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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夜宴三问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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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暮雪设了晚宴,请三人到前厅。菜式不多,却精致,几碟素菜,一碗汤,一壶酒,齐齐整整摆在桌上,无人动筷。余暮雪坐在主位,完颜珏坐在她左手边,李沅蘅抱着孩子坐在右手边,顾安坐在李沅蘅旁边。
“有客人要来。”余暮雪道。
顾安问:“什么客人?”
余暮雪望了她一眼:“等一等便知。”
顾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望着桌上的菜,随口道:“修罗宫杀尽天下负心人。这‘负心’二字,不知是怎么个说法?”
余暮雪慢慢转着手中的酒杯,道:“负了心,便是负了心。有什么好说的。”
顾安又道:“比方说,两个人好了一场,后来散了——这算不算?”
李沅蘅低头替孩子掖了掖襁褓,淡淡道:“你倒是关心。”
完颜珏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的夜色,不紧不慢地道:“负心不负心,自己心里最清楚。用不着问旁人。”
顾安默然片刻,道:“可世间之事,未必都分得清谁对谁错。”
余暮雪放下酒杯,望着她:“你以为这世上被负心人害了的,都有本事拔刀?”
顾安一怔。
“她们哭瞎了眼,病死在榻上,投河的投河,上吊的上吊。”余暮雪端起酒杯,慢慢转着,“修罗宫替她们做她们做不了的事。”她呷了一口酒,将杯子搁下。
厅中静了下来。顾安不再言语。李沅蘅端着茶杯,望着杯中茶,不知在想什么。完颜珏仍望着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
夜色无声,只余窗外竹梢在风里响动。
余暮雪放下酒杯,淡淡道:“来了。”
院门处走进两个人。男子穿一袭青色长衫,腰悬长剑,面容白净,嘴角挂着惯常的笑意,正是秦少英。他身旁跟着一个女子,素色衣裳,低着头,正是沈宜秋。秦少英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回头望沈宜秋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存,与那日在青城派当着众人面将她呼来喝去的样子判若两人。
厅中几人都望着他们。秦少英走进厅来,目光一扫,先朝余暮雪拱手:“余宫主。”又瞧见李沅蘅,笑容不变,拱手道:“李姑娘也在。”再瞧见完颜珏,笑意更深了些,拱了拱手,“木长老,久违了。”
完颜珏端着茶杯,并不看他。
秦少英也不在意,自己在客位坐下。沈宜秋挨着他坐下,始终低着头。秦少英伸手替她挪了挪茶杯,动作自然。
李沅蘅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淡淡道:“秦师兄上回在成都,说不知修罗宫。今日在此处遇见,倒是巧了。”
秦少英笑道:“江湖之大,巧事多得很。李姑娘不也在这里么?”
李沅蘅望了他一眼,不再说了。
余暮雪端起酒杯,道:“人齐了。请。”
余暮雪端起酒杯:“请。”
众人举杯,饮了一口。秦少英放下酒杯,笑道:“余宫主今日设宴,不知有何见教?”
余暮雪转着酒杯,不答。
完颜珏望着杯中茶,道:“听风阁是二皇子的人。修罗宫也是。秦公子是三皇子的人。今日坐到一处,倒是难得。”
秦少英笑道:“木长老消息灵通。不过——人总是会变的。三皇子那边待得久了,想换个地方坐坐。”
完颜珏呷了一口茶,不答。
秦少英又道:“二皇子雄才大略,在下仰慕已久。今日托余宫主的福,想求木长老引荐。”
完颜珏放下茶杯,望着窗外:“三皇子待秦公子不薄。秦公子说换便换,倒是有魄力。”
秦少英笑道:“良禽择木而栖。”
完颜珏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目光仍望着窗外。
秦少英呷了一口酒,目光在李沅蘅和顾安脸上转了转,笑道:“李姑娘和顾姑娘也在,莫非衡山派也有意?”
