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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旧约未践新 ...

  •   日日如此,过了十来日。
      顾安正靠在床上,拨弄帐子上垂下来的流苏穗子。她手指顿了一顿,把穗子放了,安静片刻,才道:“我们去哪儿?”
      沈怀南端着茶杯坐在窗下,茶已凉了,他忘了喝。听她这么一问,倒似松了口气,抬眼看了她一眼。
      “不是说好了去临安?”
      顾安不接话,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绿着,叶子油亮亮的,风过时簌簌地响。她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彩蝶衣推门进来,见顾安已穿戴齐整坐在床边,微微一怔。
      “今日气色不错。”她走过去搭了搭顾安的脉,点了点头,“好了。明日不用来了。”
      顾安笑了笑:“这些日子,多谢你。”
      彩蝶衣摆了摆手,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头也不回。
      “以后也不要来了。”
      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响,便听不见了。
      沈怀南第二天天没亮透就起了身,把马从后院牵了出来。灰马拴在院子里那根歪歪斜斜的木桩上,低着头吃草,嚼得慢条斯理的。沈怀南只有一个包袱,青布裹的,不大,鼓鼓囊囊地挂在马背上。他又检查了一遍系绳,把结打紧了,站在院子里等。
      楼上没什么动静。他也不催,只站在桂花树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灰马的脖子。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楼上吱呀一声门响。顾安走下楼梯,走得不快,却很稳。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头发随意挽了个髻,不戴首饰,看着倒比平日利落。走到院子里,四下看了一眼。
      那条狗向来听见脚步声便要跑来蹭腿,今日却不见踪影。顾安也不问,只站了站,便走到灰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灰马认得她,打了个响鼻,把头凑过来蹭她的手心。她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灰马掉过头去。
      沈怀南也上了马,是一匹枣红马,比灰马年轻些,性子也躁些,在原地踏了两步才老实下来。他跟在顾安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巷口卖豆腐脑的老头儿正往桌上摆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沈怀南也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出了镇子,往东而去。
      东行入山,道旁皆竹,密不见土。风过处,万竿齐摇,飒飒作声,如潮水相激。日色穿叶而下,光斑点点,随马身起伏,明灭不定。二人行半日,皆不言语,唯闻马蹄踏碎石子之声,间或一两声鸟啼,在山谷间荡来荡去。
      至一处山坳,道左有大樟树一株,亭亭如盖,荫蔽数丈。树底凉风习习,暑气顿消。沈怀南忽道:“曾经沧海难为水——”
      “别念了。”顾安头也不回。
      沈怀南讪讪而止。少顷,又道:“十年生死两茫茫——”
      顾安勒马回首:“沈先生,你只记得这两首么?”
      沈怀南一怔。顾安已转回头去,轻拍马颈。
      “换一首来。”
      沈怀南沉吟片刻,道:“锦瑟无端五十弦——”
      顾安这回不言语了。她骑着马缓缓而行,口中衔着一片竹叶。沈怀南诵毕全篇,等了半晌,才听前头飘来一句:
      “这首还将就。”
      沈怀南微微一笑。二人不复再言,只听得马蹄声得得,渐行渐远,没入竹影深处。
