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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另一场雨 “我嚟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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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另一场雨
尖沙咀的雨来得没有道理。
刘欣悦站在唱片行门口的骑楼下,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冻柠茶。雨从檐头灌下来,把她和街景隔成两个世界。她等了一阵,雨不见小,索性把冻柠茶的吸管戳穿,站在骑楼底下饮。
饮到第三口的时候,有个人从雨里跑过来。
是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肩上挎着一个工具包。他跑进骑楼,身上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甩了甩头,像一只淋了雨的狗,甩完才发现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在饮冻柠茶。
“唔好意思。”他说,往旁边挪了半步。
“唔紧要。”
雨继续落。骑楼底下很窄,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她把冻柠茶换到另一只手,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凉的。他缩了一下。
“你件衫湿晒。”她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服,笑了一下。“冇带遮。由佢。”
她把冻柠茶举了举。“饮唔饮。”
他愣了一下。冻柠茶的杯壁上挂着水珠,吸管上有一点口红的印子。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然后把杯收回去。“我落去帮你买过杯。”
“唔使。”他说。伸手把她手里的杯拿过来,对着吸管饮了一口。
少甜。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走甜??”他问。
“你点知。”
“因为我净系饮少甜。”
她把杯拿回去,看了看吸管,又看了看他。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耳根红了一截。雨声把那段沉默填得很满。
“我叫王小千。”他说。
“刘欣悦。”
雨小了一些。她看看天,把冻柠茶塞回他手里。“俾你。我返唱片行。”
她转身往骑楼里面走。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喊。
“唱片行喺边?”
她回头。他站在骑楼底下,手里拿着那杯冻柠茶,工作服的肩膀湿透了,头发还是贴在额头上。雨光从檐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转角。”她说。
“我收工去搵你。”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进唱片行的时候,门铃叮当一声。她站在柜台后面,把被雨打湿的袖口卷起来。玻璃门外,骑楼底下那个人已经不见了。柜台上放着她刚才拎回来的塑料袋,里面还有一杯冻柠茶。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正常甜。她没有饮,把它放在柜台下面。
那杯冻柠茶在柜台下面放了很多日。放到杯壁上的水珠干了又凝结,凝结了又干。放到她忘记了它的存在。有一日她弯腰执嘢,看见那杯冻柠茶,拿起来。杯底的柠檬片已经沉了,液体变得浑浊。她把杯扔进垃圾桶。扔完又捡回来,放在柜台上看了很久。
门铃叮当一声。
她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工作服换了一件干净的,头发梳过了。手里拎着两杯冻柠茶。
“一杯少甜,一杯走甜。”他把走甜的那杯放在柜台上。“上次饮咗你嗰杯,还返俾你。”
她接过来饮了一口。走甜。茶味很浓,涩涩的,带着柠檬的酸。
“你点知我走甜。”
“我唔知。”他说。“我买咗两杯。如果你唔饮走甜,我就饮走甜,俾杯少甜你。”
“如果我两杯都唔饮呢。”
他想了想。“咁我饮晒两杯。听日再买过。”
她看着杯壁上挂着的水珠,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看见了。唱片行外面的雨还在落,维港那边的灯正在亮起来。他把工具包从肩上放下来,靠着柜台,饮自己那杯少甜。
后来唱片行的老板娘问她,嗰个成日嚟嘅电工系边个。她说,朋友。老板娘说,朋友会企喺骑楼底下等你收铺,等三个钟?她没有回答。她把绒布放下来,推开玻璃门。门铃叮当一声。他站在骑楼底下,看见她出来,把烟掐灭了。
“你食烟??”她问。
“以前食。而家唔食。”
“做乜唔食。”
“因为你唔钟意烟味。”
她没有告诉过他她唔钟意烟味。她只是有一日他靠近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就那么一下。他记住了。
有一晚收铺之后,他们去庙街食鱼蛋。她母亲站在推车后面,长筷子在油锅里翻动。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妈。她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王小千一眼。然后从锅里捞出一串鱼蛋,淋了双份甜酱递给他。
“后生仔,你做边行。”
“电工。”
她母亲点了点头,把长筷子伸进油锅里翻了一下。“电工好。稳定。”
刘欣悦站在旁边,冻柠茶饮了一半。王小千把鱼蛋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甜酱沾在嘴角上,他伸手替她擦掉。动作很轻,指腹在她嘴角停了一下。她母亲看见了,把长筷子在锅沿上敲了敲,转过身去炸下一锅。嘴角是弯的。