完颜珏道:“衡山派的事,李姑娘自己说了算。秦公子问她自己便是。”
厅中一静。众人望向李沅蘅。
李沅蘅低头替孩子掖了掖襁褓,道:“我来修罗宫,是为寻人。与衡山派无干。顾姑娘也是。”
秦少英笑道:“原来如此。”便不再问了。
完颜珏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不看她,只望着怀中的孩子。
顾安端着茶杯,一言不发。
余暮雪端起酒杯:“请。”
众人又饮了一口。
厅中寂然,唯闻远处山谷中传来几声鸟啼,凄清悠长。
宴罢。秦少英携沈宜秋告辞,余暮雪送至门口,完颜珏立在廊下,并不相送。待那二人的身影没入夜色,完颜珏与余暮雪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
顾安与李沅蘅先行回去。夜风微凉,顾安脚步有些踉跄,方才席间饮了几杯,此刻酒意上来了。她走在前头,走得不快,却歪歪斜斜的。
“你近日怎得总生我的气?”顾安忽然开口。
李沅蘅抱着孩子走在她身侧,侧头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顾安等了片刻,见她不答,又道:“我问你话呢。”
李沅蘅仍不答。又走了几步,顾安身子晃了一晃。
身后传来脚步声。完颜珏赶了上来,伸手扶住顾安的臂膀。
“喝了多少?”
顾安摇摇头:“不多。”
完颜珏也不追问,扶着她往厢房走去。李沅蘅抱着孩子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不紧不慢。三个人走在廊下,月光照着,谁也不说话。
翌日清晨,顾安醒来时,完颜珏已坐在桌边了。桌上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她面前那碗已饮了大半。顾安撑着身子坐起来,右臂仍吊着木板,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
“我有事托你。”完颜珏放下碗。
顾安望着她。
“你和李沅蘅去一趟青城派。”完颜珏道,“查查秦少英到底是什么来路。他投二皇子,是真是假,背后还有什么人。”
顾安怔了一怔:“她未必肯趟这浑水。”
完颜珏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淡淡道:“你只管去。你惹的那些事,哪一件她没跟着?”
顾安默然。
“孩子留在我这里。”完颜珏道,“你们早去早回。”
顾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热着,烫得她皱了皱眉。
“什么时候动身?”
“今日。”
顾安喝完了粥,擦擦嘴,起身去找李沅蘅。
李沅蘅坐在自己屋中,孩子搁在床上,正醒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她听见门响,并不抬头。
“阿珏让我们去青城派。”顾安在桌边坐下,“查秦少英。”
李沅蘅将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背:“什么时候?”
“今日。”
李沅蘅点了点头。
“孩子——”顾安开口。
“孩子我带在身边。”李沅蘅打断了她。
顾安望着她:“修罗宫比路上安全。”
李沅蘅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的阿珏,我不放心。”
顾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道:“好。”
二人出了屋子,往后院去找范凡。厢房的门开着,范凡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呷着。见她们进来,放下茶盏,笑了笑。
“要走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范师兄,逍遥谷在何处?”
范凡默然片刻,伸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几笔。是山,是水,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尽头画了一个圆圈。他画得极快,几笔便成了。
“从此处往西,过三道山梁,有一条溪。沿着溪往上走,到源头便是。”他顿了一顿,“谷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逍’字。年深日久,字迹怕是模糊了。”
李沅蘅望着桌上那幅水迹画成的图,默默记在心里。
范凡又蘸了些茶水,手掌一抹,将那些痕迹尽数抹去了。桌上只留下一摊水渍,慢慢洇开,什么也看不出了。
“逍遥谷的人,不教外人知晓。”他道。
李沅蘅道:“多谢范师兄。”
范凡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二人收拾了行囊,马已备好在门口。完颜珏送了出来,立在阶前。
“借一步说话。”她道。
顾安跟着她走到一旁。李沅蘅抱着孩子,立在马旁,并不望这边。
完颜珏望着远处的山影,道:“寒霜剑的事,早晚要办。你心里有数。”
顾安点头。
完颜珏顿了一顿,淡淡道:“旁的我不多说了。你自己掂量。”
顾安望着她。
完颜珏也不解释,只道:“别到时候又让我收拾。”
顾安别过脸去:“我什么时候让你收拾了?”
