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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后记 没有人回答 ...

  •   后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叫刘欣悦。

      今年五十三岁,住在台山,一个人。

      我母亲走了一年多了。她走之后,我开始在睡不着的时候饮一点酒。不是酗酒,只是天台太静,海风太大,一个人坐得太久,手脚会凉。酒能暖胃。

      酒是我母亲留下的。她在厨房柜顶收了一小瓶米酒,用旧报纸包着,瓶盖生了锈。我从来没有见她饮过。她话,有一日你用得着。我不知道那一日是哪一日,直到昨夜。

      昨夜我收拾藤箱。藤箱是我从香港带来的,在床底放了十几年。搭扣上了锈,打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一声很旧的叹息。箱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一串假珍珠,庙街三十蚊;一条红绳,金花生褪了色;一团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泡干净了;一张照片。

      我把照片拿出来。照片的边缘发毛,折痕密得像蛛网。照片里的人是我。十九岁,唱片行的制服,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黑胶唱片。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得我半边脸发亮。我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背面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铅笔写的,俾星星,愿你永远咁样笑。第二行是蓝色原子笔,我冇做到。

      第三行是我写的。我都系。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十九岁的自己。她笑得很开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后来会落那么多场雨,不知道有个人会站在骑楼底下把伞往她那边倾六年,不知道她会站在维港边上把假珍珠、红绳、空白的纸团全部丢落海,不知道她五十岁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台山的天台上,捧着一瓶生了锈的米酒,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我把照片放下,拧开了那瓶米酒。

      酒很烈。第一口呛出了眼泪,第二口烧到了胃,第三口开始暖了。暖意从胃里升上来,漫过胸口,漫过喉咙,漫过眼眶。我没有贪杯,只饮了半杯。但我酒量太浅,半杯就醉了。

      我靠在藤椅上,藤椅是我从天台搬下来的。扶手断过一次,我用胶纸缠了几圈。缠得不好看,但撑得住。海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我花白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我没有拢,拢了也会再乱。我把空杯放在膝盖上,杯底剩着一滴米酒,在月光下反着琥珀色的光。我看了那滴酒很久,久到它在我眼里变成两个,又变成一个。然后我闭上眼睛。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十九岁。尖沙咀唱片行,下午三点,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柜台切成一明一暗两半。我站在明的那半,手里拿着绒布,擦一张黑胶唱片。唱片封面上的人穿白衬衫,站在天星码头,微微侧着头。

      门铃叮当一声。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后生仔。深蓝色工作服,肩上挎着工具包,头发被安全帽压得乱七八糟,额角有一小撮翘起来。他站在门口,像是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

      “唔好意思。”他说,“我嚟整二楼嘅电路。”

      他的声音很低,像深水埗的雨落进天井,闷闷的,带着回音。我把绒布放下来。

      “师傅贵姓。”

      “姓王。王小千。”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阳光从玻璃门移过来,移到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维港没有亮灯之前的夜色。但里面有一点光。不是灯光,是渔火。很小,像一根火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划了一下。

      “刘欣悦。”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上了二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响上去,很稳。我站在柜台后面,听着那脚步声,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我听过这阵脚步声。在很深很深的夜里,在很长很长的雨里,在北河街那栋旧楼的楼梯间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他往上走,我往下走。我们擦肩而过,中间隔着一盏灯亮起的时间。

      楼上传来电钻的声音,很短,像一声心跳。然后停了。

      我走上二楼。

      他蹲在墙角拆一个旧面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眼角还没有细纹。暗的那半,后颈有一道晒痕,深色和浅色之间有一条分明的线,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印记。

      我蹲在他旁边。

      “整好未。”我问。

      “差唔多。”他把旧面板拆下来,里面的线路旧得发黄。“呢度嘅线好耐冇换过。你老板应该揾人定期检查。”

      “佢悭钱。”

      他没有接话。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卷新电线,用钳子剪了一段。剪的时候食指被铜丝刮了一下,一道白印横过指节。

      “你流血。”

      他低头看了看。“冇事。”

      我伸手去口袋里摸。我今日穿的衫明明没有口袋,但我就是摸到了一块胶布。肉色的,边角剪得整整齐齐。我把胶布撕开,拉过他的手,贴在那道白印上。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已经有老茧了,不像十九岁的人的手。我把胶布按平,松开。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多谢。”他说。

      我没有站起来。就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继续拉线。阳光从窗户移到他肩膀,移到他后颈,移到那圈铜丝上——他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空的。

      “你系咪喺边度见过我。”他忽然说。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在他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十九岁的脸。眉间还没有竖纹,嘴唇上也没有白疤。

      “点解咁问。”

      “因为我好似等咗你好耐。”

      他没有说“识”。他说“等”。好像他来到这间唱片行,不是来修电路的,是来等我的。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忘记了自己在等,只是习惯性地推开这扇门。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他的掌心里有电线割出来的旧疤,有螺丝磨出来的新茧。我把他食指上那块胶布按了按,按得很平。然后我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很乱,生命线很长,感情线中间断过,又连上了。

      “你记唔记得,”我说,“有一日落雨,你企喺骑楼底下。我问你饮唔饮冻柠茶。”