      两人一路北行,沿着汉水而上。走了三日,过了江陵,水势渐窄,两岸皆低矮丘陵,生满杂树野草。江水浑黄,汤汤南去,流速甚急,哗哗有声。沈怀南道此路虽远,却太平,无血影楼的人。顾安不问他如何得知,只策马跟在后头,相距约一马身。
      第四日傍晚,路旁有座茶棚。不大,搭在几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竹竿撑布篷,风来时啪嗒啪嗒地响。棚里摆着三四张粗木桌,坐着两三个过路人,各不理会。
      两人下马,拴在柳树上,步入茶棚。沈怀南要了一壶茶。伙计提了个黑乎乎的陶壶过来,往桌上放了两只粗瓷碗。倒出来的茶汤色深如墨,一股陈叶之气。顾安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置一词。
      沈怀南喝了两口,忽然停了。
      他端着碗的手凝住不动,眼角往路边一瞥。路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人。灰衣,短打,束腰,腰间悬一口短刀。那人站在柳树底下,一动不动,望着茶棚这边。
      沈怀南放下茶碗,起身走了过去。两人立在路边,低语数句。声音被风吹散,断断续续飘来。顾安隐约听见几个字——“木长老”、“洛阳”、“阁主”——却连不成句。她也不去理会,只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过了一阵,沈怀南走了回来。步子比去时慢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
      “听风阁的人。”他道。
      顾安看着他。
      沈怀南沉默片刻,低声道:“木长老出了事。”
      “什么事?”
      “被关起来了。听风阁的阁主亲自押着,往洛阳去了。不知要做什么。”
      他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凉了,他皱了皱眉,没吐出来,硬咽了下去。
      顾安端着茶碗,手指搭在碗沿上,道:“那咱们去洛阳。”
      茶棚外风势渐紧,布篷啪嗒啪嗒地响,柳枝尽数向西斜去。那个灰衣人已不见了踪影。
      沈怀南等了等,又道:“得想好办法再去。听风阁阁主,我都没见过。”
      顾安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我见过。”
      沈怀南一怔:“你见过?”
      “旧人。”顾安道。
      说罢,她起身走到灰马旁边,手指勾住绳结一扯,结便散了。将缰绳往马背上一搭,踩蹬翻身上去。
      沈怀南把碗里那口凉茶喝了,茶梗进了嘴,嚼了嚼,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几文钱丢在桌上,起身往枣红马那边去。
      等他翻身上马,顾安已骑出十来步了。灰马走得快,蹄子踩在泥路上,得得有声,扬起一溜尘土。沈怀南催马赶了上去,并辔而行。
      天边暗红褪尽,化作灰紫,暮色自东漫来。前面那匹灰马渐渐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沈怀南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点亮一盏小灯笼,挂在鞍旁。光不大,摇摇晃晃的,只照得前面两三步路。
      二人默默行着,谁也不言语。
      走了许久,顾安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被风拉得细细的。
      “她在听风阁,不会有事。”
      沈怀南不答。他望着前面那团模糊的影子,将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又松开了。
      两人日夜兼程,望北而去。
      两人日夜兼程,望北而去。沈怀南断了一臂,骑马不便,却咬着牙跟着,一句怨言也没有。路上换了两回马,灰马老了,顾安寻了户人家换了匹青骡,嘱咐一句“好生养着”,便又上路。人不歇,马歇;困极了便在路边阖一阖眼,天不亮又走。
      走了十来日,这一日清晨,雾很重。洛阳城的轮廓从雾里冒出来,灰扑扑的,像一头老牛卧在地上。顾安勒住了青骡。

