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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以血书经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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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林流萤数点,明灭不定。忽有夜鸟扑然惊起,于暗穹中划一无形之弧,复没入更深暗处。顾安跑得极快,脚步声嗒嗒嗒地踏在碎石路上,静夜里传得老远。跑到寨子时,天边才泛起一线青白。
吊脚楼的门敞着。蓝拂衣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望着山路。她见顾安一个人跑回来,满手是血,便站起身来。
“顾姐姐——”
“你哥呢?”顾安的声音短促。
蓝拂衣张了张嘴,没出声。
顾安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手按在桌上,手背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塞满了碎石和泥土。蓝拂衣端了水来,她不接。蓝拂衣将水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过了半晌,顾安开口了。
“你哥拿走了秘经。石门落下来,将我和公孙兰关在石室里。我们找到了出口,但机关从里面打不开。公孙兰还在里面。”
她顿了顿。
“五天。”
蓝拂衣望着她。
“她只有五天的水和干粮。”顾安道,“五天内找不到人打开那扇门,她便死在里面了。”
蓝拂衣站起身来。“我去找阿虎叔。寨子里的人——”
“你哥在哪儿?”
蓝拂衣的嘴唇动了动。
顾安望着她。“那扇门如何开,他定然知晓。”
蓝拂衣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山风吹过,竹梢摇动,沙沙地响。她低下头,瞧着自己的手,手指绞着衣角,绞了许久,又缓缓松开了。
“他带着云起走了。”
顾安默然。
蓝拂衣转过身,走进屋内。顾安跟了进去。楼上空荡荡的,不见了云起。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一旁。枕上放着那块玉佩,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折了两折,边角微微翘起。
蓝拂衣走上前去,拾起字条,展了开来。上面写着几行苗文,弯弯绕绕的。她瞧着瞧着,眼泪便淌了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她将字条攥在手心里,攥了许久。
“写的什么?”顾安道。
蓝拂衣不答。她将字条折好,与那玉佩一并收入怀中,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窗外竹林在风中摇动,沙沙地响。远山叠着一层又一层,蓝幽幽的,不知通往何处。她立在那里,望着那片竹林,望了许久。
“他说,对不住。他说不必寻他。他说他会照料好云起。”她顿了顿,“他说,叫我别哭。”
她果然没有哭。她立在那里,望着窗外出神,一动不动。山风拂面,将她的发丝吹起来,她也不去拢。
顾安在桌边坐下,将铁笛解下搁在桌上,望着蓝拂衣的背影。看了一忽,道:“救人要紧。”
蓝拂衣转过身来,默然良久,走到门边,拉开门。日头涌了进来。她立在门口,背对着顾安。
“走。”
二人下了楼。寨中石板路犹湿,露水未干。
后山洞口,阿虎正蹲在地上磨刀。见蓝拂衣走来,便站起身,将刀收入腰间。
“圣女。”
蓝拂衣立定了。“阿虎叔,禁地石室之中关着一个人。中原人。五日之内打不开那扇石门,她便要死在里面了。”
阿虎沉默了一忽。“那些中原人杀了我们多少弟兄。长老们也是死在他们手中。”
蓝拂衣望着他,望了许久。山风吹过,将她鬓边的碎发拂了起来。
“阿虎叔,我阿妈做了一辈子圣女。一辈子没有嫁人。阿爹是谁,她到死也没有告诉我。她临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拂衣,你不要做圣女。她说,一辈子太长了。”
阿虎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个圣女,我不做。”蓝拂衣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我今日以圣女的身份,命你去禁地,放那中原女子出来。”
阿虎望着她,望了许久。山风从洞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慢慢弯下腰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了头顶。
“是。”
顾安靠在树上,手里转着的铁笛停了。她望着蓝拂衣,怔怔地出了神。
阿虎跪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蓝拂衣没有看他。她转过身,往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阿虎叔。”
