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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郭老师你好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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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戏结束,郭聆颂还坐着。
周围的掌声和叫好声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古先明在旁边激动得直拍大腿,嘴里“我靠我靠”个没完,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校媒记者扛着相机从后排往前冲,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
台上的人已经退到侧幕边。
神袍的袍角拖在地上,扫起一层薄灰。他没回头,也没谢幕,就这么走了。像雾气散掉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郭聆颂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好几秒。
“师兄?师兄!”古先明凑过来,圆脸上全是兴奋,
“你看到没有?那个禹步!我在书上见过,但从来没——”
“走了。”周明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古先明赶紧闭嘴,拎起包跟上。郭聆颂走在最后,石板路被磨得发亮,月光照上去,像铺了层薄水。
从操场到停车场是一段上坡。两边老式木楼,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轻响。山里的安静很厚,傩戏锣鼓一停,这安静就更明显了,像一床湿被子盖下来,闷得人有点喘。
古先明走在最前面,还在念叨,声音在山路上飘来飘去。周明远始终没接话,步子不紧不慢。
郭聆颂跟在最后,脑子里像碎了一地的纸片,抓不住,但每一片都扎人。
他想起台上那个人弓腰的姿势。
他想起那双眼睛。
还有摘面具时那个声响。
然后那张脸就露出来了。
桃花眼。
眼角红痣。
“小郭。”
周明远的声音突然响起。
郭聆颂脚步一顿。
“啊。”
“我问你话呢。”老头没回头,“觉得怎么样?”
郭聆颂想了想。
“挺好。”
古先明在前面噗嗤笑了。
周明远也笑了一下,不明显。
“你这个‘挺好’,可是值不少东西。”
郭聆颂没懂,也没问。
车子在盘山路上往下走,窗外的树影一丛丛往后倒,像某种动物的脊背。古先明还在说傩戏,说臂展比例不对,说脚掌落地的角度不像人类。郭聆颂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山。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人跳了那么久,穿着那么重的袍子,在火盆旁边转来转去。
一滴汗都没有。
郭聆颂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回到宿舍快十一点。
彩南大学的博士生宿舍是栋三层灰砖楼,外表旧,里面重新装修过。
郭聆颂住二楼,朝南,窗户对着操场方向——不过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片黑黢黢的树冠。
他洗了澡,躺床上,关了灯。
山里黑得彻底。没有路灯,没有车灯,连月光都被云遮住了。天花板是一片均匀的深灰。
闭上眼。
那双眼睛。
睁开。
天花板。
再闭上。
鼓点。袍角。弯腰的角度。那个……
郭聆颂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窗帘缝里透出的一线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七八岁在老家的事。祠堂横梁上挂着一尊傩面,没人敢动。他偷偷爬上去看,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面具嘴唇上的裂纹。伸手摸了一下,木头的,很凉,像摸到一片蛇皮。
那天晚上他发烧了,烧了三天。奶奶说是冲撞了东西,请了人来做法。
后来他就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了。
不对。他还是碰的。他是修复师,每天都在碰。
但他碰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因为他知道那些只是木头,是漆,是矿物颜料。是物质。可以被分析、被描述、被修复的物质。
不是……
不是今晚台上那个东西。
郭聆颂又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阴天。
他起得晚了点,洗漱时对镜看了一眼,眼下两片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冷水拍了两遍脸,看不出变化,就算了。
今天是跟课的日子。作为博士,他兼任本科生助教。说得好听是“协助教学”,说得不好听就是导师不想干的杂活都扔给他。每周两三门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负责签到、收作业、偶尔回答问题。
今天这门叫“民俗学概论”。
大一的课,学生多,安排在早上第一节。
郭聆颂到教室时还差十分。从后门进去,坐最后一排靠窗,把书包放旁边,拿出笔记本和笔。
教室里陆续来了些学生,三三两两聊着天。有个女生从前排转头冲他笑,叫了声“郭老师”。他点了下头。
上课铃响。
教室里坐了七八十人,闹哄哄的。郭聆颂低下头翻笔记本,准备记录。
前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郭聆颂抬起头。
第一反应——这人谁?
