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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夜探青城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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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行至青城派后山门前。山门不大,青石砌就,两旁石柱雕着云纹。门口立着两个青衣弟子,腰悬长剑。
顾安勒住马,伸手拉住李沅蘅袖子,低声道:“先躲一躲,夜里再来。”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也不答话,翻身下马,牵着马便往山门走去。
顾安一怔。
李沅蘅已行至门前,朝那两个弟子拱了拱手:“衡山派李沅蘅,求见秦师兄。烦劳通报。”
那两个弟子认得她,连忙还礼,一人道:“李姑娘稍候,在下去去便来。”说罢转身进去了。
顾安牵着马立在后面,进退两难。李沅蘅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
“走不走?”
顾安干咳一声,牵着马跟了上去。
二人在山门外候了片刻,门内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冷峻,正是天剑门掌门沈岚。
李沅蘅拱手:“沈掌门。”
沈岚点了点头,目光移到顾安脸上,鼻子里哼了一声:“顾姑娘也在。洛阳那档子事,还没了结呢。”
顾安不语。
李沅蘅道:“沈掌门,段应天之死,与顾姑娘无干。”
沈岚嘴角一牵,似笑非笑:“却不知衡山派几时收了位姓顾的女弟子?”
李沅蘅道:“顾姑娘是衡山派的客人。”
沈岚不再多说,拱了拱手,带着弟子下山去了。
又过了一阵,秦少英自山门内走了出来。青衫长剑,面带笑意,拱手道:“李姑娘,顾姑娘,久候了。”说罢侧身让路。
秦少英引着二人穿过前院,往大堂走去。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几株老松,枝干虬曲,遮了半边天。廊下立着几个弟子,见了秦少英,都垂手让路。
顾安走在他身侧,四下望了望,忽然笑道:“秦少主,你这岳丈脾气倒是不小。”
秦少英笑容不变:“沈掌门性情刚直,言语间若有冒犯,顾姑娘莫放在心上。”
顾安笑了笑,不再说了。
行至大堂门口,里头走出两个丫鬟,端着茶盘。沈宜秋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只茶壶。秦少英见了她,眉头微微一皱,道:“茶先斟上,别让客人等着。”
沈宜秋低着头,快步上前,替李沅蘅和顾安斟了茶,又退到一旁,垂手立着。与修罗宫那晚判若两人——那晚秦少英替她挪茶杯,目光温存,仿佛换了个人。此刻她又成了那个呼来喝去的沈宜秋,低着头,不言不语,像一件摆设。
秦少英请二人入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李姑娘,上回在成都匆匆一别,未能尽兴。今日二位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李沅蘅道:“私事已了,特来拜会秦师兄。”
秦少英笑道:“李姑娘客气。”
二人说着话,秦少英的目光却不时落在顾安身上。他放下茶盏,忽然道:“顾姑娘,上回在洛阳见识了你的刀法,倒有几分北戎军中的路数。”
顾安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笑道:“哪回?”
秦少英道:“听风阁那回。”
顾安放下茶杯,望着他,嘴角微微一翘:“巧了。那日青城派的人杀进听风阁,前几日又去求木长老——不知秦少主这唱的是哪一出?”
堂中静了一瞬。秦少英笑容不变,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秦少英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笑道:“顾姑娘是北边来的,在下也不藏着掖着了。前阵子北戎大军压境,朝廷遣二皇子去和谈,割了唐、邓、商、秦四州,才算罢了。”
他顿了一顿,呷了口茶。
“二皇子此番立了大功,圣眷正隆。青城派虽是方外之人,也晓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从顾安脸上转到李沅蘅脸上,“李姑娘,你说是不是?”
李沅蘅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道:“朝廷的事,我一个江湖女子,不敢乱说。”
秦少英笑了笑:“李姑娘是衡山派大师姐,江湖上都晓得,日后衡山派的掌门之位,多半落在李姑娘身上。李姑娘的立场,便是衡山派的立场。”
李沅蘅放下茶杯,望着他,不紧不慢地道:“秦师兄抬举了。衡山派的事,自有家师做主。我一个小小弟子,哪来什么立场。”
秦少英笑容不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便不再说了。
秦少英又将目光转向顾安,笑道:“顾姑娘与木长老相熟,此番前来,不知可是木长老的意思?”