阿虎抬起头来。
“多谢你。”
她继续往前走。顾安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山路上。
蓝拂衣走在前头,忽然开口了,也不回头。
“顾姐姐,阿妈说一辈子太长了。寨子里的人都说,我阿爹是山外来的货郎,住了一夏便走了。阿妈从来没有辩解过。”
她不再说了。
顾安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日头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碎碎的。她伸出手去,想搭在蓝拂衣肩上,手指动了动,又收回去了。默然片时,忽然开口道:“你爹是个好人。”
蓝拂衣脚步一顿,却不回头。
“我爹娘认识他。”顾安道,“他们拿命救了他。一个肯让别人拿命去救的人,不会是坏人。”
蓝拂衣立在原地,立了许久。山风吹过,竹梢摇动,沙沙地响。她重新迈步,走得很慢。又走了一程,方才回过头来,望着顾安。眼眶红红的,却笑了一笑。
顾安见她笑了,便也笑了一笑。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往山下去了。
二人回到吊脚楼时,日头已然偏西。蓝拂衣在门槛上坐下,抱着双膝,望着山路。顾安在她身侧坐了,将铁笛横在膝上。寨中炊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便散了。远处有人唱歌,还是那个调子,软软地拖得老长。
天将黑未黑时,山路上传来脚步声。阿虎走回来了。他行至蓝拂衣面前,站定了。
“石门开了。那中原女子走了。”他顿了顿,“她托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顾安,来日再会。”
顾安点点头。她望着山路尽头。
阿虎站了一忽,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响,渐渐远去。
蓝拂衣抱着膝头,望着山路。暮色之中,她的眼睛清亮亮的。
“顾姐姐,我们去寻他罢。他一个人带着云起,走不远的。”
顾安默然良久,将铁笛挂回腰间,站起身来。
“走。”
两人下了楼。寨中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黄地透出窗外。她们穿寨而过,沿着山路往外走。月亮从山隙间升起来,路旁的竹子密密匝匝。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整整两日。蓝拂衣走在前头,步子越来越快,银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第三日黄昏,蓝拂衣在一道山梁上停住了脚步。山梁之下是一处山谷,谷底有一道溪流,溪边立着几间木屋。屋顶长满了荒草,墙板也已歪斜。暮色从山巅漫下来,将木屋的轮廓染作一片沉沉的黛青。
“那便是我阿爹阿妈当年住过的屋子。”蓝拂衣幽幽地道,“小时候,年年夏日,阿妈都带我来此住上几日。阿爹入山采药,阿妈在溪边浆洗衣裳。哥哥便在溪中摸鱼,摸着了,便高高举起来给我瞧。”
她顿了一顿。
“后来阿妈一个人带大我和哥哥。这屋子,便再也不来了。”
她往下行去。顾安跟在后头。两人下到谷底时,天已黑透。木屋的门闭着,窗中黑洞洞的。蓝拂衣推门而入,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空空荡荡,只一张桌、几把椅、靠墙一张床。桌上积了一层灰。
蓝拂衣走到灶台前,伸手摸了摸碗底,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有人来过。碗不曾洗。阿妈绝不会叫碗这般搁着。”
她走到墙边,叩了叩墙板,蹲下身去,从墙缝中摸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钥匙来。她走到屋子角落,将钥匙插入地板缝隙,轻轻一旋。地板动了一动,翘起一块来。底下是一个洞,黑洞洞的。
“阿妈藏物之处。”她探头进去瞧了一回,将木板盖回去,站起身来,“他来过。东西已不在了。”
她走到门边,推开窗扇。窗外便是那道溪流,溪水哗哗地淌着。她瞧了一忽,将窗扇掩上。
“走。去后山。”
两人出了木屋,往后山行去。天已黑透,月亮从山隙间升起来,照在溪水上,白晃晃的。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隐隐传来人声,还夹着兵刃相击之声。
蓝拂衣停住脚步,将食指竖在唇前。两人闪身避入道旁树丛之中。
前头乃是一片空地。三面树木环抱,一面是崖壁。崖壁之下有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去了大半。洞前站着两拨人。一拨是点苍派弟子,七八个人,灰衣长剑。另一拨是听风阁的人,五六个,灰衣短刀。地上已横着几具尸首,点苍派两具,听风阁一具。
点苍派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疤,剑尖指着洞口。“蓝白凤,出来!”
洞口寂然无声。听风阁为首的是个瘦削老者,头发花白,双手抱在胸前,既不言语,也不动弹。
那疤脸汉子等得不耐,一挥手,领着人便往洞口冲去。那老者动了。他一步跨出,挡在洞口之前。疤脸汉子一怔,剑尖指着他。“你是何人?”
