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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彩云楼前伊 ...

  •   出了山口,行了一个时辰,路边有座破庙。众人将顾安抬进去,铺了干草,让她躺下。李沅蘅守在身侧,墨无鸢坐在一旁,完颜珏靠着门框望着月亮,沈怀南靠在柱子上,闭着眼。

      到后半夜,顾安动了一下。

      墨无鸢最先察觉,俯身过去。李沅蘅也睁开眼。完颜珏从门口走进来。沈怀南也睁开了眼。

      顾安睁开眼,目光散了一散,渐渐聚拢,看清了面前几张脸。

      沈怀南搭了搭她的脉,问道:“怎样?”

      顾安笑道:“好得很。”

      声音虚得厉害,脸色也还是灰败的。几人都不说话。

      顾安歇了一口气,转头望向墨无鸢,嘴唇动了动:“墨姑娘,有件事——你母亲与我父母是故交,我爹的尸首——”

      话未说完,眼皮一沉,又昏了过去。

      墨无鸢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没有动。

      李沅蘅伸手探了探顾安的额头,烫得厉害,转头对几人摇了摇头。

      几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沈怀南咳了一声,道:“探过她的脉了?”

      完颜珏道:“探过了。乱得很。两股真气在体内相斗,各不相让。”

      “可有法子?”

      完颜珏沉默片刻,道:“鄂州有个人。彩蝶衣。从前是修罗宫的二宫主。余暮雪的内功路数,她该当知道如何化解。”

      沈怀南一怔,半晌不语,终于忍不住道:“彩蝶衣……修罗宫?当年向凤南的事?”

      完颜珏瞧了他一眼,道:“你倒有闲心。”

      沈怀南讪讪一笑,不再作声。

      完颜珏坐在顾安身侧,望着她的脸,望了良久,将指上那枚玉扳指褪了下来,递与李沅蘅。

      “你带她去鄂州,寻彩蝶衣。她见了这个,自会相认。”

      李沅蘅接过扳指,握在掌中,点了点头。

      完颜珏站起身来,走到庙门口,停了一停,手扶在破败的门框上,却不回头。

      “我去听风阁。”

      说罢,抬步而出。脚步声踏在碎石上,沙沙的,渐行渐远。

      沈怀南望着庙门口那片月光,叹了口气,转头向李沅蘅道:“李姑娘,你手腕还肿着,剑也没了。一个人带她去,成么?”

      李沅蘅道:“成。”

      沈怀南笑了笑:“那我跟着便是。断了一条胳膊,总还剩下一条。”

      李沅蘅不再言语,将顾安身下的干草拢了拢。

      墨无鸢一直坐在墙角,此时方站起身来。

      沈怀南道:“墨姑娘,顾安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她父母与你母亲是故交,她父亲的尸首不见了。这件事,只好劳烦你去一趟。”

      墨无鸢点了点头,望了顾安一眼,转身走出庙门。身影没入月色之中,片刻便不见了。

      李沅蘅坐在顾安身侧,望着她灰败的脸。沈怀南靠在断柱上,叹了口气。

      庙外月光惨淡,照残佛半尊,影横斜满地。远山坳中杜宇啼血,声声“不如归去”,凄切入骨,空谷传响,良久方绝。

      过了片刻,沈怀南方道:“何时启程?”

      李沅蘅站起身来:“休整一下,即刻便走。”

      她走到庙门口,朝外头望了一眼。晨光初透,雾气还没散尽。她回过头,将顾安从干草上扶了起来。顾安兀自昏沉,身子软绵绵的,靠在她肩上。李沅蘅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抓着她臂膀,将她半扶半拖出了庙门。

      门口系着两匹马。一匹是小白,鞍辔齐备。另一匹枣红色,个头不高,腿脚却结实。

      沈怀南瞧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沅蘅将顾安扶上小白,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挽住缰绳。沈怀南也上了那匹枣红马,跟在后头。

      两骑马踏着碎石路,缓缓出了山坳。李沅蘅策马在前,顾安靠在她怀中,兀自昏睡。沈怀南策马在后,相距不过数尺。山道两旁竹林森森,晨雾白茫茫的,罩着前路。马蹄得得,在空谷中声声回荡。二人都不言语,只一路向东。

      行了许久,沈怀南方开口:“李姑娘,去鄂州走哪条路?”

