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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傩舞去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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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传来汽车鸣笛时,郭聆颂正给一尊明代木雕罗汉补右手。
三根手指,断了两根。
他用的是传统“托泥换接”法。新茬口磨平了,生漆调了骨胶,正等阴干。
听到喇叭响,手上没停,只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黑了。
山里黑得早。五点半一过,阳光就从院里那棵老槐树顶上翻了过去,整栋修复楼沉进青灰色阴影里。只有他这间工作室还亮着一盏台灯,暖黄光照在木雕脸上。
佛像慈悲,修复师面无表情。
喇叭又响了一声。连着的,是不耐烦那种。
郭聆颂慢吞吞摘了手套,把木雕用湿棉布盖好,起身关灯,锁门。
楼下停着辆黑色SUV。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
“师兄!你倒是接电话啊!”古先明趴在车窗上,一脸幽怨,
“我给你打了六个电话,六个!你要是再不出来,导师就要让我上去逮你了。”
郭聆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静音。
“没听见。”
“你每次都这么说。”
郭聆颂没反驳,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后座已经坐着一个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夹克,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田野笔记。
看到郭聆颂上来,也没抬头,只说了两个字:
“坐稳。”
这是他博导,周明远。
彩南大学民俗学老前辈。圈子里叫一声“周老”,不是客气,是资历。搞了一辈子西南傩文化,七十多本田野笔记摞起来比人高。带的博士生,没有一个入学第一年被扔进村寨里住满三个月的。
郭聆颂是例外。
他来彩南大学一年了,不仅没下过田野,连学校例行的开学傩戏都没去看过。
“古籍所的余老师今天也来了。”周明远翻了一页笔记,语气随意,
“他上个月还在跟我打听你,说博物馆那边调你过来读博,是浪费人才。让你回去修文物。”
郭聆颂系好安全带:“我现在也在修。”
“修的那叫什么?罗汉?那是课外作业。”周明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去看一场傩戏,比修十个罗汉都管用。”
车子发动了。
彩南大学建在彩南山脉深处,从县城开车上去要四十分钟。
盘山路绕得人头晕,两边全是密匝匝的云南松和箭竹。偶尔能看见一两栋木头房子,灰色瓦顶上长满了瓦松。山雾常年不散,从半山腰往上,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车灯打过去,雾就像活的一样,慢慢翻涌着往两边让。
“这地方,”古先明一边开车一边念叨,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进山拍鬼片。导航都找不着路,给我导到一条断头路上,前面就是一个悬崖。我往下看了一眼,悬崖底下全是傩面的碎片,也不知道是谁扔的,吓死我了。”
郭聆颂看着窗外没说话。
他其实挺喜欢这条路。
安静。人少。信号不好。正合适。
古先明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师兄,你去年就没来看傩戏,今年必须看。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今年不一样。”古先明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
“今年学校聘请了一个新的非遗传承人来当讲师,今天的傩戏就是他跳。听说非常年轻,二十四岁,西南孟氏的掌坛师,正儿八经的第三十六代传人。”
掌坛师。
郭聆颂听到这三个字,表情没什么变化。
“神神秘秘的,连名字都没公开,就说是请来的高人。”古先明啧啧两声,
“民俗学论坛上都炸了,好多人专程从外省赶来,就是为了看他跳这一场。”
“你见过?”郭聆颂问。
“没有啊!所以才激动嘛!”古先明叫起来,
“我打听了一圈,连张照片都没搞到,神秘得很。”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彩南大学的校门出现了。
说是校门,其实是两棵巨大的古榕树。树龄少说五百年,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树冠交织在一起,天然形成一道拱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木匾,金字写着“彩南大学”四个字,落款是民国某年的县长。
匾额下面还挂着些东西,有红布条、五色纸、一串褪了色的傩面,风吹日晒,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古先明把车停在榕树外面的停车场,三个人下车步行进校。
校园依山而建,没有一条路是平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两边散落着老式木构建筑,飞檐翘角,梁柱上画着各种神佛图案。有些是后来修复的,颜色还新;有些是旧物,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郭聆颂读博以来来过这里无数次,但每次还是会注意这些建筑上的细节。
木雕、彩绘、匾额、神龛……
在他看来,这不像一所大学,更像一个被改造成学校的大庙。
事实也如此,彩南大学是先有庙,后有校,人文社科类全国有名,考古学,民俗学更是全国软科第一。
操场上已经搭好了戏台。
说是戏台,其实就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子。四根柱子撑着一个顶,顶上铺了黑色的遮阳网。台子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供桌,桌上供着香炉、烛台、三碗米、一把剪子、一面铜镜。供桌前面是一个火盆,里面烧着黄纸,青灰色的烟升起来,在晚风里散了又聚。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
不光是学生,还有附近的村民。老人们穿着靛蓝色的民族服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提着马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空气里有香烛的气味,还有烧纸钱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是虔诚还是什么别的。
周明远带着他们坐到了前排。
古先明兴奋地东张西望,郭聆颂倒是没什么反应,靠着椅背,等着开场。
他其实不太理解这些。
不是不理解傩戏的文化价值,而是不想理解。或者说,不太想去理解那些在唱腔、舞步、面具背后藏着的东西。
他是修复师,只信物质本体,不敢深究纹样背后的因果。当年修一面阿姐鼓,人皮蒙制,他只多看两眼多碰了碰多查了点古籍研究了会,夜里鼓点声便在他颅腔里炸开,连烧三日。
之后他就尽可能的对这些民俗背后的东西避而远之。
所以今夜他就是来看一眼。
天彻底黑了。
操场上没有架大灯,只在台子四角点了四个火盆。火光照亮台面,也照亮了台下几百张脸。火光是活的,在每个人脸上跳来跳去,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突然,锣鼓响了。
不是慢慢起势,而是猛地一下——咣!