老者从腰间掣出一柄短刀。“蓝白凤手中握有五毒秘经。听风阁要的是这个。你们要的是尸首,我们要的是秘经。两不相碍。”
疤脸汉子一剑刺来。老者侧身一让,刀背磕在剑身之上,当的一声,疤脸汉子的剑脱手飞出。他方自一愣,老者的刀已抵在他咽喉之前。
“走。”
疤脸汉子缓缓后退,退了几步,转身便逃。他身后那些点苍派弟子也一齐发足奔去。奔出不过数步,老者手中短刀脱手飞出,正中疤脸汉子后心。那人扑倒在地。其余点苍派弟子四散奔逃,听风阁众人追上,刀光几闪,又倒下数人。有一个跑得快的已钻入林中,一个听风阁之人追了进去,片刻出来,刀上沾着血迹。
空地复又寂静下来。老者走上前去,将自己的短刀拔出,在尸身上拭了拭,插回腰间。他转过身来,望着洞口。
“蓝公子,出来罢。碍事之人已料理了。”
洞口毫无动静。老者等了片刻,朝身后摆了摆手。两个听风阁之人走上前去,以刀拨开藤蔓,露出洞口。一人探头向内张望,回过头来。
“里头有人。”
老者点了点头,正欲入内,忽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朝顾安与蓝拂衣藏身之处望了一眼。
“出来罢。”
顾安不动。蓝拂衣也不动。那老者自行走了过来,蹲下身去,自怀中取出绳索,将顾安双手反剪绑在身后。手法极快,绑得极牢。顾安既不挣扎,也不叫喊,只是瞧着他。老者又去绑蓝拂衣。蓝拂衣挣了一挣,被他按住了。
“莫动。”
他绑好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灰土,转身往洞口行去。行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
“阁主有令,秘经要紧。顾姑娘的事,办完了再说。”
言罢便走。顾安坐在树丛之中,双手反绑。蓝拂衣坐在她身畔,挣了几挣,挣脱不开。
“顾姐姐,你那位义母,当真狠得下心。”
顾安望着洞口,笑道:“技不如人。”听风阁的人进去了,片刻又出来了。蓝白凤走在前头,听风阁众人随在身后。他衣裳上沾着泥渍,面色白得像纸,月光下更显得没有一丝血色,但脚步还是稳的。他走出洞口,立在月光之下,望着地上那些尸首,望了一忽,便将目光移开了。
那老者立在他面前。“蓝公子,东西呢?”
蓝白凤自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展了开来,走到一块大石之旁,将帛书铺在石上。他自腰间抽出短刀,割破手指,鲜血涌出。他将血滴在帛书之上,一滴,两滴,三滴。帛书上的字迹渐渐起了变化,有些字隐没了,有些字浮了出来。他端详片刻,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帛书——便是在禁地中寻得的那一张。他将两张并排铺在石上,逐行比对。
那老者站在一旁,望着他的手。他的手不住颤抖,血从指缝间滴落,溅在石上。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蓝白凤直起身来。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白布,铺在地上,以刀割破手指,便在布上书写起来。写的是苗文,一行接着一行,落笔极慢。他面色愈来愈白,手也抖得愈来愈厉害,却始终不曾停笔。写满了一张,又写第二张。写至最后几个字时,那只手几乎已握不住刀了,血滴在白布之上,洇开老大一片。他停下手来,望着那片血渍,望了许久。他将那块白布扯去,重取一块,从头再写。
这一回写得比方才快了些,手却抖得更甚。写至中途,他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扶住了石头。那老者伸手欲扶,他挣开了,也不去看他,只是继续往下写。写罢,将白布折好,递与老者。
“一份。完整的。”
老者接过,展开瞧了一眼,折好收入怀中。他望着蓝白凤的手。那只左手满是鲜血,指头犹在发抖。老者自怀中取出一方布帕递过去。蓝白凤并未接。
“走罢。”
老者望了他一眼,转过身去,领着人走了。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了几响,渐行渐远。空地又寂静下来。
蓝白凤立在那里,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望了一忽,转过身来,走到顾安与蓝拂衣面前。他蹲下身去,替二人解开手上绳索。动作极慢,手指不听使唤,解了许久方才解开。解罢了,他站起身来,也不看她们,转身便往洞中行去。