      她骑在骡背上,望着洛阳城,望了好一会儿。沈怀南跟在后头,也勒住了马。他的脸色白得有些吓人,嘴唇起了皮,但眼睛是亮的。只把缰绳在右手上绕了一圈,催马走到青骡旁边。
      两人慢慢往城门走去。雾在脚底下翻卷着,从城门口淌出来。城门洞子黑黢黢的,已有菜农和商贩进进出出。
      快到城门时,雾薄了些,阳光从云层后挤出来,斜照在地上。
      两人进了城门。

      城门洞里很暗,从亮处进来,眼睛一时不适,什么也看不见。走了几步,眼前渐亮,街道、房屋、行人、幌子,一样一样从暗处浮出来。

      顾安骑在青骡上,走在前面。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说笑声、驴马嘶鸣混在一处。顾安目不斜视,只催着青骡往前行,穿大街,过小巷,不急不缓。沈怀南策马跟在后面,拐了几条巷子,忽然认出来了——这是往听风阁去的路。

      少顷,两人来到听风阁门前。

      黑漆木门,铜环锃亮。门口站着两个灰衣汉子,腰悬短刀。顾安翻身下骡,沈怀南也下了马,低声道:“你待怎地进去?”

      顾安不答,径自走上前去。两个灰衣人伸手一拦。

      “听风阁重地,闲人止步。”

      “北戎顾安,求见宁阁主。”

      两个灰衣人对望一眼,一人转身推门进去了。顾安站在门外,一言不发。沈怀南立在她身旁,也不出声。巷子里很静,偶有外头的行人路过,瞧上一眼也不言语。

      约莫一盏茶时分,门开了。那灰衣人侧身一让:“请。”

      顾安迈步而入。沈怀南紧随其后。

      院子里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几盆新换的花。正堂门敞着。顾安穿过院子,步入堂中。

      堂中坐着一名女子,四十来岁,玄色长袍,面容清瘦,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派。正是听风阁阁主宁羽棠。

      顾安抱拳:“顾安求见宁阁主。”

      宁羽棠望着她,不答。

      “我想见木长老。”

      宁羽棠仍不开口。她瞧着顾安,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着。笃,笃,笃。堂中静极,只听得那叩击木头的声响。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木长老犯了阁规,正在受罚。外人不得相见。”

      “我不是外人。”

      宁羽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目光重又落在顾安脸上。过了半晌,她朝门外唤了一声:“带木长老来。”

      一名灰衣人应声去了。堂中又静下来,只听得窗外柳枝拂过屋檐。顾安立在原处,与宁羽棠对视良久。

      廊下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近。完颜珏走了进来。一身玄色衣裳,头发用一根芍药簪子绾着,神色漠然。看见顾安,脚下微微一顿,随即走到一旁站定,目光移向窗外,不再看人。

      宁羽棠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起来。她望着两人,目光暗沉。

      “人在这里了。你有何话说?”

      “我要带她走。”

      宁羽棠的手指骤然停住。她瞧着顾安,忽然轻笑一声。

      “带她走?听风阁的长老,你说带便带?”

      “做什么买卖都成。”

      宁羽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许久。

      “你这会儿是在跟你义母做买卖,”她顿了一顿,“还是在跟听风阁的阁主做买卖?”

      堂中陡然一静。沈怀南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完颜珏立在窗边,背对众人,一动不动。宁羽棠盯着顾安,不发一语。

      顾安跪了下去。双膝落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在寂静的堂中格外真切。

      “义母。”

      宁羽棠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她的目光望向院后小池里那几茎残荷,叶已枯了,却还撑着。秋风过时,枯叶相擦,瑟瑟作响。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瞧了完颜珏一眼。

      “江吟,有人要带你走。你走是不走?”

      完颜珏立在窗边,并不回头。

      “不走。”

      宁羽棠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顾安跪在地上,没有起来。她抬起头,望见的是完颜珏清瘦的背影。

      “我跟她说几句话。”

      宁羽棠不再看她,自顾自慢慢饮茶。顾安候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完颜珏身旁。

      “跟我走。”

      完颜珏望着窗外,默不作声。

      顾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完颜珏不动,也不挣脱,也不回头。过了许久,她缓缓将手抽了出来。顾安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握紧拳头,慢慢放下。

      宁羽棠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顾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江吟这条命,是我救的。她应承过我,安分做她的木长老。她没做到。”

      顾安不答。

      “我救她,自然有我的道理。”宁羽棠转过身,走回椅边坐下,“江吟留下。你去罢。”

      顾安站着不动,望着完颜珏的背影。

      “我一定要带她走。”

      宁羽棠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忽地笑了一声。

      “她在这里好端端的。听风阁又不曾关着她。她要走,自己会走。她既不走,你如何带得走?”

      顾安不答。

      宁羽棠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着。

      “名剑山庄、修罗宫,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你惹出来的。她替你收拾,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要带她走,那些事谁来担?”

      “我担。”

      “你担?”宁羽棠瞧着她,“名剑山庄的事,向云亭要的是寒霜剑的下落。江吟应下了,至今不曾办到。你替她担?”