所有人都安静了。
接着是钹,是鼓,是一连串急促的打击乐。像雨点砸在铁皮上,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有唢呐声从某个方向拔地而起,尖利、高亢,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里,扎得人头皮发麻。
一个人从台子侧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傩戏神袍。袍子厚重得像是灌了铅,走起路来簌簌作响。袍面上绣满了纹样,火光一照,隐约能看出是星宿的图案——二十八宿,密密麻麻,从肩膀一直绣到袍角。
腰上系着一条宽大的红带子,带尾垂到膝盖,随步伐摆动。头上戴着开路将军的面具,青面獠牙,怒目圆睁,额头上画着一只竖起的眼睛。
他没有慢慢踱步。
他一出场,就弓下了腰。
然后猛地甩了一下头,那一下极快,快到像是被人从后面拧了一把。
接着,他的四肢开始动了。
不是正常人的动法。正常人跳舞,是肌肉带动骨骼,是流畅的、连贯的。
而他不是。
他的身体像是一节一节拼起来的,每一节都可以独立转动。先是肩膀塌下去,然后是肘关节弯折,手腕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折过去,手指张开,像鹰爪。
然后是腰。
他的腰弯得极低,几乎折成了九十度,然后猛地弹起来,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竹子突然松开。
锣鼓声越来越密。
他在台上走一种奇怪的步伐,脚不离地,几乎是拖着走的,但每走一步,身体的重心就换一个方向。
左、左、右、前、后、左,像是什么东西在驱动他,而不是他在驱动自己的身体。
郭聆颂原本是靠着椅背的。
现在他慢慢坐直了。
他不是没看过傩戏。他在博物馆修过不下二十个傩面,相关的影像资料也看过不少。但那些都是资料,是隔着屏幕的、安全的、可控的。
眼前这个不一样。
台上那个人,不是在“表演”傩戏。
他是真的用灵魂在跳。
那个步伐郭聆颂认出来了,那是禹步。
传说中大禹治水时因劳损过度导致腿脚不便而创的步法,后来被道教吸收,成为踏罡步斗的基本步法。
但这个人走的禹步,不是仪式性的、象征性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粗暴的东西。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把地面踩穿。
他忽然想起周明远说过的一句话:
“禹步不是跳舞。禹步是走路,只不过是在另一个维度里走路。”
铜镜反射的火光在台面上划来划去,香烛的烟被他的袍角搅动,在空气中扭成奇怪的形状。
火盆里的火忽大忽小,每次火光跳跃的时候,那个人的身影就在台子上猛地拉长或缩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挣。
然后锣鼓停了。
不是渐弱,不是收尾,是戛然而止。
就像被人一刀切断了喉咙。
台上那个人也停了。
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他保持着最后一个姿势,他半蹲着,一只脚悬在空中没落下,一只手张开挡在面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面具上的眼睛瞪着台下,獠牙在火光中泛着白。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他开始摘面具。
动作很慢。
先是解开脑后的绳结,然后双手托住面具的下沿,一寸一寸地往上抬。
面具离开脸的时候,能听到一个轻微的声响,像是皮肤被撕开的声音,又像是一声叹息。
面具被彻底取下了。
郭聆颂看清了那张脸。
冷白皮,窄长脸。
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刻,下巴尖而不锐,带着股精致的攻击性。
太年轻了。二十四岁。
但那双眼睛不对。
标准的桃花眼,却偏细长。眼尾挑得很高,上眼睑半垂着,慵懒,又透着刀刃似的侵略性。
他的瞳色极深,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
眼影晕染开,红棕偏血色,从眼尾向外散。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不是倦意,是那种长期精神紧绷留下的痕迹。
眉型细长,眉压眼。让那双眼显得更深,也更压迫。
鼻梁挺直。
唇形偏薄,上唇线清晰。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哪怕面无表情,也像在笑。
似笑非笑。
眼尾那颗红痣,小而精致。
在火光和暗红眼影的映衬下,红得像一点凝固的血。
他微微偏头,视线扫过台下。
漫不经心的,像在数人头。
然后,他笑了。
像是刚做完什么极痛快的事,心情正好。
火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明灭之间,郭聆颂觉得那双暗红的眼睛,好像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