那晚他们沿着弥敦道一直走。走到天星码头的时候,维港的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停下来看着海。他站在她旁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伸手把飞到唇边的碎发拨到她耳后。
“我以前喺度等过一个人。”她说。
他没有问等谁。
“等咗好耐。等到有一日,我唔记得佢个样喇。净系记得有一个黄昏,佢喺码头同我讲,以后写歌俾我,写到维港啲灯全部熄灭。”
海风很大。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后尾呢。”
“后尾冇后尾。”
她拢了拢他的外套,外套上有电线烧焦的味道。她低下头闻了一下。
“你呢。”她问。“你有冇等过一个人。”
他看着海。维港的灯把海面照成碎金。
“我等紧。”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灯光勾成一道边。喉结突出,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问等谁。
第二年春天,他们在凼仔结了婚。
不是香港,是凼仔。因为她有一日说,凼仔的海和维港不一样,凼仔的海望唔到对岸。他说望唔到对岸好,望唔到就唔会想渡过去。婚礼在凼仔一间茶餐厅二楼办。她穿一件白色连身裙,不是婚纱。他穿那件唯一没有油漆印的衬衫。交换戒指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圈铜丝,在工地顺手拗的。他把铜丝套在她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好。
她看着那圈铜丝,忽然笑了一下。“你系咪做电工嘅。”
“系。”
“怪唔得。”
他们没有敬酒,没有影相。只是并排坐在窗边,看着凼仔的海。海面上有船经过,马达声突突突的,从远到近。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食指上有一道被电线割出来的旧疤。
“呢度点整到?。”
“唔记得喇。”
他记得。是他第一次帮她换灯泡的时候割的。那晚深水埗落雨,她屋企的灯胆坏咗,他企喺饭枱上面拧旧灯胆,灯胆爆咗,玻璃割进食指。她吓得用纸巾按住他伤口,血渗过纸巾沾在她手指上。他话唔痛。她话你呃人。他话真系唔痛。因为她的手指在抖。
他没有讲。她也没有再问。只是把那根手指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婚后的日子很安静。他们在黑沙环租了一间房,灶台对着窗,窗外能看见一小片海。他继续在工地拉线,她在茶餐厅收银。晚上收工回来,她煲汤,他饮。青红萝卜猪骨,蜜枣放三粒。他饮汤唔食蜜枣,她把蜜枣舀出来放进自己碗里。有一晚她收工返来,落雨,她冇带遮。他拎着伞去茶餐厅接她。她站在茶餐厅门口,看见他撑着伞从雨里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的右肩湿了大半。
她看着他的右肩。雨水从袖口往下滴。
忽然间,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铜锣湾的骑楼下,也是这样的雨。有个人站在她旁边,把伞往她那边倾。那个人的脸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雨水从他袖口往下滴,一滴,又一滴。和她眼前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把伞推回去。他又倾过来。她又推回去。
“你做乜。”他问。
“你件衫湿晒。”
“湿晒就湿晒。你唔好湿。”
她站在伞下面,看着他右肩那一片深色的水渍。雨水还在往下淌,顺着他手臂流到手腕,流到他无名指上那圈铜丝。铜丝被雨水洗过,在路灯下反着暗金色的光。
她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慢慢变暖。
“返屋企啦。”她说。
“好。”
他们撑着同一把伞走进雨里。伞很小,两个人挨得很近。她的肩膀碰着他的手臂,他的手臂碰着她的肩膀。雨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把整条路的声音都盖住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王小千。”
“嗯。”
“多谢你。”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亮着,像维港每晚八点准时亮起的灯。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小事。”他说。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他的衫是湿的,心跳声从湿透的布料下面传上来,一下,又一下。她把耳朵贴上去。心跳声很稳,像凼仔的海,每日都是同一个方向流过来,又流回去。
他们上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四楼、三楼、二楼、一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
“我漏咗杯冻柠茶喺茶餐厅。”
“听日先攞。”
“会俾人掉?。”
“掉咗我买过杯俾你。”
她看着他。他的眉毛上还挂着雨水。她伸手替他擦掉,然后开门进去。那杯冻柠茶确实被掉咗了。第二日她返工,柜台上放着一杯新的,走甜,杯壁上挂着水珠。她拿起来饮了一口。少甜。
她没有说。他买错了。但她饮完了。后来他日日都买错。日日都少甜。她日日都饮完。有一日她终于忍不住。
“你系咪特登?。”
“特登乜。”
“买少甜。我走甜?。”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知。”
“你知仲买少甜?”