完颜珏望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也不答话,转过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你心里清楚。”
说罢,径自去了。
顾安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到马旁。
李沅蘅已上了马,抱着孩子,拉着缰绳,并不看她。
“走吧。”顾安翻身上马。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修罗宫的山门,沿着山路往西行去。路愈走愈险,两旁老树参天,藤萝密布,日光从枝叶间漏下,照在泥径上,斑斑点点。行到后来,连路也没了,只凭着范凡画的那幅水迹图,在山林间穿行。
李沅蘅走在前头,抱着孩子,拨开横斜的枝桠。顾安跟在后面,右臂吊着木板,左手拉着缰绳,马走得慢,时不时被树枝刮到。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马蹄踩在落叶上,沙沙的,空山鸟鸣,一声一声,凄清悠长。
翻过三道山梁,日头已偏西了。前头隐隐传来水声,循声而去,是一条溪,不宽,水极清,淌在青石上,泠泠作响。二人沿着溪往上走,路更难走了,溪边尽是碎石,马蹄打滑,顾安只得下马牵着。
又走了一个时辰,溪水愈来愈细,到后来只剩一线。前头出现一片平地,平地上立着一棵大槐树,树干极粗,怕是有几百年了。李沅蘅走近去瞧,树干上刻着一个字,年深日久,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是一个“逍”字。
“到了。”她道。
谷口极窄,隐在树后,若非有心寻找,根本瞧不出来。二人穿过谷口,眼前豁然开朗。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崖壁上生满了青苔,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滴,滴滴答答,像是下着细雨。谷中有几间木屋,依山而建,屋顶长满了草,瞧上去许久没人住了。屋前种着几畦药草,长得乱七八糟的,杂草比药草还高。
李沅蘅立在谷中,四下望了望,唤了一声:“谷师妹在么?”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声一声,渐渐远了。无人应答。她又唤了一声。
一间木屋的门开了。一个女子走了出来,穿一袭青布衣裳,头发随意挽着,面容清秀,眉眼间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水,一眼能望到底。她望见李沅蘅,怔了一怔。
“你们是——”
李沅蘅道:“衡山派李沅蘅。范师兄托我来送一样东西。”
那女子又怔了一怔,目光落在李沅蘅怀中的孩子身上,望了片刻,点了点头。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伸出手去,想要碰碰孩子的脸,手指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侧身让开了路。
二人跟着她穿过谷口,往里走去。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谷中竟是另一番天地——几间木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屋顶爬满了青藤,檐下挂着风干的药草。院中铺着青石,石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苔。一株老桂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壶茶,两只茶杯,像是刚有人坐过。
旁边有一方小湖,湖水碧绿,清澈见底,几尾红鱼在水中缓缓游动。湖上架着一座小小的木桥,桥那边是一座亭子,亭子不大,四面通风,檐角挂着一串风铃,风过处,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亭中的石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旁边搁着一支笔,墨已干了。
院子里种着各色花草,有兰草,有菊花,有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的。几只蝴蝶在花间飞来飞去,有一只落在亭子的栏杆上,翅膀一开一合,也不怕人。
谷松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穿过院子,在一间木屋前停住了。她推开门,回头望了她们一眼。
“进来吧。”
屋子里收拾得极干净,桌椅虽旧,却擦得发亮。桌上搁着一碗茶,茶汤清亮,几片茶叶浮在水面。谷松照请她们坐下,又去倒了两碗茶来。她做事不紧不慢,倒茶时手腕微微倾斜,茶水稳稳落入碗中,一滴也不曾溅出。
她在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望着李沅蘅。
“范师兄还好么?”
李沅蘅道:“被人扣在修罗宫。余暮雪要问他楚师傅的墓在哪里。他不肯说。”
谷松照点了点头,轻笑道:“余暮雪既没有杀他,便让他一直住着罢。”
她抬起头来,望着李沅蘅道:“向婩同我说过孩子的事情,她葬在何处?”
李沅蘅黯然片刻,道:“藏在衡山,与杨玄机一起。”
谷松照点了点头,伸出手去,将孩子接了过来。孩子在她怀中动了动,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她低下头,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微微翘了翘。
“像她。”她轻声道,“眉毛像。”
她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声音极轻。顾安坐在旁边,望着她的侧脸,觉着这个人像是山里的风,来了便来了,走了便走了,不留痕迹。顾安开口道:“你不问问向婩如何死的?”
谷松照摇摇头,眼神清澈,道:“人总要死的。”
闻言,李沅蘅与顾安对视一眼,皆不言语。望着孩子在谷松照怀中渐渐熟睡,李沅蘅从腰间取下水壶,放在桌上,道:“这里头是向婩酿的酒。还剩了些,她没留东西给孩子,便把这个给他吧。”
谷松照笑了笑,望着桌上的水壶点了点头,道:“他叫什么名字?”