      顾安默然。

      宁羽棠转过头,望向完颜珏的背影。

      “江吟。”

      完颜珏立在窗边,并不回头。

      “寒霜剑。衡山后山。”

      宁羽棠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便放下了。

      院中极静。只听得阶前那株梧桐,偶有一片黄叶脱了枝,打着旋儿落下来,擦着檐角,啪嗒一声,落在石阶上便碎了。

      顾安转过身,走回堂中。宁羽棠望着她,也不说话。
      “寒霜剑的事,我替她办。”
      宁羽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你替她办?你晓得寒霜剑在何处?”
      “衡山后山。”
      宁羽棠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茶盏,望着顾安,望了许久。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顾安不答。
      “五毒秘经的事,你也一并办了。”
      顾安沉默片刻,道:“好。”
      宁羽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了两下,便停了。
      “你爹当年写信给我,我迟了三日。赶到扬州,人已经没了。”她顿了一顿,望着顾安的眼睛,“你今日来了,倒是没迟。”
      顾安道:“我来了,你没晚。”
      宁羽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顿。她转过身,走回椅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去吧。”
      顾安与沈怀南行了礼,转身往外走。出了听风阁大门,翻身上马。
      走了一程,沈怀南道:“你方才那句话,宁阁主脸色都变了。”
      顾安不答。
      “你就不怕她翻脸?”
      “她想翻得很。”
      沈怀南一怔,随即笑了出来。顾安策马走在头里,道:“若不是阿珏在听风阁,我今日便把听风阁翻过来。”

      沈怀南笑道:“你倒是敢说。”

      顾安不答。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的,在空巷里响一阵,便散了。

      两人策马行了半日。沈怀南跟在后面,时而抬头望望顾安的背影,时而又低下头去,嘴皮子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又走了一程,他又抬头,又低头,又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再三。
      顾安终于耐不住了,喝道:“沈先生,你到底要说什么?快快说了便是。”
      沈怀南讪讪一笑,催马赶上,与她并辔而行。踌躇半晌,方开口道:“你答应了去衡山取剑。李姑娘那边……”
      顾安不语。
      沈怀南等了一等,又道:“那是人家师门传下来的东西,总不能说取便取了。李姑娘知道了,只怕为难。”
      顾安沉默片刻,道:“我取我的剑,跟她有什么相干。”
      沈怀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忽儿,又忍不住道:“那是衡山派的东西。你取了,李姑娘能不知道?知道了,她能装作不知道?知道了,她能不拦?拦了,她能不为难?你让她——”
      “那就偷偷地取。”顾安截断了他。
      沈怀南一怔,嘴巴微微张着,半晌合不拢来。他望了望顾安,低头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人听了去。
      “顾大人,你可知你是怎生去的鄂州?”
      顾安握缰的手微微一顿。她沉默片刻,道:“不想知道。”
      沈怀南便不再言语了。两人并辔而行,慢慢走在山道上。日头当顶,暖洋洋地照下来,照得人身上懒懒的。沈怀南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旧得泛了黄,边角都磨起了毛。帕角绣着一个“沈”字,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拿在手里摩挲了半晌,叹了口长气。
      “也不知云娘回心转意了没有。”
      沈怀南将手帕叠好,往怀里塞,忽又抬起头,望了望顾安的背影,清了清嗓子。
      “曾经——”
      “不准吟。”顾安头也不回。
      沈怀南把话咽了回去。忍了一忽儿,终究憋不住,嘟囔道:“你自己难过,就不让别人吟诗。”
      顾安勒住马,回过头来:“我难过个屁。”
      沈怀南一怔,笑道:“顾大人,你生得一副娇弱模样,说话却这般粗——”
      话未说完,顾安一鞭抽在他马屁股上。灰马长嘶,四蹄蹬开,蹿了出去。沈怀南趴在马背上,左臂吊着,右手死命抓住缰绳,帽子飞了,头发散了,嘴里不住声地喊:“顾大人——饶命——”
      顾安望着那背影,忽地笑了一声,随即收住。她催动青骡,慢慢跟了上去。
      灰马跑了一阵,渐渐慢下来。沈怀南回过头,见顾安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却淡淡的。他松了口气,将缰绳绕在手上,扯着嗓子喊道:“顾大人,这一鞭子险些要了我的老命——”
      顾安不理他。沈怀南催马赶上来,走在她旁边,头发散着,帽子没了,衣裳也歪了,模样甚是狼狈。他看了看顾安,又望了望路边的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吟诗。