      李沅蘅头也不回:“往东。过江陵,走荆州。你跟着便是。”

      沈怀南便不再问。

      顾安靠在李沅蘅肩上,兀自昏睡。李沅蘅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挽着缰绳,只望着前路。谁也不出一言。

      行了一阵,沈怀南忽道:“你那只手,撑得住么?”

      李沅蘅低头瞧了一眼。手腕肿得像个馒头,青紫间泛着乌黑,缰绳勒在肿处,陷进去一道深沟。她动了动手指,疼得钻心,面上却不露分毫。

      “撑得住。”

      沈怀南便不再问。两骑马一前一后,踏着碎石路,往东而去。

      顾安伏在李沅蘅怀中,兀自昏沉。行了一程,顾安身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哼了一声,脸在李沅蘅肩上蹭了蹭。李沅蘅低下头,望了她一眼,又抬起头,望着前路。

      “她方才说找她爹的尸首,”沈怀南在后头道,“墨姑娘一个人去,不知找不找得到。”

      “找得到。”李沅蘅道。

      沈怀南便不再说了。

      晨光渐亮,雾气渐散。路旁的竹林换作农田,远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隐隐传来。顾安又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散了一散,望了望李沅蘅的下巴,又望了望路边的田埂。

      “醒了?”李沅蘅低下头。

      顾安”嗯“了一声,又道:”我好得很,放我下来。“话音未落,便又闭上了眼睛。李沅蘅轻笑一声,将揽着顾安腰的手臂收紧了些,策马继续前行。

      沈怀南在后头瞧见了,轻轻叹了口气。

      又行了一个时辰,日头渐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顾安没有醒,靠在李沅蘅肩上,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仍是灰败。李沅蘅低头瞧了一眼,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烫得厉害。

      “烧没退。”沈怀南在后头道。

      李沅蘅不答。

      路旁有条小溪,水清见底。李沅蘅勒住马,翻身下来,将顾安靠在路边石上,捧水拍在她额上。顾安皱了皱眉,哼了一声,没醒。

      沈怀南也下了马,蹲在溪边,左手掬水喝了两口,洗了把脸。他望了望李沅蘅肿起的手腕,道:“换我来,你歇歇。”

      李沅蘅摇了摇头,将顾安扶起,重新上马。手腕吃痛,眉头微微一动,没出声。

      沈怀南不再劝。

      两骑马重新上路,蹄声得得,不急不缓。日头渐高,影子渐短。远处有商队赶着驴车过来,驮着布匹茶叶,见了她们,侧身让过。赶车的汉子多看了顾安两眼,沈怀南瞪了一眼,那汉子忙转过头去。

      “到鄂州还有多远?”沈怀南问。

      李沅蘅道:“两日。”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李姑娘,这一路你不问临安的消息?“

      李沅蘅道:”上回墨姑娘寄了信来。“

      沈怀南摸摸鼻子,道:“是完颜铮去的。盯了好些日子,摸清了换班的时辰。那日夜里摸进去,将人带了出来。蓝拂衣瘦了许多,幸喜不曾受什么伤,只是嘴里不住念叨她兄长,要寻蓝白凤。完颜铮便带她往洛阳去了。”

      李沅蘅默然半晌,道:“那便好。”

      沈怀南又道:“易平之却跑了。三皇子将他藏了起来,完颜铮不曾寻着。听风阁那边传了消息来,说易平之往北边去了。天子剑的剑鞘在顾姑娘手里,此人只怕不肯善罢甘休。”

      李沅蘅望着前路,只道:“知道了。”