      他看着我,眉头皱了一下。

      “我记得。你走甜?。”

      我的眼泪涌上来。不是悲伤,是那种——你站在维港边上,看着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发现有一盏是为你亮的。你以前每晚都看见那盏灯,你以为它是维港万千灯火里的一盏。你从来没有想过,它一直照着你的方向。

      “你点知我走甜。”我说。

      “因为我净系饮少甜。所以第一次买错咗。”

      “你记唔记得你第一次帮我换灯泡系几时。”

      “深水埗落雨嗰晚。灯胆爆咗,割到手指。你问我痛唔痛,我话唔痛。你话我呃人。”

      “你系咪呃我。”

      他看着我。窗外的阳光移到他脸上,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

      “痛。”他说。“但系你喺度,就唔痛。”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他的工作服上有电线烧焦的味道,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不是同一种洗衣粉,是很多很多种洗衣粉,用了几十年,气味渗进棉布的纤维里,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我闻着那味道,眼泪渗进他的工作服里,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没有问。他只是把下巴搁在我发顶,很轻,像怕压痛了什么。

      “王小千。”

      “嗯。”

      “今次唔好走喇。”

      楼下唱片行的门铃响了,有客推门进来。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在一起。他没有说话。他把手覆在我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粗,我的细。日光灯在我们头顶闪了一下,又亮了。

      “唔走。”他说。“永远都唔走。”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台山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我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件灰色T恤。衫是我自己从天台收下来的,领口洗得松了,边缘卷起来。我记得我把它折好放进了衣柜里。我不知道它怎么会盖在我身上。可能是风吹的,可能是我自己半梦半醒间拿的。

      我把衫拢了拢。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同一种洗衣粉,用了很多年。我低下头闻了一下。然后把衫叠好,放在膝盖上。

      空杯还在那里。杯底那滴米酒已经干了,剩下一小圈琥珀色的渍。我把杯拿起来,看着那圈渍。月光照在上面,反着很淡很淡的光。

      天边开始发白。我没有站起来。我坐在那里,看着海,看着那圈酒渍,看着自己的无名指。无名指是空的,但那里有一圈很浅很浅的印子。不是戒指印,是岁月磨出来的。我把那根手指握在掌心里。

      握了很久。

      天亮了。台山的海在晨光里是灰蓝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我站起来,把灰色T恤搭在藤椅背上,把空杯拿进厨房。杯子放在沥水架上,倒扣着。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只倒扣的杯。杯口朝下,杯底朝天,像一个句号。

      我把虾酱的盖子拧开。母亲留下的虾酱,从台山带到香港,又从香港带回台山。盖子拧得很紧,我每次都要用布包着才能拧开。今日拧得很轻松,好像有人提前拧松过。我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滚着的粥里。虾酱在粥里化开,变成一圈一圈淡褐色的油花。

      粥是鱼骨熬的,米煮得很烂。我盛出来一碗。只有一碗。我端着粥走到厨房门口坐下。海风灌进来,把粥的热气吹得偏了一下。

      我低下头食粥。粥很烫,我没有等它凉。虾酱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咸咸的,腥腥的,是母亲的味道,是台山的味道。我一口一口食完。洗碗的时候,我把那只碗放在沥水架上,倒扣着。碗口朝下,碗底朝天。一个句号。

      然后我上楼。藤箱还摊开在床上,照片还搁在箱盖上。我把照片拿起来。十九岁的自己,唱片行的制服,柜台后面,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背面那三行字还在。

      俾星星。愿你永远咁样笑。我冇做到。我都系。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翻过来,拿起笔。在那三行字下面,写了第四行。

      “我今晚梦见你。系另一个你。”

      笔尖在照片纸上停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圈。我把笔帽拧回去,把照片放回藤箱里。假珍珠还在,红绳还在,那团空白的纸还在。我把藤箱合上,搭扣扣好。扣上的时候吱呀一声。

      我把藤箱推回床底。站起来,走到窗边。台山的海正在退潮,浪从礁石上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石面。石缝里长着青苔,在晨光下反着暗绿色的光。我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青苔,看了一阵。然后我把窗户关上了。

      海风被关在外面。浪声被关在外面。整个房间安静下来。我转过身。藤椅背上搭着那件灰色T恤,领口的松垮被抚平,叠得整整齐齐的折痕还在。沥水架上,那只碗倒扣着,碗底的水还没有干。

      我走过去,把灰色T恤拿起来,放进衣柜里。柜门内侧贴着那张照片——不是藤箱里那张,是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一模一样的笑容。我用胶纸贴了很多年,胶纸发黄了,但还贴得很牢。我看着那个笑容。然后我也笑了一下。很短,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柜门关上了。

      窗外,台山的晨光正在亮起来。不是维港每晚八点准时亮起的灯,是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照成灰蓝色。灰蓝色的海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对岸。

      没有对岸,就不用渡过去了。

      我站在柜门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听见。

      “我饮走甜?。”

      没有人回答。

      我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有一块胶布,肉色的,边角剪得整整齐齐。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把胶布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她们都不是我,我也不是她们。但某一刻,我们都在同一场雨里,等过同一杯走甜的冻柠茶。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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