      顾安与沈怀南行至少林,已是第二日傍晚。

      山门洞开,数名少年僧人正洒扫阶前。见二人至,并不问讯,只双掌合十,低诵一声佛号,便又低头扫地。沈怀南当先而行,步履熟稔,恍如归家。绕天王殿,穿大雄宝殿后甬道,至一排僧房前立定。抬手指左首一间,压低声道:“蓝家兄妹在此。完颜铮居邻室。云娘在后方尼庵——木长老遣人守着。”

      他说到“守着”二字时,语声平平,但顾安瞥见他空荡荡的右袖,微微颤了一颤。

      顾安不点破。“你去罢。”

      沈怀南踟蹰未动,嘴角牵了牵,似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去罢。”顾安又道一声,语声较先前柔了几分。

      沈怀南点点头,转身行去。行了两步,又回头:“你呢?”

      “叙旧。”

      沈怀南不再多言,大步往后院去了。

      顾安推开僧房之门。

      蓝拂衣正坐于桌畔剥橘。橘皮狼藉,汁水顺着指缝淌下。她抬眼见顾安,眸中一亮,“顾姐姐”三字未及出口,先被橘汁呛了,咳了半晌,粉面涨得通红。蓝白凤斜倚榻上,手持一卷书,抬目望了顾安一眼,微微颔首,便又垂首读去。

      “完颜铮呢?”顾安坐于桌边。

      “出去了。”蓝拂衣将剥好的橘瓣塞入口中,腮帮鼓鼓,语声含混,“说去后山走走。他日日去后山,也不知有甚么可走的。”

      顾安不追问。她靠在椅背上,听蓝拂衣絮絮不休——兄长伤势大好,已能下地行走,只是越发沉默,整日捧卷不释。说到此处,她朝蓝白凤那边努了努嘴。蓝白凤并未抬头,但书页翻动之声,骤然轻了几分。

      “……他看的也不是甚正经书。”蓝拂衣压低语声,凑近顾安,“是云娘借他的。讲因果轮回的。翻来覆去地看。”

      顾安瞥一眼蓝白凤手中书卷,也不多问。

      门扉忽启。

      沈怀南立于门外,身后随了一人。灰色僧衣,低眉垂首,指间捻着一串念珠。沈怀南立在她身侧,面上瞧不出甚么异样,鼻头却红了,眼眶也红了。顾安望他一眼,他别过脸去,佯作赏看壁上佛画。

      云娘抬眸,目光在室中扫了一圈,落在蓝白凤身上。蓝白凤搁下书卷,朝她点了点头。云娘亦点了点头,两人俱不言语。

      沈怀南清了清嗓子。“云娘说,来看看蓝公子。”

      蓝拂衣咽下口中橘瓣,望望沈怀南,又望望云娘,忽地笑了。“沈先生,你鼻子怎么了?”

      沈怀南伸手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风大。山上风大。”

      蓝拂衣还要说甚么,沈怀南已行至蓝白凤榻边,拖了把椅子坐下。“蓝公子,今日气色好多了。”蓝白凤睨他一眼,将书置于枕畔。沈怀南又往前凑了凑,压低语声,“那卷书看完了?我跟你说,后头还有一卷,讲地狱变相的,写得极好,你要不要看?”

      蓝白凤望着他。“沈先生。”

      “嗯?”

      “你方才在外头哭甚么?”