      过了良久,沈怀南望了望李沅蘅的背影,又望了望靠在她肩上的顾安,欲言又止。
      李沅蘅道:“沈先生,有话便说。”
      沈怀南沉默片刻,道:“你十岁那年的事,她知道么?”
      李沅蘅的手在缰绳上微微一顿。日头白晃晃的,照在她手背上。她望着前路,过了半晌,道:“不知。”
      沈怀南便不再问。
      四下寂然,连蝉声也歇了,偶有一两声,亦是有气无力。马蹄踏起的尘土落回地上,无声无息。李沅蘅侧过身,将顾安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顾安伏在她肩头,眉心微蹙,不知梦见了什么。
      沈怀南瞧了一眼,移开目光,望着前头弯弯曲曲的路,叹了口气。
      两人又行片刻。蹄声零落,得得地敲着,空谷传响,一声比一声远。
      行至一处岔路,道旁立着几个青衣人,腰悬长剑,正是青云剑派弟子。当先一人瞧见李沅蘅,上前抱拳:“李师姐。”
      李沅蘅勒马,点了点头。
      那弟子瞧了瞧她怀中的顾安,也不多问,只道:“掌门有言,婚约之事不急。待李师姐事了,回去再议。”
      李沅蘅默然片刻,道:“知道了。”
      那弟子抱拳一礼,转身去了。李沅蘅轻提缰绳,小白继续前行。沈怀南跟在后面,望了望那几个人的背影,又望了望李沅蘅,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二人行至一处小镇,寻了家客栈落脚。客栈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吃饭的所在,楼上几间客房。李沅蘅将顾安扶至床上,替她盖好被子。顾安面色兀自苍白,嘴唇不见血色,眉头微微蹙着。沈怀南立在门口,并不进去。
      “李姑娘,我去楼下要壶茶来。”
      李沅蘅头也不回,道:“嗯。”
      沈怀南转身去了。李沅蘅坐在床边,望着顾安的脸。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晕昏黄,映在墙上,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她望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探了探顾安的额头。兀自烫着。她将被子往上拉了一拉,正待收手,顾安的眉头忽然动了一动。
      李沅蘅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动弹。
      顾安的眼睛慢慢睁了开来。她望着李沅蘅,望了许久,眼中浑无神采,便似隔着一层雾。
      “李姑娘,”她声音极轻,“我昏了多久?”
      李沅蘅望着她,道:“三天。”

      顾安点了点头,低头瞧了瞧自己,又瞧了瞧李沅蘅,嘴唇动了一动,似是欲言,却没说出来。她双眼又缓缓合上了,头歪向一旁,重又昏了过去。

      天色向晚。二人行至一处小镇,寻了家客栈落脚。李沅蘅将顾安扶到床上,盖好被子。顾安面色苍白,昏迷不醒。沈怀南立在门口,道:“我去要壶茶来。”李沅蘅点了点头。
      沈怀南转身去了。李沅蘅坐在床边,探了探顾安的额头,兀自烫手。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忽见顾安眉头微动,眼睛慢慢睁了开来。
      顾安望着她,目光散乱,声音极轻:“我昏了多久?”
      “两日。”
      顾安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重又昏了过去。
      李沅蘅坐在床边,望着她的脸,一言不发。沈怀南端了茶上来,又打了盆热水。李沅蘅浸湿帕子,替顾安擦了脸。沈怀南立在门口瞧了一阵,转身下楼去了。
      第二日午后,顾安又醒了一回。日光从窗口照进来,正落在她脸上。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望了片刻,缓缓转过头去。

      李沅蘅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药。

      “剑鞘呢?”顾安道。

      “收着了。”

      “笛子呢?”

      “也收着了。”

      顾安点了点头,又道:“阿珏呢?”

      “往临安去了。”

      “墨姑娘呢?”

      “办你的事去了。”

      “孩子呢?”

      “在逍遥谷。”

      顾安默然半晌,又道:“可有信来?”

      “不曾有。”

      顾安望着房梁出了一回神,慢慢转过头来,瞧着李沅蘅。

      “城里有处暗桩,杂货铺子。你拿我的笛子去,取太子的信来。”她顿了一顿,“取来了,你拆开瞧。瞧瞧信里的人,可还安好。”

      李沅蘅道:“知道了。”

      顾安点了点头,双眼又缓缓合上,头歪向一旁,重又昏了过去。李沅蘅端起药碗,药已凉透。她放下碗,将顾安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起身拿起铁笛,推门而出。

      沈怀南坐在廊下,靠着墙闭着眼。听得门响,睁眼瞧见铁笛,微微一怔。

      “我去去便回。你看着她。”李沅蘅道。

      沈怀南点了点头,起身入房。李沅蘅下了楼,出了客栈。街上行人已稀,暮色四合,远处疏疏落落几点灯火。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炊烟的气味。她行至一家杂货铺前,门板斑驳,檐下一盏纸灯笼被风吹得转来转去。她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两下。门开一道缝,里头探出一张脸来。李沅蘅举起铁笛,那人神色微变,侧身让进。