李沅蘅道:“他父母死前,还未来得及取名。”
谷松照伸手抚摸孩子的眉毛,道:“便叫杨孩儿。等他大了,自己决定自己叫什么名字。”
两人点点头,谷松照抱着孩子,轻轻晃着,目光落在顾安吊着的右臂上。“你这胳膊,伤了多久了?”
顾安低头望了一眼:“不记得了。”
谷松照将孩子递给李沅蘅,走到顾安面前,蹲下身来。她伸手摸了摸木板,又按了按顾安的胳膊,从肩膀捏到手肘,又从手肘捏到手腕。动作极轻,却极准,每一处都按在关节上。
“大夫接得不错。”她道,“可惜你不好好养着。”
顾安没说话。
谷松照手指在她手肘内侧按了按。“这里,又撞过?”
顾安想了想,不记得了。谷松照又按了按手腕。“这里也是。”她抬起头来,望了顾安一眼,“接了木板还到处跑,骨头没接歪,算你命大。”
顾安干笑了一声。
谷松照不再说什么,伸手将木板上的布条解开了。一圈一圈,缠得极紧极稳——是完颜珏的手法。布条拆完,她把木板取下来,搁在一旁。顾安的胳膊露了出来,皮肤有些发白,肿已消了,手肘处还有一块青紫,是后来撞的。
谷松照托着她的胳膊,轻轻转动。“动一下试试。”
顾安试着抬了抬手臂,有些酸,但能动了。她又抬了抬,比方才高了些。谷松照点了点头。
“好了。木板拆得晚了些,筋骨有些僵。活动几日便没事了。”
顾安低头望着自己的右臂,慢慢屈了屈肘,又伸直了。果真不疼了。她抬起头来,望了谷松照一眼。
“多谢。”
谷松照摇了摇头,将孩子从李沅蘅怀中接过来。
顾安望了望窗外,日头已偏西了。
“谷师姐,天色不早,我们该走了。”
谷松照摇了摇头:“逍遥谷偏僻,来一趟不容易。住一晚再走。”
李沅蘅望了顾安一眼。顾安点了点头。
谷松照将孩子安顿在里屋床上,盖好被子,出来领着她们在谷中逛了一圈。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湖面,金光粼粼。亭旁几株桂花开了,香气幽幽,混着药草的清气。谷松照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指着远山说那是采药处,指着湖边石台说那是晾药处。她说话不紧不慢,声音轻得像风。
逛罢,谷松照领着她们到一间木屋前,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床一桌一椅,窗对湖,能望见亭子和桂花树。
“你们住这里。”她道。
顾安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又望了望李沅蘅。李沅蘅立在旁边,抱着臂膀。
“我住哪里?”顾安问。
谷松照望着她们,目光清澈,带着几分不解。
“你们两个人,”她轻声道,“看对方的眼神,不像是没有干系。”
顾安脸上一红,低声道:“不是这种干系。”谷松照又望了望李沅蘅。李沅蘅别过头,目光落在湖边石台。
谷松照便不再问了,转身走到隔壁,推开了另一间屋的门。
“那这间给你。”
顾安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夜里起了风。谷中寂静,唯闻湖水拍岸,一下一下。顾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索性披衣起身,推门出来。廊下清辉满地,月亮已升至中天,照得湖面白晃晃的。桂花香比白日更浓,混着夜露的凉意。
她走到湖边石台坐下,折了根木枝叼在嘴里,双手撑着石台,望着湖面。月亮碎在水里,一片一片,风过时便晃一晃,又聚拢来。
忽然听见脚步声。顾安侧头望去,李沅蘅自廊下走了出来。
月华如水,泻在她身上。眉目清冷,比白日更甚,便如一柄敛了锋芒的长剑,静静地立在那里。青布衣裳泛着淡淡的光,一头青丝散着,垂在肩侧。
顾安瞧着她,心中怦的一跳。望了片刻,低下头去,将木枝又叼回嘴里。
李沅蘅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也不说话。谷中极静,只听得湖水轻轻拍着石岸,哗的一声,哗的一声,不急不缓。
李沅蘅道:“你睡不着?”
顾安“嗯”了一声。
李沅蘅轻笑一声:“睡不着便来找人家祖师爷的墓?”
顾安一愣,干咳一声,把木枝从嘴里拿下来,朝湖对面山崖上一指:“这还用找?人家根本没藏。”
李沅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月光下,山崖上隐隐约约有一个洞口,半隐在藤蔓之后。
“那是什么?”