      沈怀南一张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扭头去看云娘。云娘立在门首,指间捻着念珠,面上淡淡的,瞧不出甚么情绪,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极轻,极快,似没忍住。

      沈怀南收回目光,又清了清嗓子。“没哭。风大。”

      蓝拂衣笑出声来。

      顾安靠在椅背上,望着这一屋子人,忽觉头疼。

      蓝拂衣早已站起身来,拉着云娘在桌边坐下,斟了杯茶。“师太,你坐。我哥哥这些日子多亏你照拂,他这人素来不爱说话,你莫见怪。”

      云娘接过茶,未饮。“蓝施主是个明白人。”

      蓝拂衣怔了怔。蓝白凤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里壁。蓝拂衣望望兄长背影,又望望云娘,忽地压低语声:“他跟你说了甚么?”

      云娘不答。蓝拂衣等了一阵,见她不开腔,自家先憋不住了。“他是不是又跟人说那些事了?甚么云起云起的?见人就讲,拦都拦不住。讲给易平之听,易平之就利用他。讲给完颜铮听,完颜铮倒是实诚,听了就信了——”

      “拂衣。”蓝白凤语声自榻头传来,不高,却极沉稳。

      蓝拂衣住了口。蓝白凤并未回头,沉默了半晌,方道:“云娘不是外人。”

      室中静了一瞬。

      云娘端着茶杯,不语。蓝拂衣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剥橘。

      顾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已凉了,她未放下。

      沈怀南还在与蓝白凤说话。他说话时身子前倾,断了的右臂空荡荡垂着,左胳膊撑在膝上,姿态颇有些别扭,但说得极认真,一句接一句。蓝白凤偶尔应一声,语声极低,听不清说的甚么。

      顾安听了一阵,忽地站起身来。“沈先生。”

      沈怀南回过头来。

      “你与云娘去隔壁叙旧。”

      沈怀南一怔。云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蓝拂衣将一瓣橘塞入口中,望望顾安,又望望沈怀南,又望望云娘,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沈怀南站起身来,行至云娘面前,立了片刻。云娘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悄无声息。

      蓝拂衣伏在桌上,笑得肩头直颤。“顾姐姐,你瞧见沈先生的鼻子没有?”

      顾安不语。蓝拂衣又笑了一阵,笑够了,直起身来,将桌上橘皮拢了拢,忽地叹了口气。“沈先生是个好人。云娘也是个好人。”她顿了顿,语声低了几分,“我哥哥从前也是这样的。后来云起死了,他就不笑了。”

      顾安仍不语。蓝白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一动不动。蓝拂衣低下头,将橘皮一片片叠起来,叠得极慢。

      门被推开了。

      完颜铮大踏步走进来。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发蓬乱,面颊被山风吹得发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他瞧见顾安,怔了怔,随即咧嘴笑了。“顾姑娘!”将布包往桌上一搁,回身带上门。

      蓝拂衣抬起头。“买的甚么?”

      完颜铮解开布包,里头是几个馒头和一包卤牛肉。他将馒头与牛肉摆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朝蓝白凤榻上望了一眼,“蓝大哥睡了?”

      “没睡。”蓝白凤语声自榻头传来。

      完颜铮也不在意,自家拿了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蓝拂衣,另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地停下来,望着顾安。

      “顾姑娘,有件事。”

      顾安望着他。完颜铮咽下口中馒头,又呷了口茶,方道:“寺里有个扫地的僧人,每日往一间屋子里送饭。一送便是一整日,第二日才出来。我问了虚尘大师,他说是禁地,让我莫要去。”

      蓝拂衣皱了皱眉。

      “他不让我去,我便越发想去了。”完颜铮又掰了一块馒头,未吃,拿在手里。“那日夜里,我偷偷去了一趟。”

      蓝拂衣身子往前探了探。“瞧见甚么了?”

      “虚尘大师在里面。”

      蓝拂衣一怔。

      “他夜里进去,第二日一早才出来。我在外头等了整整一夜。”

      蓝拂衣望望顾安。顾安端着茶杯,慢慢啜饮,不语。完颜铮等了一阵,又道:“我不敢靠近,隔得老远,甚么也瞧不见。但他在里头待了一夜。”

      蓝拂衣想了想。“兴许就是关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

      完颜铮摇了摇头。“说不上来。”他望着顾安,“顾姑娘,你说呢?”