      掌柜的立在柜台后,瞧了瞧铁笛,又瞧了瞧她,不言语。李沅蘅将笛子搁在柜上。

      “取太子的信来。”

      掌柜的低下头,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木匣,开了锁,翻检一番,递过一封信。信封上空无一字。李沅蘅收入怀中,拿起铁笛,转身便走。

      回到客栈,沈怀南仍坐在床边。顾安兀自昏睡。李沅蘅在桌边坐下,拆开信。

      信上写的是北地家事。谁家的孩子会走路了,谁家的老人入冬时没了,谁家的媳妇又添了女儿。末了说,札忽歹的老娘临死前还在念叨,说南边暖和,让札忽歹多穿件衣裳。

      李沅蘅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沈怀南忍不住问道:“什么信?”

      “太子的。”

      沈怀南一怔,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床上的顾安,忽然笑了一声。李沅蘅不答。沈怀南走过来坐下,替自己斟了杯茶,饮了一口。

      “李姑娘,你可知她究竟是什么人?”

      李沅蘅不答。

      “她叫完颜安。北戎的将军。”

      李沅蘅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沈怀南看在眼里,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屋里极静。

      “不重要。”李沅蘅道。

      沈怀南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望着李沅蘅,李沅蘅不瞧他,只望着床上的顾安。沈怀南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推门出去了。门扇带起一阵风,灯焰晃了晃,旋即稳住。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李沅蘅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天将黑未黑,李沅蘅拆了腕上布条。肿已消了,她活动了几下手指,又握了握拳。沈怀南坐在对面,望了一眼。

      “好了?”

      “好了。”

      沈怀南点了点头。李沅蘅将布条叠好搁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扇。街上暮色已深,远处几星灯火疏疏落落,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立了片刻,正欲关窗,忽然停住了手。

      街上站着数人,灰衣,黑巾蒙面,手中各执钢刀。为首那人抬起头来,朝她这方向望了一眼。李沅蘅手按窗框,并不动弹。那几人转身没入巷口。她回过身来,走到床边,将顾安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沈怀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一张,脸色登时变了。

      “血影楼。”

      李沅蘅不答,走到桌边,拿起顾安那支铁笛。笛身乌黑发亮,入手颇沉。她握在掌中,试了试分量。沈怀南瞧着她手中铁笛,愣了一愣。

      “李姑娘——”

      话未说完,楼下传来一声巨响。门被撞了开来,脚步声杂沓而上,刀光在灯火下闪了几闪。李沅蘅推开门,走了出去。沈怀南立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廊中已站了四人,灰衣蒙面,刀已出鞘。李沅蘅立在当地,手中握着铁笛,一言不发。当先一人一刀劈至,李沅蘅侧身让过,铁笛横扫,正中那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余下三人齐扑而上,李沅蘅不退反进,铁笛点出,正中一人胸口。那人连退数步,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将出来。剩下二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刀光分袭两肋。李沅蘅旋身避过左首一刀,铁笛反手扫出,砸在右首那人面门之上。那人满脸是血,踉跄后退。左首那人趁机一刀劈向她肩头,李沅蘅不及转身,铁笛往身后一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她手腕一震,借这一挡之势身形疾转,已面向那人。那人第二刀又至——

      窗户翻进两人。灰衣短打,腰悬短刀,是听风阁的装束。二人一言不发,扑向那几个黑衣人。刀光剑影,桌椅翻倒,碗盏碎了一地。李沅蘅退至门口,握着铁笛,瞧着场中。沈怀南立在她身后,面色发白,却不曾出声。听风阁那二人下手极快,不过一盏茶时分,四个黑衣人已倒了三个。最后一个转身欲逃,被一刀背砸在后脑,扑倒在地。