蓝拂衣站起身来,追上前去。“哥——”
蓝白凤头也不回。“莫进来。”
蓝拂衣立在洞口,望着他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顾安走上前来,立在她身侧。两人立在洞口,谁也不言语。
洞中传出响动,极轻,像是有人在挪移什么。过了片刻,洞中亮起一点微光。是火折子的光,昏黄黄的,在黑暗里摇摇曳曳。那光在洞中晃动了一阵,渐渐明亮起来。蓝白凤自洞中走出,背上背着一个人。
云起。他的头靠在蓝白凤肩上,双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蓝白凤将他放在洞口一块大石之上,让他靠着崖壁坐稳了。云起的头歪向一旁,双眼紧闭,嘴唇没有血色。呼吸极轻。
蓝白凤在他面前蹲下身来,自怀中取出那张帛书,摊在膝上,细看了一遍。随即将帛书放在地上,自腰间抽出短刀,又在左手掌心划了一刀。鲜血涌出,比先前更多。他将手伸至云起唇边,血滴在云起的嘴唇上,一滴,两滴,三滴。云起的嘴唇微微翕动。
蓝白凤将手收回,望着自己的掌心。掌中满是鲜血,伤口翻卷着。他并不包扎,只将手攥成拳头。他拾起地上帛书,又看了一遍,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极低,断断续续。念罢了,他将帛书放在云起胸口,双手按于其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从云层之后浮了出来,照在空地上,白晃晃的。山风吹过,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蓝白凤跪在云起面前,双手按在他胸口,纹丝不动。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脸上没有血色,额上汗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蓝拂衣立在洞口,望着兄长的背影,一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淌下。她没有出声。
云起动了一动。头歪了歪,从一边歪向了另一边。接着,他的一根手指动了一下。蜷着的手指缓缓伸展开来,又蜷了回去。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灰蒙蒙的。他望着头顶的月亮,望了许久。
蓝白凤唤了一声。“云起。”
云起的眼珠动了一动。缓缓转过头来,望着他。那层灰雾还在。他望着蓝白凤,望了许久,嘴唇动了动。
“你……”
声音沙哑。
蓝白凤的眼泪淌了下来。他伸出手去,将云起额前的乱发拨到一旁。
“是我。”
云起望着他的脸,望了许久。嘴唇又动了动,没有声音。眼睛又阖上了。头歪在一旁,靠在蓝白凤肩头。
蓝白凤抱着他,将脸埋在他发间。双肩颤抖,没有声音。他抱了许久,方才缓缓松开,将云起靠回石上。云起的胸口仍在起伏,呼吸极轻,却没有断。
蓝白凤跪在他面前,望着他的脸。他伸出手去,将云起的手轻轻拿起,放在自己掌心之中。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没有力气。他握了一忽,又放回原处。
“可以教他。”他说,“教他说话,教他认人。”
蓝拂衣立在洞口,望着兄长的笑,望着云起闭着的眼睛。她不再哭了。她走上前去,蹲在蓝白凤身侧,将手搭在他肩上。蓝白凤不看她。他握着云起的手,望着他的脸。
“哥。”蓝拂衣唤了一声。
蓝白凤没有回头。“嗯。”
“他认得你么?”
蓝白凤沉默了片刻。“不认得。”
顾笑冷笑一声,道:“那你高兴什么?”
蓝白凤没有答话。他将云起的手放回去,站起身来,走到溪边蹲下,将手伸入水中。溪水冰凉,血从伤口中渗出来,在水里缓缓散开,被水流冲走了。他将手从水中抽出,甩了一甩,自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来,缠在手上。缠得并不齐整,歪歪扭扭的,勉强系了个结。他站起身来,走回原处,在云起身旁坐下,将云起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闭上了眼睛。
“拂衣。”
“嗯。”
“你走罢。”
蓝拂衣立在他面前,望着他。“去哪里?”
蓝白凤没有睁眼。“去哪里都好。莫跟着我。”
蓝拂衣的眼泪又淌了下来。“哥,你一个人带着他,怎么活?”