顾安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道:“秦少主想多了。我来青城山,是陪李姑娘的。”
秦少英点了点头,又笑道:“听闻北边军中有位女将军,唤作完颜安,刀法了得,常年腰间挂一支铁笛。顾姑娘可曾听说过?”
顾安放下茶杯,淡淡道:“不认识。”
秦少英笑了笑,不再追问。
李沅蘅忽道:“秦师兄,这几回都不曾见着令尊。他老人家身子可好?”
秦少英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家父近来身子不适,在后山静养,不见外人。多谢李姑娘挂念。”
他顿了一顿,站起身来。
“二位远道而来,便在敝庄住几日罢。在下已吩咐弟子收拾了客房,请。”
两人跟着青城派弟子回了客房,顾安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喝茶。
是夜,月色如洗,青城山殿阁楼台尽染清辉。山风自谷中徐来,松涛阵阵,间有道观钟磬之声,悠远若有若无。
顾安辗转难眠。侧耳听隔壁,李沅蘅房中无声无息。她悄悄起身,披衣推门。廊下无人,月光泻在青石板上,白森森的。她穿过院子,到了一处墙角,四下张望,纵身跃上屋顶。
屋顶青瓦铺就,月光下泛着幽光。她寻了个暗处坐下,望着远山峰峦、谷中云雾,吁了口气。
“倒会挑地方。”
顾安身子一僵。低头望去,李沅蘅立在院中,窗户大敞,月光映在脸上,似笑非笑。
顾安干咳一声:“你专门逮我?”
李沅蘅不答,纵身上了屋顶,在她身侧坐下,淡淡道:“你夜里便从来干不出好事。”
顾安张了张嘴,想辩,又觉得辩不过,便不说了。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秦少英的话,你信几分?”
顾安默然片刻:“三分。”
“哪三分?”
“他爹病了,不见人。”顾安道,“这一句,我信。”
李沅蘅望着远处山影,不再说话。二人并肩坐在屋顶,月光照着,谁也不开口。山风拂面,带着松脂清气。远处山谷里,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随即沉寂。
“既如此,”顾安道,“不如去探探。”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探什么?”
“秦少英他爹。说是病了,不见人。你不觉得蹊跷?”
李沅蘅淡淡道:“人家爹病了,有什么蹊跷。”
顾安道:“你信?”
李沅蘅不答。
顾安又道:“秦少英的功夫,咱们见过。小心些,出不了事。”
李沅蘅望着远处山影,默然片刻,站起身来:“走。”
二人纵身下屋,沿廊下往后山摸去。秦少英的住处在独院,院门虚掩,里头透出灯光。二人伏在墙头,往里张望。
院中立着几个人,不是青城派弟子,穿的是军中劲装,腰悬佩刀。灯笼光照在他们脸上,棱角分明,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为首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与秦少英说话。
秦少英脸色难看,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那军官说了几句,朝后一招手。两个随从进得屋去,片刻后扶着一个女子出来——沈宜秋。她低着头,头发微乱,衣裳尚整,面色却苍白如纸。
秦少英上前一步,似要阻拦。那军官伸手一挡,也不知说了句什么,秦少英的手便垂了下去。他立在原地,望着沈宜秋被带走,一动不动。灯笼光照在他脸上,平日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荡然无存,只余阴沉。
沈宜秋被扶出院门,上了一顶小轿。那军官朝秦少英拱了拱手,带着人去了。院中只剩秦少英一人,他立了半晌,方才转身进屋,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顾安与李沅蘅伏在墙头,对视一眼。