      顾安放下茶杯。“也许。”

      完颜铮急了。“甚么叫也许?”

      “奇怪。”顾安道,“但不关咱们的事。”

      完颜铮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将手里馒头塞入口中,不说话了。

      室中静了片刻。完颜铮坐不住,又开口了。“顾姑娘,你就不好奇?”

      顾安望他一眼。“好奇。”

      “那你怎么——”

      “虚尘的武功太高。好奇也无用。”

      完颜铮怔了怔,忽地笑了。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蓝拂衣将剥好的橘递给他。“吃橘子。”

      完颜铮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开口了。“蓝姑娘,你说会不会是关着个甚么要紧人物?”

      蓝拂衣又剥了个橘。“咱们是来养伤的,又不是来查案的。”

      完颜铮被噎了一下,不言语了。

      顾安端着茶杯,望着窗外暮色。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缓缓移过去。她未说话。

      一个扫地僧。每日往禁地送饭,一送便是一整日。虚尘夜里进去,第二日才出来。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我出去走走。”

      蓝拂衣抬起头。“天快黑了。”

      “嗯。”

      顾安从僧房出来,沿着石板路慢慢行去。暮色四合,山风拂面,远处钟楼上传来一声钟响,悠悠荡荡,在山谷间回旋不去。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望了望那间僧房的窗子。灯火从窗纸上透出来,朦朦胧胧的,里头似有人影晃动。她看了一忽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暮色自山巅漫下来,将殿宇的轮廓染作一片沉沉黛青。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向山上延伸,隐入松柏暗影里。晚课钟声未响,寺中极静,唯闻风过檐角铃铛,叮叮然,传得很远。她从天王府前走过,四大金刚彩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木胎,在昏暗中面目模糊。大雄宝殿门扉紧闭,里头黑洞洞的,瞧不见佛像,只闻得檀香气息自门缝渗出,幽幽的。

      她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一条长长的回廊。廊柱朱红,漆皮起了好几处,卷着边,露出灰白木纹。廊下摆着几排木鱼与蒲团,大约是白日做法事用的,尚未收捡。她步履极轻,青石板被踩得寂然无声。

      路过一根柱子时,她忽地停下来。她记得那日李沅蘅靠过。顾安只是略顿了顿,便又快步而去。

      出了回廊,是一处院落。院墙不高,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在晚风里簌簌作响。院门敞着,里头静悄悄的,不见香客,也不见僧人。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许久不曾打扫。正对面是一排禅房,门窗紧闭。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爬满青苔,湿漉漉的。

      顾安立在院门口,往里望了一眼。她正要举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施主。”

      顾安回过头。虚尘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处,着一身灰色僧袍,手里没拿扫帚,也没拿佛珠,只是安安静静地立着。暮色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长长的。

      “大师。”顾安点了点头。

      虚尘望着她,目光平和。“施主在寻什么?”

      顾安朝那院子里望了一眼。“随意走走。走到此处,便看看。”

      虚尘不追问。他立在那里,不动,也不言语。顾安等了一阵,见他不开腔,忽然笑了一下。“大师,上回的事,还没谢你。”

      虚尘望着她。

      “那本书,还给你了。”顾安道,“还有一本,我说了会拿回来。”

      虚尘点了点头。“小僧记得。”

      “所以我来道谢。谢你让我们借住,谢你照拂我的朋友。”

      虚尘不语。他立在那里,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施主不必客气。”

      两人都不言语了。暮色又沉了几分,院墙上的枯草在风里摇着,簌簌的。顾安站了片刻,朝虚尘拱了拱手。“不打扰大师了。”她转过身,循来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忽地停下,回过头来。

      “大师。”

      虚尘望着她。

      顾安笑了笑。“那个院子,倒是清静。”她未等虚尘答话,转身去了。虚尘立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一动不动。过了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朝那院子里走去。

      顾安回到僧房时,天已黑透了。屋里点着灯,完颜铮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却不喝。蓝拂衣靠在床头打盹,蓝白凤面朝墙壁躺着。沈怀南与云娘尚未归来。完颜铮见她进来,放下茶杯。

      “转完了?”