蓝白凤没有说话。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月亮。月亮浑圆,悬在山巅之上。他望了一忽,将目光收回来,望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云起。
“能活。”
蓝拂衣站在洞口,望着兄长和云起,站了许久。月光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她终于转过身,朝洞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轻轻放在洞口一块石头上。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顾安跟在她身后。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月光把山路照得发白,蓝拂衣走在前头,银饰在夜色里叮叮当当地响,一声急似一声。
走了一阵,蓝拂衣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肩头微微颤动。她没有出声,只是蹲在那里。
顾安立在她身旁,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蓝拂衣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走罢。”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顾姐姐,你方才怎么不拦他?”
“打不过。跑不了。”
“听风阁的人绑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喊?”
顾安走了一忽,道:“喊了有用?”
蓝拂衣没有接话。
“你那位义母,”蓝拂衣又道,“她的人跟踪咱们,绑咱们,你就不气?”
顾安看了她一眼。
“气。”
“那你还替她做事?”
顾安望着前路,走了一阵,才道:“替的不是她。”
蓝拂衣不再问了。她低下头,瞧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走着。走了许久,快到寨子时,顾安忽然停住了。
蓝拂衣也停了步,回过头来。“顾姐姐?”
顾安立在路中,望着寨子里的灯火。灯火寥寥,零零落落,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的。她望了一忽,又迈步,朝寨中走去。
两人进了寨子,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很窄,两旁的石墙摸上去潮潮的,长了青苔。走到岔路口,蓝拂衣站住了。
“我往这边。”她指了指左边那条路。
顾安点了点头。
蓝拂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顾姐姐,你不问我往后怎么办?”
顾安望着她。“你往后怎么办?”
蓝拂衣笑了一下。那笑在月光底下淡淡的,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晃了晃就不见了。
“在做圣女以前,”她说,“我想出去闯荡一番。”
顾安点点头。眼前只剩下山路,空空荡荡的,一直伸到山脚下,伸到更远的地方去。
顾安忽然开口,“紫金花。哪里有?”
蓝拂衣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顾姐姐要紫金花?”
“嗯。”
蓝拂衣没有问她做什么,想了想,道:“那花长在悬崖上。每年四五月开,先是红的,慢慢变紫,最后变黑。花色一天一个样。”
顾安道:“能活多久?”
“花期短,几日便谢了。谢了之后整株缩回石缝里,第二年再长。”蓝拂衣顿了顿,“从前有人被毒蛇咬了,用这花捣碎了敷上,能救回来。方圆几百里,就那几个地方长。采花的人要从崖顶吊绳子下去。”
顾安道:“哪里有?”
蓝拂衣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一个地方。不远。但那花长在崖壁上,上不去。”
“去看看。”
蓝拂衣不再说什么,拐上一条岔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山崖。崖壁陡峭,几乎垂直,石头是青灰色的,被风雨蚀出一道一道裂缝。崖壁中间,离地约三四丈高的地方,有一丛花。
花开得正好。几朵大的已经变成紫色了,紫得发暗,边缘泛着黑。还有几朵小的还是红色,红得像血,在灰色的石壁上格外扎眼。花瓣厚实,油亮亮的,日光一照,像涂了一层蜡。
蓝拂衣站在崖下,仰着头看。“就是那个。再过几天便要谢了。”
顾安也仰着头看。崖壁陡得很,几乎没有可以抓手的地方,只有几道裂缝,窄窄的。她看了一会儿,将铁笛解下来,放在地上。
“顾姐姐——”蓝拂衣叫了一声。
顾安没有答话。她走到崖壁前面,抬头看了看那丛花的位置,左手攀住一块石头,脚踩上去。石头稳。她使了使劲,身子往上提了提,左手够到上面一道裂缝。裂缝窄,只能插进去两个指节。她扣住了,脚往上挪。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贴在崖壁上,身子被风推着,微微晃了一晃。她停住了,一动不动。等风过了,又往上挪了一步。