过不多时,门又开了。秦少英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纸包。他四下张望了一眼,转身往东首一间偏房走去。
两人悄悄跟了上去。偏房虚掩,秦少英推门而入,也不点灯。二人伏在屋顶,顾安轻轻揭起一片瓦,往下望去。
屋内甚暗,唯窗外透进一线月光。床上躺着一人,须发花白,面容枯槁,正是青城派掌门秦老爷子。他睁着眼,嘴微张,喉间发出呼噜之声,似欲言而不得。
秦少英立在床边,低头望着父亲,望了片刻。他打开纸包,里头是些白色粉末,倒入茶碗,兑水搅匀。
他端着碗走到床边坐下。
“爹,喝药。”
秦老爷子望着他,嘴唇哆嗦,不肯张口。秦少英等了片刻,伸手捏住父亲下巴,将碗凑到嘴边,慢慢灌了进去。秦老爷子喉间发出几声含糊的响动,似要说什么,终只化作一阵剧咳。药汁顺着嘴角淌下,秦少英拿袖子替他擦去。
灌完了,他将碗搁在一旁,望着父亲,声音极低。
“爹,我跟你不一样。你对不起我娘,我不会对不起她。”
秦老爷子睁大眼睛望着他,嘴唇犹自哆嗦,却发不出声。过不多时,眼皮渐渐垂下,似是昏过去了。
秦少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月光照着他半张脸。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来,替父亲掖好被角,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渐远。
顾安将瓦片盖回,与李沅蘅对视一眼。二人伏在屋顶,谁也不说话。月光照着青城山的殿阁楼台,山风过岭,松涛呜咽,时断时续。
二人从屋顶下来,沿着来路悄悄回了住处。廊下无人,顾安推开房门,李沅蘅跟了进来,随手将门掩上。
两人在桌边坐下,谁也不说话。桌上搁着一壶茶,早已凉了。顾安倒了一杯,呷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李沅蘅望着桌上的茶杯,过了半晌,道:“他给老爷子灌的什么?”
顾安摇了摇头:“必然是毒药,否则老爷子怎会不喝。”
李沅蘅默然。
顾安又道:“他说的那句话——‘你对不起我娘,我不会对不起她’——你听见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
“他娘的事,你晓得?”
李沅蘅道:“江湖上有传言。说秦掌门年轻时负过一个女子,那女子后来死了。是不是秦少英的娘,不晓得。”
顾安端着茶杯,慢慢转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那沈宜秋呢?”
李沅蘅望着她。
“在成都的时候,秦少英把她当丫鬟使。到了修罗宫,又疼得跟什么似的。方才那些人把她接走,他拦不住,连句话都不敢多说。”顾安放下茶杯,“来人打扮又是官兵的模样。”
李沅蘅默然片刻,道:“不管如何,沈宜秋都是身不由己。”
李沅蘅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早些睡。”
顾安点了点头,道:”明晚还上屋顶吗?“
李沅蘅轻笑一声,推门出去了。
次日清晨,秦少英设早宴相待。菜式无多,却甚精致,几碟小菜,一锅白粥,热气蒸腾。秦少英坐于主位,面上又挂出惯常的笑意,浑似昨夜无事。
“李姑娘,顾姑娘,粗茶淡饭,莫嫌简慢。”
李沅蘅道:“秦师兄客气。”
三人坐定,各自举箸。顾安喝了两口粥,忽放下碗,随口道:“怎不见沈姑娘?”
秦少英笑容微滞,随即道:“回娘家去了。家中有事,过几日便回。”
顾安点点头,不再问。
饭毕,秦少英请二人至偏厅奉茶。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二位且宽坐片刻,稍顷有客到。”
李沅蘅道:“什么客?”
秦少英笑道:“少时便知。”
约莫一盏茶时分,门外脚步声响。秦少英起身迎了出去。片刻引数人入内,当先一人正是华裕清,身后跟着华迎风。
华迎风一进门便瞧见李沅蘅,抢上两步,拱手笑道:“李师妹,你也在此?”