      顾安在他对面坐下,自斟了一杯茶。茶已凉了,她呷了一口,放下。

      “那地方,有问题。”

      完颜铮登时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语声压得极低。“你瞧见了?”

      “没有。”顾安道,“虚尘跟着我。没让我进去。”

      完颜铮一怔。“那你怎知有问题?”

      顾安望着他。“他跟着我,便是不让我进去。没问题,他跟着我作甚?”

      完颜铮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他靠回椅背,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等着。”

      完颜铮望着她。“等什么?”

      顾安不答。她端着茶杯,望着窗外夜色。窗棂上糊着黄纸,月光透不过来,屋里只一盏油灯,昏黄黄的,照在几人脸上。完颜铮等了一阵,见她不开腔,也不催了,将杯里残茶一口喝了。

      “成。等着。”

      蓝拂衣被说话声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你们说甚么呢?”

      “没什么。”顾安放下茶杯,望着她,“蓝姑娘,有件事与你说。”

      蓝拂衣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蓝白凤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她们。顾安将茶杯转了一圈。

      “听风阁让我办一件事。”她顿了顿,“五毒秘经。”

      蓝拂衣的手停在半空。蓝白凤从榻上坐起来,靠在枕上,望着顾安。顾安不看他们,只望着手里的茶杯。

      “三皇子在找它。听风阁也在找它。谁拿到,谁便占了先手。”

      室中静了一瞬。蓝拂衣望了蓝白凤一眼,蓝白凤不语。完颜铮端着空茶杯,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甚么也没说。

      顾安放下茶杯。“我与听风阁说了,不去。”她望着蓝拂衣,“但我欠你们兄妹一个人情。五毒秘经的事,你们不想说,便不说。”

      蓝拂衣低下头,望着自家的手。过了好一阵,蓝白凤开口了。

      “顾姑娘。”语声不高,却极沉稳,“你帮过我们兄妹。在绝刀门,在少林寺。这份情,我们记着。”

      他望着顾安。

      “五毒秘经,是我骗易平之的。”

      蓝拂衣抬起头,望着兄长。蓝白凤不看她,只望着顾安。

      “我同他说,我知道秘经在何处。他信了。他帮我寻云起,我帮他寻秘经。”他顿了顿,“但我只有一半。”

      蓝拂衣插嘴了。“哥——”

      “另一半在苗疆。”蓝白凤不理会她,继续望着顾安,“五毒教旧地。长老们守着。外人进不去。”

      顾安不语。蓝白凤等了一阵,见她不开腔,又道:“我应承易平之,是假的。我根本没打算帮他取秘经。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语声低了几分,“但云起是真的。”

      室中又静了。蓝拂衣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极紧。完颜铮端着空茶杯,望望蓝白凤,又望望顾安,将茶杯放下了。

      顾安望着蓝白凤。“另一半在苗疆?”

      “在苗疆。”蓝白凤道,“五毒教禁地。只有教中长老知晓具体所在。”

      顾安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不再追问。蓝拂衣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顾安站起身来,行至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松针的涩味。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

      “今夜早些歇息。”她望着完颜铮,“明日再说禁地的事。”

      完颜铮点了点头。蓝拂衣将桌上茶杯收了收,站起身来,行至榻边,将兄长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蓝白凤不动,她也不言语,只是立在那里,望了他一阵,才走回来坐下。

      顾安靠在窗边,望着外面夜色。远处少室山层层叠叠,月色从云后漫出来,淌过屋脊,淌过瓦沟,白茫茫地铺了一城。钟声跟着来了,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在夜色里一圈圈荡开,荡过山隘,荡过树梢,荡到天边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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