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纯阴 。 ...
-
周一晚上,郭聆颂没睡好。
他躺在宿舍床上,脑子里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
面具转向、灯闪、哼唱声、血指纹洇开、周明远那句“有些东西不适合问”。
这些单独看都有解释,凑在一起,却像散落的拼图,隐约显出一幅他不想看的画。
凌晨两点,他索性起来,翻出了奶奶塞给他的那本族谱。
老人家当时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有用。”
纸页发黄,边角起毛。他翻了半天,尽是些生卒年月、婚丧嫁娶。
直到最后一页,一张泛黄的纸贴在背面,像膏药一样粘在那里。
蝇头小楷,墨色很深:
“郭氏一族,世守陵墓。纯阴之血,可续断魂,补残魄。凡守陵人,不得深究鬼神事,违者……”
后半句被撕掉了,断口参差不齐。
郭聆颂盯着那几行字。
“续断魂,补残魄。”
他想起修复文物时,指尖触碰断裂面的那一瞬。偶尔会有种温热感,像电流,也像某种回应。
把族谱塞回抽屉,他躺回床上。
这次睡着了。
周二上午,郭聆颂没去修复室。
他有一节孟存熹的课要跟。
走进教室时,孟存熹已经在讲台上了。
深蓝卫衣,头发这次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他正低头调PPT,听到后门动静,眼皮一掀,目光精准地落在郭聆颂身上。
郭聆颂坐到最后一排,翻开笔记本。
孟存熹今天讲傩面具的符号意义。
红色忠勇,黑色刚直,白色奸诈。讲到面具为何总是夸张、变形、非人。
“因为傩面具要表现的不是人,”他目光又往最后一排飘了一下,
“是神,是鬼,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它要让你第一眼就觉得这不正常。”
郭聆颂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但他总觉得这节课的内容有点意外的……很符合他目前对于面具修复的情况。
这真的是巧合吗?郭聆颂这样想着。
下课铃响,他收拾东西从后门出去。
走到楼梯拐角,身后传来声音。
“郭老师。”
他停下来,转身。
孟存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保温杯,步子不快不慢。
他那张脸,冷白,窄长,眼尾那颗红痣在日光灯下格外俏人。
“你今天看起来没精神,”他走近了,歪一下头,“没睡好?”
又是这个问题。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孟存熹笑了笑,语气随意,
“晚上睡不着可以来找我,我住校内,离你宿舍不远。”
郭聆颂没接话。
“孟老师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孟存熹笑了一下,随即收起笑容,
“好吧,确实有事。那个面具,修到哪一步了?”
“补漆。”
“我能看看吗?”
郭聆颂想了想。他是讲师,对傩面感兴趣,想看看修复进展,不算过分。
“下午吧。上午我还有事。”
“行。”
孟存熹侧身让路,做了个“你先走”的手势。
郭聆颂从他身边经过。
很近。
那股味道又来了。
那种感觉不是寻常味道,倒更像是某种很老的、带着油脂香气的木料味,像在太阳下晒了很久的旧柜子。
他没有回头。
下午两点,郭聆颂刚到修复室不到十分钟,门就响了。
三下,然后推开。
孟存熹站在门口,换了一件黑色薄毛衣。
“请进。”郭聆颂说。
孟存熹走进来,没四处转,径直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面具。
郭聆颂站在旁边。
孟存熹看面具的方式很怪。
目光从额头的竖眼移到眼眶,从鼻梁移到嘴唇,每到一个位置都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核对细节。
“补得不错,”他说,“这个裂缝,一般人会填平,你保留了原轮廓。”
郭聆颂没说话。
孟存熹抬起手,指尖悬在面具上方,距离大概两厘米。
郭聆颂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孟老师,”郭聆颂开口,“你认识这尊面具?”
孟存熹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桃花眼看着郭聆颂,笑意底下有很深很暗的东西,像枯井里的水。
“为什么这么问?”
“你每次看它的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
两秒的对视。
孟存熹先笑了。他收回手,插进毛衣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工作台边。
“郭老师观察力挺强。”
“职业病。”
“巧了,”孟存熹歪了一下头,“我也有职业病。”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郭聆颂也没再问。
修复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还有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周六去县城,买到生漆了?”孟存熹换了个话题。
“买了。”
“老李家的?”
“嗯。”
孟存熹点头:“那家的好,纯度高。”
郭聆颂看了他一眼。一个讲师,连县城哪家店的生漆好都知道?
“孟老师对修复挺懂。”
“家里有人干这行。”孟存熹语气很淡。
“修复师?”
孟存熹顿了一下。
“算是吧。”
他没有往下说。
郭聆颂也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尊面具。
过了半分钟,孟存熹站直身体。
“走了,不打扰你。”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
“郭老师。”
“嗯?”
“那枚指纹,你还在吗?”
郭聆颂握笔的手指猛地一紧。
他从未跟孟存熹提过指纹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过。他甚至没在任何人面前打开过那个密封袋。
孟存熹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随口一问。
“……你怎么知道。”
“留着它,”孟存熹说,“别擦掉。”
没等他回过神来,孟存熹早已没了踪迹。
之前刚见到孟存熹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身上透露出一股不同于常人的变数感,现在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倒是变成了一种。
令人摸不着头脑而难以定论的感觉。
门关上了。
郭聆颂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工作台上的面具。
三只眼睛也在看他。
他在笔记本上写:
“孟存熹知道指纹。我没告诉过他。”
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他这人得谨慎对待。”
然后合上笔记本,坐下来。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他已经没法假装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