李沅蘅起身还礼:“华师兄。”
华迎风又问了几时到的、路上可辛苦之类,李沅蘅一一答了,言辞极简。华迎风浑不在意,仍是满面笑容,立在身侧不去。
顾安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出去走走。”她朝秦少英点了点头,不看李沅蘅,转身便出。
李沅蘅望了她背影一眼,未发一言。华迎风目光送至门口,随即收回,仍是笑着,与李沅蘅说话。
顾安出了偏厅,立在廊下。山风迎面而来,带着松脂清气。院中几株桂花,叶色深绿。她站了片刻,沿着廊下慢慢走去。到了一处僻静院落。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干虬曲,浓荫蔽日。她纵身跃上,寻个粗枝坐了。
登高望远,青城群峰尽在眼底。山峦叠翠,层层如屏,一道瀑布自山腰悬落,水声隐隐。几只苍鹰盘旋谷中,渐飞渐高,没入云际。道观殿阁掩映松柏之间,檐角青瓦,日光下泛着幽光。
她望了半晌。
忽闻几声鸟鸣,细弱凄切,似从树下传来。
顾安低头望去。草丛中一只雏鸟扑腾着翅膀,歪歪斜斜跳了两步,便即跌倒。旁边躺着几只死鸟,羽毛零乱,僵卧不动。一只大鸟在草丛边挣扎,翅膀耷拉着,沾了血迹,欲飞不能。
顾安跃下树来,蹲身近前。那大鸟见她靠近,惊惧后退,扑腾了两下。她伸手去捉,大鸟啄她手背,一下一下,却不甚痛。她也不躲,轻轻将它拢在掌心。大鸟挣了两下,便不动了,只喘着气,胸脯起伏不已。
她撕下一块衣襟,将大鸟受伤的翅膀裹了。大鸟歪头瞧她,黑眼珠亮晶晶的,惊惧渐去。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羽毛柔软,带着微温。
远处脚步声响。顾安没有回头。
“顾安。”李沅蘅在树下唤她。
顾安不答。
“顾安。”又唤一声。
顾安仍是不动,低头望着掌心里的鸟。那大鸟已不挣了,歪着头靠在她掌中,黑眼珠半睁半闭。
树下静了片刻。李沅蘅没有走,也没有再喊。
忽听枝叶簌簌作响,李沅蘅也上了树,在她身侧枝桠上坐下。顾安不看她,仍是低头望着那只鸟。
二人并肩坐在树上,谁也没开口。暮色渐浓,远山模糊如黛。鸟在顾安掌心里微微动了动,翅膀收得更紧了些。
顾安忽然道:“你跟他定了亲?”
李沅蘅道:“长辈的意思。”
顾安道:“你呢?”
李沅蘅道:“我没什么意思。”
顾安默然片刻,道:“罢了。有些事总是更要紧的。”
李沅蘅转过头去,望着远处。暮色沉沉,什么也瞧不见。
顾安将掌心里的鸟放在枝桠上。那大鸟歪头瞧了她一眼,扑了扑翅膀,却不曾飞。
“走罢。”顾安跃下树去。
李沅蘅在树上坐了片刻,也下来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廊下往回走,谁也不言语。
二人走了一程,顾安忽道:“青云剑派来做什么?”
李沅蘅道:“听口风,是三皇子的人。”
顾安瞧了她一眼。
李沅蘅道:“他们见我在场,不好多说。我便走了。”
顾安不语。又行一程,廊下已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明暗不定。远处晚钟响起,悠悠荡荡,散入暮色之中。
华迎风迎上前来,笑道:“李师妹,今夜成都灯会,热闹得紧。我陪你去走走?”
李沅蘅道:“今夜不便。”
华迎风还要再说,顾安已接口道:“李姑娘难得来青城山,华公子盛情,去逛逛也好。”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顾安不看李沅蘅,只朝华迎风笑了笑。
华迎风道:“顾姑娘也同去?”
顾安摇了摇头:“我有些事。你们去吧。”
说罢转身便走。李沅蘅在身后唤了一声:“顾安。”
顾安不回头,只摆了摆手,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沿着廊下去了。树枝在嘴角一翘一翘的,走得不紧不慢。
顾安回到房中,将被子掀开,塞了几个枕头进去,鼓鼓囊囊的,又掩上门,从外头瞧去,倒像有人睡着。她在院中寻了个僻静角落,蜷身窝了许久。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声,方纵身上屋。
经过李沅蘅房外,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人尚未睡。顾安不停,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秦少英住处灯火未熄。顾安伏在屋顶,轻轻揭起一片瓦,往下望去。
屋里两人对坐。秦少英靠在椅上,手端茶盏,慢慢转着。对面华裕清腰板笔直,面色沉凝。
“秦少主,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华裕清道。
秦少英呷了口茶,笑道:“容我再想想。”
“再想想?”华裕清放下茶盏,“你等得了,王太傅等不了。”
顾安心头一紧,手指微动——只一动,极轻。
“谁?”华裕清霍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屋顶。
顾安伏着不动。
“下来。”华裕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顾安略一迟疑,翻身下屋,落在门口。门开了,秦少英立在门内,望着她,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华裕清坐在椅上,冷冷瞧过来。
“顾姑娘。”秦少英淡淡道,“深夜到此,有何见教?”