第二反应——等等。
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深灰色休闲裤,帆布鞋。头发很长,在脑后扎成一个高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手里一杯咖啡,肩上挎个帆布包,包上印着某个博物馆的logo,洗得有点褪色了。
他走到讲台前,放下咖啡,把包挂在椅背上,转过身来面对学生。
桃花眼。
眼角一颗红痣。
郭聆颂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顿住了。
是昨晚那个人。
但不是昨晚那个人。
昨晚那个人穿神袍,青面獠牙,身体像蛇一样扭动,像鬼附身。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口上,带着不属于文明世界的危险。
今天这个人站在讲台上,穿着清爽的亚麻衬衫,头发扎得利利落落,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长得过分好看的年轻讲师。
“同学们好。”
声音不高不低,带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我叫孟存熹。”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粉笔字不算好看,但很有力,在黑板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这学期‘民俗学概论’由我来上。我不是你们周老师那种老前辈,没什么资历可以炫耀,咱们就简单点,我讲你们听,听不懂就问,问了我也不一定答得上。”
下面有学生笑了。
郭聆颂没笑。他看着讲台上那个人,有一种很强烈的违和感。
就像……有人把一件东西翻了个面。
昨晚看到的是背面,阴刻的、暗沉的、带着危险质感。今天翻过来看正面,光滑的、明亮的、人畜无害的。
但东西还是那个东西。
郭聆颂垂下眼,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孟存熹,讲师。”
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长发。”
写完觉得有点蠢,但没划掉。
孟存熹讲得确实不错。
不是照本宣科,是很松弛的、像聊天一样的节奏。
他讲民俗学的定义,讲什么是“民间”,讲为什么文化不是从上往下灌的,而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他举的例子也有意思。不讲经典理论,讲自己小时候在老家过年的习俗,讲傩戏怎么从驱鬼仪式变成过年娱乐,讲面具的表情为什么总是凶的而不是笑的。
“因为我们怕的不是鬼,”孟存熹站在讲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粉笔,语气随意得像跟朋友聊天,
“我们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面具把那个‘怕’具象化了,你看到了,就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这就是民俗的功能。”
郭聆颂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手没停,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昨晚那个人弓腰的角度。
那双找东西的眼睛。
那个声响。
那张脸。
下课铃响。
孟存熹说了句“下周见”,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有人上去问问题,他站在讲台边一一回答,态度很好。
甚至可以说有点太好——太没架子了,太不像一个“非遗传人”了。
郭聆颂坐在最后一排没动,等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收笔记本。
他低着头把笔别在本子上,然后抬头。
孟存熹站在讲台旁边,正看着他。
不是瞥一眼就移开的看。是正正地、毫不遮掩地、带着一点好奇地看。
郭聆颂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背上书包,从最后一排沿着过道往前走。走廊里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很远,像在另一个世界。
郭聆颂走到讲台前面,停了下来。
孟存熹还靠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歪着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是……”孟存熹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昨天坐在前排那个?周老师旁边的?”
“嗯。”郭聆颂说,“郭聆颂。周老师的学生,也是这课的助教。”
“哦……助教。”
孟存熹把“助教”两个字拉得有点长,好像在品味这个词的意思。
他伸出手来,“孟存熹。新来的,以后麻烦你了。”
郭聆颂握了一下。
孟存熹的手很凉。不是普通的沾了凉水或者冷物的凉,是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那种凉,带着一种不属于活物的温度。
郭聆颂被这凉意惊了一下。他猛然松开手,之后又重新握上。
但奇怪的是这次他摸到的是有温度的手,就好像刚才那股凉意根本不存在。
孟存熹手暖暖的,让他有点发愣,之后木然点点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行。”
孟存熹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那个笑和昨晚面具底下漏出来的那声笑不一样。
昨晚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今天这个就是普通的、社交性质的、礼貌的笑。
但郭聆颂注意到一件事。
孟存熹笑的时候,眼角的红痣会微微上挑,像一个小小的钩子。
郭聆颂移开目光,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郭老师,你身上好香啊。”
郭聆颂脚步没停。
他走出教室,走进走廊,走到楼梯口,确定没有人看见他之后,停下来。
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身后,教室的门还开着。
孟存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转着那支已经快秃了的笔。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礼貌,不是好奇,是更深处的、更暗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看一件已经属于他的东西。
只是郭聆颂没听见罢了。
只是东西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