蓝拂衣站在下面,仰着头,手攥着衣角,不敢出声。银饰也不响了,被她用手按住了。
越往上,能抓手的地方越少。顾安右手的虎口还伤着,使不上力,全靠左手和两只脚撑着。手心渗出汗来,滑腻腻的,她在衣裳上蹭了蹭,又攀上去。
离花丛还有不到一丈。上面的石壁比下面还陡。顾安贴着石壁,四下看了看。左边有一道裂缝,比下面的宽些,但离她有一臂远。她将身子往左边挪了挪,脚尖踩在一块只有拇指大的凸起上。石头边缘碎了,往下掉了一小块,落在下面,啪的一声。
蓝拂衣在下面倒吸了一口气。
顾安没有往下看。她把身子往左边倾了倾,左手终于够到了那道裂缝。扣住了。脚底下的石头又碎了一块,身子往下滑了一瞬,左手死死扣着裂缝,稳住了。她喘了一口气,往上又挪了一步。
花丛就在头顶了。离她不过三尺。她够不到花,但能够到枝干。左手从裂缝里抽出来,抓住一根枝干,往下拉了拉。枝干韧,没有断。她腾出右手,虎口的伤处一碰便疼,她咬着牙,飞快掐下一朵紫花,塞进怀中。右手又垂了下去,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没有松手。左手还抓着那根枝干,贴在崖壁上,喘了好一会儿气。等喘匀了,才慢慢往下退。退比上更难,脚底下的石头看不见,只能凭感觉踩。一步一步往下挪,左手换了几处,手指磨破了,血渗出来,滑腻腻的,抓不牢。她又停了一下,在衣裳上擦了擦手,继续往下退。
脚踩到地面,她腿一软,扶住崖壁方才站稳。蓝拂衣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顾姐姐,你的手——”
顾安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磨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右手虎口的旧伤也裂开了,渗出血来。她把手缩回去,在衣裳上擦了擦,从怀里掏出那朵紫金花。
花被怀里的热气捂了一下,紫色更深了,边缘几乎成了黑色。花瓣还是油亮亮的,在她掌心里微微颤着。她看了几眼,又将花塞回怀中。
蓝拂衣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拉过顾安的左手,一圈一圈缠着,缠得极慢,极仔细。缠罢了,将布条系紧,又看了看她右手虎口的伤,那上面还缠着先前的布条,血迹已干涸了,硬邦邦的。她没有再包,只将布条紧了紧,抬起头来。
“顾姐姐喜欢花?苗疆还有很多花,中原没有的。杜鹃开起来满山都是红的,远看像着了火。山茶花冬天开,雪地里红艳艳的。还有兰花,长在深山里,香味能飘出半里地——”
“就要这个。”顾安说。
蓝拂衣住了口。她看了看顾安怀里的位置,那里鼓起来一小块,是那朵紫金花。她低下头,将剩下的布条收好,塞进怀里。
“走罢。”顾安说。
蓝拂衣点了点头。两人转过身,从来时的路往回走。
两人在山路上行了半日。顾安忽然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朵紫金花。花在怀里捂了许久,紫得发黑,花瓣卷着边,蔫蔫的。她看了一会儿,将花递给蓝拂衣。
“你不是要闯荡去么?那你帮我个忙。”
蓝拂衣接过来,低头看了看。“什么忙?”
“去洛阳。听风阁。找一个木长老。把这花给她。”
蓝拂衣愣了一下。“你呢?”
“不去。”
蓝拂衣看着她。“顾姐姐,你从悬崖上爬上去,手都磨破了,就为了摘这朵花。摘了又不自己送,让我去?”
顾安笑道:““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话。”她拉了拉缰绳,灰马往前走了两步。蓝拂衣骑这马跟了上来。“行。我去。但你得告诉我,见了她说什么。”
顾安默然片刻。“把花给她。”
“就这些?”
“嗯。”
“不说谁摘的?”
“她见着自会知晓。”
“她要是问你在哪儿呢?”
“说在苗疆。”
“她要是问你怎么不自己来呢?”
顾安没有答话。她拉了拉缰绳,灰马又往前走了。蓝拂衣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顾姐姐,你这个人,真是——”她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
两人又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
“她要是不要,就放在窗台上。”
蓝拂衣愣了一下。“放在窗台上?”
“嗯。”
“放在窗台上,她不知道是谁放的——”
“知道。”顾安打断了她。“她知道。”
蓝拂衣不再问了。她将花小心收进怀里。
“行。我去。你一个人去衡山,行不行?”
“行。”
两人又走了一阵。蓝拂衣忽然又开口了。
“顾姐姐,你就不怕我把花弄丢了?或者半路跑了?”
顾安看了她一眼。“你到底去不去?”
蓝拂衣笑了笑,她拨转马头,往北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望了顾安一眼,随即催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