顾安干笑一声:“华掌门好耳力。”
华裕清不答,只冷冷瞧着她。
秦少英放下茶盏,淡淡道:“华掌门,顾姑娘是王太傅门下。有些话,不必避了。”
华裕清微微一怔,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停,拱手道:“失敬。”
秦少英朝顾安抬了抬手:“顾姑娘,请坐。”
顾安坐了。
华裕清道:“顾姑娘一路与李姑娘同行,可是衡山派的意思?”
顾安道:“我是我,衡山派是衡山派。”
华裕清望着她,不置可否。
秦少英笑道:“华掌门多虑了。顾姑娘此番来青城山,是为私事。”
华裕清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秦少英端起茶盏,慢慢转着:“王太傅那边自有安排。咱们做好分内的事便是,不必操之过急。”
华裕清沉吟片刻,起身拱手:“秦少主说的是。老朽先告退了。”又朝顾安点了点头,推门去了。
门掩上后,秦少英望着顾安,笑道:“顾姑娘,戏演完了。”
顾安笑了笑:“秦少主好手段。”
秦少英不答,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顾安望着他,忽地笑了:“谁把你媳妇接走的?”
秦少英瞧着她,嘴角微微一翘:“顾姑娘果然不是常人。”顿了一顿,“是三皇子的人。”
顾安道:“三皇子的人把你媳妇接走了,所以你投二皇子翻盘?”
秦少英摇了摇头:“蔡转运使是三皇子的舅舅。成都府自许多年前,皆是三皇子掌控。”
顾安不语。
秦少英道:“沈宜秋有孕了。一个月。不是我的。沈岚为了攀附,把女儿献给了他。”
烛火跳了跳,照在他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顾安又道:“你对沈姑娘时好时坏——在成都呼来喝去,在修罗宫又百般体贴。是为了那个孩子?”
秦少英端着茶盏,慢慢转着,过了片刻,方道:“那孩子便是我的孩子。”顿了一顿,“但旁人眼里,她怀着蔡家的骨肉,我便该冷着她。若待她太好,旁人会起疑。”
他放下茶盏,望着烛火。
“戴了绿帽子还欢天喜地,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旁人只会信这个。”
顾安望着他,不言语。
秦少英淡淡道:“这些话,烦请顾姑娘转告木长老。她自会去查。”
顾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至门口,忽然道。
“沈姑娘晓得你这番心意么?”
身后沉默片刻。
“不必晓得。”秦少英道。
顾安推门去了。
廊下空寂,月光如水。李沅蘅房中还亮着,灯影映在窗纸上,昏黄一团。顾安从门前走过,脚步不停,也不曾侧目。
进了屋,随手带上门,也不点灯,和衣躺倒。
窗外草丛里虫声细细,一阵急,一阵缓。她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许久,才慢慢合上。
次日清晨,顾安起身时,李沅蘅已在院中。她穿戴齐整,头发一丝不乱,正与一个青城弟子说话。见了顾安,只点了点头。
“我去向华掌门辞行。”她道,“你一同去?”
顾安摇了摇头。
李沅蘅也不勉强,转身去了。
顾安立在廊下,望着她穿过院子,拐过月亮门,不见了。她站了片刻,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踱到石桌旁坐下。
不多时,秦少英自廊下转出,手端茶盏,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顾姑娘起得早。”他在对面坐下,将茶盏搁在石桌上。
顾安拿下树枝,道:“来辞行。”
秦少英点了点头,也不挽留:“替我向木长老问好。”
顾安望着他:“不怕我传错话?”
秦少英笑了笑:“顾姑娘不是那种人。”
顾安不答,站起身来。秦少英也站了起来,拱手道:“后会有期。”
顾安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忽地停住,并不回头。
“沈姑娘的事——你打算如何?”