顾安把木枝又叼回嘴里,含混道:“楚潇潇的墓。谷师姐说的。她说祖师爷就葬在那里,崖壁上那个洞,进去便是。”
李沅蘅望着那个洞口,默然片刻。“余暮雪为什么不派人来搜?”
顾安叼着木枝,含混道:“逍遥谷的人自己都找不着,她派谁来搜?”
李沅蘅一怔。
顾安把木枝拿下来:“谷师姐说,楚潇潇的墓,逍遥谷的人寻了几十年,没人寻着。范师兄是头一个找到的,可他死也不肯说。余暮雪扣了他几个月,他一个字都没吐。”她顿了一顿,又把木枝叼回嘴里,“谷师姐说,那地方邪门。你明明看见了,走过去就没了。她试过好几回,每回都走到半路就迷了方向。”
李沅蘅望着那个洞口,月光下,藤蔓掩映,看不真切。
“那你怎么知道那就是?”
顾安道:“谷师姐说的。她说范师兄告诉她,洞口正对着湖心那棵老桂树。夜里月亮升到中天,月光直直照进洞里,从对面山崖上能瞧见反光。”她朝山崖上努了努嘴,“方才我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好照进去。你瞧,现在没了。”
李沅蘅抬头望去。月亮已偏西了,洞口隐在暗处,什么也瞧不见了。
顾安把木枝在手里转了两转,道:“去看看?”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看什么?大半夜的,爬崖子?”
顾安笑了笑:“又不远。”
“不远?”李沅蘅淡淡道,“谷师姐走半路就迷了方向,你比谷师姐强?”
顾安一怔,不说话了。
李沅蘅收回目光,望着湖面:“那种地方,多半是奇门遁甲之术。你看得见,走过去就没了。咱们两个去了也是白去。”
顾安把木枝叼回嘴里,含混道:“说不定运气好——”
“你运气是好。”李沅蘅打断了她,“好到胳膊断了还到处跑。”
顾安住了口。她望着李沅蘅的侧脸,忽然笑了起来。
李沅蘅转过头来,见她正自笑着,皱眉道:“笑什么?”
顾安摇摇头:“没笑什么。”
李沅蘅盯着她嘴角梨涡看了片刻,心头一软,别过脸去,不再理她了。
# 逍遥谷
次日清晨,顾安推门出来时,谷松照已在院中了。
她蹲在羊圈旁,一头山羊正低头吃草,手里端着碗,正挤奶。孩子搁在一旁的摇篮里,醒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的桂花树。
李沅蘅也出来了,站在廊下,望着。谷松照抬起头来,望了她们一眼,笑了笑。
“昨夜听见你们在湖边说话。”她将奶碗搁在一旁,擦了擦手,“对奇门遁甲有兴趣?”
顾安一怔,干咳了一声:“没有。我们没想去动人家的墓。”
谷松照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仿佛顾安去不去动那座墓都与她无干。“那便好。那地方去了也白去。”她顿了一顿,“不过你们若是想看看先师留下的书,倒是可以。她收了不少典籍,搁在书房里。”
顾安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没说话,跟着谷松照往里走。
书房在木屋最里头,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书册挤得满满当当,有的横着塞,有的竖着插,乱七八糟的。桌上摊着几本书,翻开了一半,压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逍”字。窗子开着,能望见湖。
谷松照把孩子放在一旁的摇椅上,奶碗搁在小几上,回头道:“你们自己翻。我喂孩子。”
顾安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抽出一本,再翻了翻。李沅蘅凑过来瞧了一眼,见是《逍遥游心法》,眉头微皱,低声道:“这是人家的武功秘籍,你乱翻什么?”
谷松照抱着孩子,头也不抬,淡淡道:“她想翻便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李沅蘅望了谷松照一眼。谷松照仍是低着头喂孩子。
顾安又抽出一本,翻了几页,放回去。李沅蘅立在旁边,不再拦她。
顾安走到最里头,靠墙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书页间飘出一张纸来,落在地上。她弯腰拾起来,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子,立在湖边,衣袂飘飘,却没有画脸——五官处一片空白,只留一个轮廓。身形清瘦,腰间悬着一支笛子。那笛子的形状、大小,与她腰间那支铁笛一模一样。
顾安的手微微一顿。
她望着画中那个无面的女子,望了片刻,又望向画旁的题字。字迹清瘦,笔锋刚硬,写着几行小字:
“湖光山色两相宜,一笑相逢便可知。只恨当年多别离,如今只剩画中姿。”
没有落款,只有一方小印,刻着“潇潇”二字。
顾安怔住了。她将画翻过来,背面又是一幅。仍是那个女子,仍是无面,仍是立在湖边,衣袂飘举。姿势不同,身形却一模一样。她翻了一张又一张。书架里夹着七八张,都是同一个女子,都没有脸。
谷松照喂罢了孩子,走过来望了一眼,轻声道:“这是先师画的。”
顾安抬起头来:“画的谁?”