      领头的听风阁弟子收刀入鞘,朝李沅蘅抱拳一礼。“李姑娘,木长老吩咐过的。几位路上小心。”一挥手,几人抬起地上的黑衣人,翻窗而出。

      廊中重又静了下来。李沅蘅立在门口,手中兀自握着铁笛,转过身来,走回屋中,将铁笛搁在桌上,在床边坐下。顾安兀自睡着,眉头微微蹙着。

      沈怀南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

      次日清晨,三人离了客栈。沈怀南策马在前,穿街过巷,来到一条热闹巷子。一座三层木楼朱梁飞檐,门悬“彩云楼”三字。沈怀南翻身下马,径自入内。李沅蘅抱着顾安跟了进去。

      楼中香气馥郁,丝竹之声隐隐。彩蝶衣正从楼上下来,一袭红衣,手中端着一盏茶。瞧见沈怀南,又瞧见李沅蘅怀中的顾安,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放下茶盏,走下楼梯。

      她行至榻前,伸指搭住顾安脉门,凝神片刻,眉头微蹙,抬目望向李沅蘅。

      “余暮雪的真气?”

      李沅蘅点了点头。

      彩蝶衣不再多言,转身道:“跟我来。”

      三人上得二楼,进了一间厢房。房中一床一桌一椅,窗对后院,几株桂花树绿荫匝地。彩蝶衣向床榻一指。

      李沅蘅将顾安安置妥当,扯过薄被盖了。彩蝶衣坐于床沿,再探脉息,沉吟良久,方松开手,站起身来。

      “余暮雪的真气至阴至沉,蕴毒其中,与她自身内力纠缠互斗。再耽搁得几日,这一身修为便废了。”

      沈怀南变色道:“可有法子?”

      彩蝶衣瞧了他一眼:“法子是有,却需时日。”稍顿,“你二人且住下,余事容后再说。”

      行至门边,忽又驻足,回首望向李沅蘅:“你腕上这伤,是何人医治?”

      李沅蘅垂目看了看自己手腕:“不曾医治。”

      彩蝶衣微微一笑,不再追问,推门自去。脚步声在廊间笃笃响了几声,渐次远去。

      屋里只剩三人。顾安躺在床上,兀自昏睡。李沅蘅坐在床边,望着她的脸。沈怀南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彩蝶衣坐在桌边,慢慢饮着茶。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又探了探顾安的脉。这一次按得极久,指头从腕间移至肘弯,又移回来。她将顾安的手放回被中,转过身来。

      “救不了。”

      沈怀南脸色一变:“彩舵主——”

      “她体内两股真气在相斗,至阴至沉,还带着毒。她自己的那点内力早被压住了,如今是余暮雪的真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彩蝶衣声音平平的,“余暮雪干了什么?”

      沈怀南道:“她去逍遥谷送向凤南的孙子。”

      “谁?”

      “向凤南。”

      彩蝶衣冷笑一声:“救不了。”

      屋里静了下来。李沅蘅立在床边,望着顾安的脸。她探手入怀,取出一枚玉扳指,搁在桌上。

      彩蝶衣低头瞧了一眼,脸色登时变了。她拿起扳指,翻来覆去地细看,手指抚过上面的纹路,瞧了许久,抬起头来,望向李沅蘅。

      “她连这个都给了你。”

      李沅蘅不答。彩蝶衣将扳指搁在桌上,并不归还。她打量了李沅蘅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空荡荡的,并无长剑。

      彩蝶衣望着那枚玉扳指,半晌不语。片刻,抬起头来,打量了李沅蘅一眼。

      “衡山派的?”

      “是。”

      彩蝶衣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右臂上,转头对沈怀南道:“你出去。”