身后静了一瞬。
“等。”秦少英道。
顾安不再问了,抬步去了。
回到院中时,李沅蘅已回来了。华裕清与华迎风送到月亮门边,华裕清拱手道:“李姑娘一路顺风,代问李掌门好。”李沅蘅还了礼,又朝华迎风点了点头。华迎风笑着说了句什么,李沅蘅淡淡应了,转身走了回来。
华迎风立在月亮门边,望着她的背影,站了片刻,方随父亲进去。
李沅蘅走到顾安面前,道:“走吧。”
顾安点了点头。二人出了院子,往山门而去。
二人在山门牵了马,沿着山路下山。青城山渐行渐远,殿阁楼台隐入云雾之中,只余一片苍翠。
走了一程,李沅蘅忽然开口:“木长老救出范凡之后,我便回衡山了。”
顾安沉默片刻,道:“好。一路小心。”她拉了拉缰绳,马走得慢了些。
李沅蘅没有接话。两人一前一后,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老树将天光遮得只剩一线。
一路无话。
到修罗宫时,已是午后。山门依旧,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门口立着两个白衣女子,见她们回来,侧身让开了路。
二人进了山门,穿过前院。顾安道:“我去找阿珏。”
李沅蘅点了点头,径自往厢房去了。廊下空寂,只余她一个人。顾安立在院中,望着她转过月亮门,背影一闪,不见了。站了片刻,转身往后殿走去。
顾安在后殿寻着完颜珏。她靠窗坐着,手里捧着一册书,正自翻看,日光落在书页上,照得纸色泛黄。听见脚步,也不抬头。
“回来了?”
顾安坐下,将秦少英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完颜珏听着,目光仍落在书上,偶尔翻过一页,面上无甚表情。
说罢,顾安望着她。完颜珏翻完一叶,将书合上,搁在膝头,默然片刻,道:“知道了。”唤来一个灰衣人,低声吩咐几句,那人领命去了。
顾安道:“你信他?”
完颜珏不答,又拿起书来,翻到适才那一页,目光落在字行之间。过了片刻,忽道:“逍遥谷的事,你不必说。我猜到了。”
顾安一怔。
完颜珏抬眼瞧了瞧她:“你那点心思,瞒得了谁?”顿了一顿,“范凡的事,我自有计较。你先歇着。”
顾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站起身来,行至门口,忽地停住。
“我住哪儿?”
完颜珏不抬头,继续翻书:“还住你原来那间。”
顾安点了点头,推门去了。
她走到李沅蘅房前,门扉紧闭,里头无声无息。她立了片刻,没有叩门,转身走了。
推开自己房门,和衣躺倒。枕头硬邦邦的,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门开了。完颜珏立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本书,瞧了她一眼。
“吵嘴了?”
顾安不答。
完颜珏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将书搁在膝上。“晚饭叫你起来吃?”
“不叫。”顾安闭上眼,“睡觉。”
完颜珏望着她,过了片刻:“随你。横竖你素来心狠。”
顾安睁开眼,转过头来。完颜珏已低下头去,静静翻书。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她的侧脸沉在光影里,瞧不出什么。顾安望了一阵,又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完颜珏与李沅蘅在院中石桌旁对坐。粥和小菜摆了一桌,热汽袅袅地升上来,在晨光里散成淡淡的白雾。
完颜珏端起碗喝了一口,搁下,朝顾安那间屋望了一眼。门关着,静悄悄的,没半点声息。
李沅蘅低着头喝粥,一言不发。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完颜珏道:“别等了。她不会来的。”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咸菜,搁在粥面上,”向来如此。”
李沅蘅仍不言语,只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了,搁下碗,起身往自己屋中走去。走出几步,忽地停住,回过头来,望了望顾安那扇门。门还是关着,纹丝不动。她怔怔地站了片刻,终究转过身,走了。
完颜珏独自坐在石桌旁,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日光从头顶直照下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沓,有人在喊什么,听不真切,只觉人声纷攘,乱糟糟的一片。
顾安那扇门开了。她走了出来,头发随意绾着,松松地垂了几缕下来,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她站在廊下,眯着眼往院门方向望了望,又转过头来望了望石桌旁坐着的完颜珏。
完颜珏端着碗,头也没抬,只淡淡地道:“前头出了事。”
顾安皱了皱眉,也不多问,抬步便往前院走去。经过李沅蘅房前时,那扇门敞着,里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穿过月亮门,绕过那丛半人高的花木,往前殿方向去了。
完颜珏搁下碗,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衣上的褶痕,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顾安穿过几进院子,到了修罗宫门前。山门大敞,门外站着十余人。当先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袭绛紫锦袍,腰束金带,面容白净,眉宇间带着几分骄横。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腰悬刀剑,个个精壮。
那年轻男子正与守门的白衣女子对峙,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我媳妇投了你们修罗宫,今日我亲自来接,你们拦着不放,是什么意思?”