谷松照望着画中那个无面的女子,道:“一个姓王的姑娘。先师画了许多年,画来画去,都是她。”
“为什么没有脸?”
谷松照摇了摇头:“先师说,她记不清了。又说,记得清也画不出。画了许多年,始终画不出她的样子。”
顾安低下头,望着手中那幅画。身形、姿态、腰间的笛子,无一不熟悉。
“这姓王的姑娘——”她顿了一顿,“叫什么名字?”
谷松照想了想:“先师提过一回,说姓王,名字里有一个‘容’字。旁的便不知道了。”
顾安的手在画上停住了。李沅蘅站在旁边,望着她,没有出声。
顾安将画轻轻折好,收入怀中。谷松照望了她一眼,没有问,转身去收拾桌上的奶碗了。
顾安立在书架前,望着满墙的书,望了许久,一言不发。李沅蘅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也不说话。窗外的湖面上,日光碎成一片一片,晃得人眼睛发酸。
二人辞别谷松照,沿来路出了山谷。顾安走在前头,一言不发。山路崎岖,马蹄得得,在山谷间回荡。
走了一程,李沅蘅道:“你想了一路了。”
顾安不答。
“想什么?”
顾安沉默片刻,道:“楚潇潇画了那许多年,画来画去都是同一个人。记不清了还画,画不出还画。”她顿了一顿,“我爹对我娘,不知有没有这样。”
李沅蘅道:“他们在一处,自然是情深的。”
顾安点了点头。又行一程,忽道:“那不在一处的呢?也会这样情深么?”
李沅蘅不答。
顾安回过头来望她。李沅蘅拉着缰绳,望着前路。
过了半晌,李沅蘅道:“谁知道呢。”
顾安便不再问了。二人默默行着,日光穿林,光影斑驳,落在她们身上,明一阵暗一阵。马蹄得得,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李沅蘅忽道:“你从来不问这些。”
顾安道:“有什么好问的。”
李沅蘅望着她。
顾安不看她,只望着前路:“紧要关头,总有比它更要紧的事。”
便不再说了。
二人一路向西,往青城山而去。蜀中多山,官道两旁峰峦叠嶂,林木蓊郁,时有溪流自山涧奔出,水声潺潺。越往西行,山势愈险,云雾缭绕于半山腰,远远望去,便似一幅水墨画卷悬在天边。
路边时有农舍,白墙青瓦,隐于竹林深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偶有樵夫挑着柴担自山道上下来,见了她们,侧身让过,也不多言。蜀地民风淳朴,行路之人各走各的,谁也不扰谁。
日光自云层间漏下,照在山间,明暗交错。风过处,松涛阵阵,混着野花的清香,沁人心脾。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马蹄得得,在山谷间回荡。
行至一处山坳,路旁有一株老榕树,树干极粗,树冠如盖,遮了半边天。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生着青苔,水光幽幽。顾安勒住马,翻身下来,在井边蹲下,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凉得刺骨,她打了个寒噤。
李沅蘅也下了马,牵着缰绳,立在路边,望着远处的山峰。山峰之上,隐隐约约有一座道观,红墙青瓦,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上回是从成都去的,走的是前山。”李沅蘅道,“这条路通后山,倒是头一回走。”
顾安站起身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道观隐在山巅,四周苍松翠柏,云遮雾绕,瞧不清全貌,只觉气象森严。
“走吧。”顾安翻身上马。
二人继续赶路。山路渐陡,马蹄打滑,两人只得下马牵着走。青城山愈走愈近,道观愈瞧愈清。檐角飞翘,黑瓦白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山门前的石阶一级一级,直通到山脚下,怕是有数百级之多。
顾安望着那道观,忽然笑了一声。
“秦少英住在这种地方,倒是会挑。”
李沅蘅没接话,牵着马,走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