      沈怀南退了出去,掩上门。

      李沅蘅挽起袖子。臂上一点朱红。

      彩蝶衣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沅蘅放下袖子,理了理袖口。

      彩蝶衣将那枚玉扳指推回顾安枕边,站起身来,朝李沅蘅抱了抱拳,转身出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两人。顾安躺在床上,兀自昏睡。李沅蘅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第二日一早,彩蝶衣推门而入。李沅蘅仍坐在床边,姿势与昨夜一般无二。沈怀南靠在墙角,听得门响,睁开眼来。
      彩蝶衣走到床边,探了探顾安的脉,又翻开她眼皮瞧了瞧,转过身来。
      “她体内是余暮雪的内力,至阴至沉,带着毒。这路数我熟。当年在修罗宫,我与她同门学艺。她这套功法,我化解得了。”
      沈怀南松了口气:“那——”
      “化解得了,不等于救得了。”彩蝶衣打断他,“余暮雪的内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她自己的内力早散了。我能化去余暮雪的内力,可她自己的能不能回来,须看她自己。”
      李沅蘅道:“慢则怎样?”、
      彩蝶衣不答,走到桌边,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她活动了几下手指。
      “我给她传功,自己也要歇上许久。三五个月,一年半载,说不准。”
      沈怀南脸色一变:“彩舵主——”
      “我早已不是什么舵主了。”彩蝶衣望了他一眼,“唤我一声大夫便是。”她转过身去,望着床上的顾安,片刻,叹了口气。
      李沅蘅站起身来,朝彩蝶衣深深一揖:“多谢。”
      彩蝶衣摆了摆手,走到床边,伸手去解顾安的衣领,头也不抬:“出去。”
      李沅蘅望了顾安一眼,转身出门。沈怀南跟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又过了数日。彩蝶衣每日来一趟,行针、推宫、渡内力。顾安面色渐渐好了些,嘴唇有了血色,只是一直不曾醒来。李沅蘅每日坐在床边,喂药、擦脸、换衣裳。沈怀南帮不上忙,便在楼下坐着喝茶,偶尔上来瞧一眼,见李沅蘅仍是那个姿势,便又下去了。
      这一日,彩蝶衣推门进来,手中端着药碗。她探了探顾安的脉,按了按顾安的手肘,点了点头,将被子盖回去。转过身来,见李沅蘅仍坐在床边。
      彩蝶衣将药碗搁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望着李沅蘅。
      “你来了七日了。”
      李沅蘅不答。
      彩蝶衣不再说什么,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开始行针。
      彩蝶衣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天色将明未明,远山如黛,樊山影子淡淡地横在天边,峰峦起伏,似淡墨一抹。她立了片刻,并不回头。
      “木长老与我说过从前的事。她母亲与父皇极是恩爱。后来父皇听了朝堂上的话,便不再来了。她母亲日日望着堂前的垂柳,望到死。父皇再不曾来看过一眼。”
      她顿了一顿。
      “她小时候说,绝不做她母亲那样的人。”
      她转过身来,望着李沅蘅。
      “结果你瞧她如今。”
      李沅蘅不答。彩蝶衣走回床边,低头望着顾安沉睡的脸。
      “李姑娘,你走罢。顾安与木长老自小一同长大,二人纠缠太深,旁人插不进去的。”
      她抬起头来,望着李沅蘅。许久,声音低了些:“你走罢。”
      李沅蘅坐在那里,只望着窗外的夜色。窗外传来一声鸟啼,随即止了。江涛之声暗暗传来,一浪接一浪,久久不息。
      “好。”她道。
      彩蝶衣不再说话。
      李沅蘅站起身来,将顾安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中,自怀中取出那封太子的信,搁在顾安枕边。她立在床边,低头望了顾安一眼,转过身去,推门而出。门在身后轻轻掩上,不闻声响。
      沈怀南端着一壶茶自楼下上来,走到门口,正欲推门,门却开了。李沅蘅自里面走了出来,望了他一眼,并不言语,自他身侧走过。
      沈怀南一怔,见她往楼梯口去,忙道:“李姑娘——”
      李沅蘅不回头。
      沈怀南追了两步,伸手欲拉,又缩了回来。他立在廊中,望着她的背影,竟不知说什么。转过头来,却见彩蝶衣倚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彩舵主——”
      “不必叫了。”彩蝶衣打断他,“她走了。”
      沈怀南脸色一变:“你与她说了什么?”
      彩蝶衣不答,望着李沅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过身去,走回屋中。沈怀南跟了进来,立在桌边,望了望床上昏睡的顾安,又望了望彩蝶衣。
      “她为何要走?”
      彩蝶衣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已凉透,她也不在意,只道:“我让她走的。”
      沈怀南欲言又止。
      “她守在这里,守到何时?”彩蝶衣放下茶杯,“顾安醒了,难道还能嫁给她?她自己都要嫁人。”
      沈怀南转身便往外走。
      彩蝶衣端起茶杯:“由她去罢。”
      沈怀南脚步一顿,却不回头,仍是追了出去。
      他追至楼下,李沅蘅已牵了马,立在门口。小白打了个响鼻。她翻身上马,轻提缰绳。沈怀南追将出来,喘息未定。
      “李姑娘——”