守门的白衣女子手按剑柄,并不答话。
顾安立在门内,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余暮雪自殿后走了出来,月白长衫,腰间悬刀,步子不紧不慢。她行至门口,目光在那年轻男子脸上停了停。
“什么人?”
那年轻男子拱了拱手:“在下蔡崇,成都转运使蔡大人之子。内子离家数日,有人瞧见她进了修罗宫。余宫主,烦请行个方便,让我带她回去。”
余暮雪道:“修罗宫没有你要找的人。”
蔡崇笑了笑:“余宫主,我蔡家虽不是江湖中人,但也不是好欺的。内子若不在贵宫,我自会离去。若在,还请余宫主给个交代。”
余暮雪不答,只望着他。两人对视片刻,蔡崇的笑容慢慢收了。他身后的随从握紧了刀柄。院中的白衣女子也按住了剑柄。
余暮雪望着他,淡淡道:“三年前你娶了那姑娘,进门不到半年便在外头沾花惹草。她每日在家以泪洗面,你当旁人不知道?”
蔡崇脸色一变,随即拱手道:“余宫主,在下已改过自新。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内子离家数日,家中老母日夜思念,还望余宫主成全。”
余暮雪望着他,嘴角微微一动,“改过自新?”
蔡崇道:“在下发誓——”
“不必了。”余暮雪打断了他,转身往回走,“送客。”
蔡崇脸色一沉,朝身后一挥手。七八个随从拔刀在手,抢上前来。两个白衣女子拔剑迎上,刀剑相交,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余暮雪立在阶上,负手望着,并不出手。白衣女子虽剑法凌厉,却寡不敌众,渐渐被逼退。
蔡崇喝道:“余宫主,你修罗宫再不放人,休怪我不客气!”
余暮雪转过身来。
她动了。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余暮雪已到了场中。一掌拍在一人胸口,那人连退数步,口喷鲜血,倒地不起。又一掌,第二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慢慢滑落。第三人、第四人——掌掌到肉,骨碎之声清晰可闻。转眼之间,七八个随从倒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
蔡崇脸色煞白,转身要逃。余暮雪一步抢上,五指扣住了他的咽喉。
“我说过,再闹,便不必回去了。”
蔡崇张大了嘴,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住手!”
一个女子从门内冲了出来,扑到蔡崇身边,抓住余暮雪的手臂。她脸色苍白,头发散乱,眼眶通红,泪水在脸上淌着。
“宫主,求你……放了他。”
余暮雪望着她,手指却不松开。“他那样对你,你还护着他?”
那女子摇了摇头,泪水簌簌而下:“他是我丈夫。他死了,我也活不成。”
余暮雪的手微微一顿。
“宫主,”那女子抬起头来,望着她,“你动手吧。杀了他,我便跟他一起去。”
余暮雪望着她,望了许久。扣在蔡崇咽喉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她退后一步,转过身去。“走。”
蔡崇捂着喉咙,踉跄后退。那女子扶住他,回头望了余暮雪一眼,欲言又止,余暮雪立在阶上,纹丝不动,院中一片寂静,只听得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安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那两个人的身影穿过山门,被日光吞没了,门外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白。
完颜珏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手里还端着那碗粥,早已凉透了。
“想不到余宫主心这么软。”顾安道。
完颜珏呷了一口凉粥,皱了皱眉,道:“心软的人,才知道什么叫心硬。”
顾安笑了笑:“也对。凭余暮雪的功夫,若想创个门派,早便天下第一了。偏要创个杀尽天下负心人的地方,无趣得很。”
完颜珏将粥碗搁在栏杆上,道:“听风阁那边有消息了。范凡的事,我答应你的,今晚就办。”
顾安一怔:“今晚?”
“晚上我带他走。修罗宫的人不会拦我。”完颜珏望着她,顿了一顿,“你留在这里,拖着余暮雪。”
顾安点了点头:“好。”
完颜珏不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完颜珏摆了摆手,穿过月亮门,那袭衣角在门洞处一闪,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