“因为我想你话俾我听。”他把手插在裤袋里,低下头看着地面,又抬起头看着她。“你每次话俾我听,我都会记得。你嘅声音。讲‘我走甜?’嗰个声。”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杯少甜的冻柠茶。茶餐厅的吊扇在头顶慢慢转,把他的声音切成一截一截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住了。她低下头,把吸管戳穿,饮了一口。少甜。茶味很浓,涩涩的,带着柠檬的酸。
“我走甜?。”她说。
“我知。”
他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杯拿过去,对着吸管饮了一口。然后放回她手里。
“下次买走甜。”
下一次。再下一次。再下下一次。他买了六十年走甜。六十年后,他们都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他的头发也全白了。她的手收了几十年银,掌心的皮磨得很薄。他的手拉了几十年电线,指节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两只老手叠在一起,她的薄,他的厚。
他们还是住在黑沙环那间出租屋里。灶台还是那个灶台,窗还是那扇窗,窗外那一小片海还是那一小片海。茶餐厅早就关了,铁闸上喷着新的涂鸦,盖在旧的涂鸦上面。他也不再拉线了。老陈走了之后,他把工具包传给了一个后生仔。后生仔叫子维,生得很高,肩膀宽宽的。他把工具箱递过去的时候,后生仔接过来,叫了一声师傅。
那晚他们坐在窗边看海。她靠着他的肩膀,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无名指上那圈铜丝。铜丝的颜色从亮黄变成暗褐,接口处生了一点绿色的铜锈。六十年了。
“你记唔记得,”她说,“你第一次帮我换灯泡系几时。”
“记得。深水埗落雨嗰晚。灯胆爆咗,割到手指。”
“你话唔痛。”
“系唔痛。”
“你呃人。”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慢慢变暖。
“真系唔痛。”他说。“因为你喺度。”
她没有回答。海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白了的头发吹起来。他伸手把飞到唇边的碎发拨到她耳后。六十年了,这个动作做了几千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她把头埋进他肩窝里。他的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同一种洗衣粉洗了几十年,气味渗进棉布的纤维里,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她闻着那味道,闭上眼睛。
“王小千。”
“嗯。”
“如果有下一世,”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仲会唔会行入唱片行。”
窗外,凼仔的海正在入夜。赌场的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金色,水道上有船经过,马达声突突突的。
“会。”他说。“我会行入去。会同你讲,唔好意思,件衫湿晒。会同你讲,我叫王小千。会问你唱片行喺边。会话收工去搵你。”
“跟住呢。”
“跟住买错杯冻柠茶。买少甜。等你话俾我听,你走甜?。”
她在他肩窝里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轻得像很久以前唱片行门铃叮当一声。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很幼,白得像深水埗的雨丝。
那晚他们就这样坐着,坐到维港的灯熄了,坐到凼仔的霓虹灯熄了,坐到海面上的船全部驶远了。她在他肩窝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像凼仔的海,涨上来,退下去。
他没有动。让她靠着。窗外的海很黑,上面浮着一点渔火,很小,像一根火柴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下。他看了那点火光很久。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我嚟咗。”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海风听见。“由第一场雨到而家。我都喺度。”
她在他肩窝里动了一下。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衫袖。他把她抱紧了一点。窗外面,那点渔火慢慢驶远,驶进黑暗里,变成一点,然后消失。他没有看它消失。他看着她。
六十年后,最后一场雨落在凼仔。
她走的那日,他没有哭。他坐在窗边,把她无名指上那圈铜丝褪下来,套在自己无名指上。铜丝很细,在他粗糙的指节上卡了一下。他用力推过去,铜丝滑进指根。然后他把自己的那圈铜丝也褪下来,套在她无名指上。两只铜丝换过来,他的在她手上,她的在他手上。
他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那团被雨水泡烂又烘干的纸。他把她放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下巴。她说过,下巴冻亲会咳。他记得。
然后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很凉,他握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海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凼仔的海照成灰蓝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无名指上那圈铜丝被风吹得凉凉的。他低下头,看着那圈铜丝。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短。像她第一次在唱片行对他笑的那个笑容。
“下一世。”他说。
海风把他剩下的话卷走了。窗外,凼仔的海正在涨潮。浪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像一个人的呼吸。像另一场雨,正要开始。
尖沙咀。唱片行门口。雨从檐头灌下来。
她站在骑楼底下,手里拎着一袋冻柠茶。雨很大,她把吸管戳穿,站在骑楼底下饮。饮到第三口的时候,有个人从雨里跑过来。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肩上挎着工具包。他跑进骑楼,身上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甩了甩头,像一只淋了雨的狗。然后他看见她。
她正在饮冻柠茶。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雨水从檐头滴下来,在他们之间落成一道帘。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件衫湿晒。”她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服。“冇带遮。由佢。”
她把冻柠茶举了举。“饮唔饮。”
他接过来,对着吸管饮了一口。少甜。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走甜??”他问。
“你点知。”
“因为我净系饮少甜。”
她把杯拿回去,看了看吸管,又看了看他。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耳根红了。雨声把那段沉默填得很满。
“我叫王小千。”
“我知。”她说。
他愣了一下。“你点知。”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冻柠茶塞回他手里,然后走进雨里。他撑着伞追出去,伞往她那边倾,自己的右肩湿了大半。雨很大,伞很小。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她抬起头看着他。雨水从她眼角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
“你做乜喊。”他问。
“我冇喊。系雨。”
他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一点。自己的右肩湿透了,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刘欣悦。”
她停住了。雨在他们周围落下来,把整个世界落成一片模糊的灰色。他看着她。
“我嚟咗。由第一场雨到而家。我都喺度。”
她站在伞下面,雨水从伞沿滴下来,在她脚边碎成一片一片。她看着他右肩那片深色的水渍,看着他袖口往下滴的水,看着他无名指上那圈铜丝——不,这一世还没有铜丝。他的无名指是空的。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
雨还在落。维港那边的灯正在亮起来,一盏一盏,从尖沙咀亮到湾仔,从湾仔亮到中环。她把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知。”她说。“我一直都知。”
骑楼底下,那杯冻柠茶还在。走甜。杯壁上挂着水珠。雨落在杯盖上,顺着杯身淌下来,在杯底汇成一小圈水渍。
没有人饮它。它在那里,等下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