      李沅蘅勒住马,并不回头:“沈先生,告辞。”
      缰绳一抖,小白迈开步子,往巷口行去。沈怀南望着她的背影。月光从她肩头滑下去,落在马鬃上,又滑到地上。南市的酒肆里飘出几缕弦歌,隐隐约约的,夹着醉汉的笑骂,被夜风送过来,又送远了。
      沈怀南望着那个背影越行越远,终于消失在巷口。风过处,灯笼晃了几晃。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屋中。
      又过了两日。顾安的脸色好了许多,嘴唇有了血色,呼吸也稳了。彩蝶衣夜里忙,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来行针,今日来得比平时早。她在床边坐下,探了探顾安的脉,按了很久,把手收回来。
      “明后日该醒了。”
      沈怀南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这么快?”
      “快?”彩蝶衣看了他一眼,“她睡了半个月了。”
      沈怀南不作声。彩蝶衣把药碗收进托盘里。她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醒了,不要跟她说李姑娘的事。”
      沈怀南一怔。“何故?”
      “说了又如何?说了能让她多活几年?”
      沈怀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彩蝶衣端着托盘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沈怀南站在门口,看着床上昏睡的顾安。顾安睡得很沉,眉头不再皱着,嘴唇有了血色。
      又过了一日。午后,顾安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望着头顶的房梁,望了片刻,慢慢转过头来。沈怀南看见,走到床边。
      “醒了?”
      顾安看见沈怀南,微微一笑:“李姑娘呢?”
      沈怀南的手在袖中攥紧了:“走了。”
      顾安望着房梁:“去哪儿了?”
      “不知道。”
      顾安不再问。她闭上眼睛。过了良久,睁开眼来,摸到枕边那封信,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沈怀南忍不住道:“你就不问问?”
      “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走,问她去哪儿了,问她——”沈怀南住了口。
      两人对视片刻,顾安轻笑一声:“走便走了罢。”
      沈怀南一怔,望着她的脸,半晌才低声道:“顾大人,你倒真狠心。”
      顾安已经闭上了眼睛。
      彩蝶衣每日来一趟。进门时沈怀南正坐在桌边喝茶,顾安靠在床上,脸色仍白,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些。彩蝶衣放下药箱,在床边坐下,拉过顾安的手腕搭上脉,按了片刻。
      “内力开始稳了。余暮雪那套东西已化了大半,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收。”她看着顾安,“我教你运气的法子,你听着。”
      顾安点头。彩蝶衣将她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按在她腕内侧。
      “气沉丹田,从关元起,走任脉,过气海,到膻中。”手指在顾安手臂上慢慢上移,“到这里停住,不要往上走。余暮雪的内力至阴,你的至阳,两股气在膻中撞上,谁也过不去。你要用自己的气裹住她的气,一点一点往下引,引到丹田,化开。”
      顾安闭目运气。彩蝶衣手指按在她腕上。
      “慢些。你的气绵,硬碰硬不成。顺着她的气走,她往前走,你就跟着,她停,你也停。等她卸了力,你再裹上去。”
      顾安额上渗出汗来。彩蝶衣从袖中掏出帕子递过去,顾安接过来擦了擦,还了回去。彩蝶衣收进袖中,又搭了搭脉,按了片刻。
      “行了。今日便到这里。明日再练。”
      她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收拾药箱。沈怀南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
      “彩舵主,你脸色不太好。”
      彩蝶衣哼了一声:“救她一条命,老娘不知要歇多久。”她盖上药箱,拎起来,走到门口,忽又停住,回过头来望着顾安,“你倒是命好。”
      顾安靠在床头,拱了拱手:“彩舵主辛苦了。”
      彩蝶衣哼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沈怀南坐在桌边,端着茶杯,望着顾安。顾安闭目运气。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江上起了号子声,呦呵呦呵的,不知是哪条货船趁早起锚,那声音贴着水面滑过来,湿漉漉的。
      顾安睁开眼睛:“沈先生,你走来走去做什么?”
      沈怀南坐下来,端起茶杯,又放下,欲言又止,如此反复再三。
      顾安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怀南沉默良久,终于摇了摇头:“没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并不回头,“顾安。”
      “嗯。”
      “你……好生歇着罢。”
      他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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