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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五毒秘经终 ...

  •   蓝拂衣的手停了。她侧耳听了听,放下豆碗,站起身来。

      楼梯上走上三个人。当先一人是个中年汉子,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斜斜划到颧骨,穿一身蓝布短打,腰悬苗刀。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般装束,手按刀柄。

      疤脸汉子看见蓝拂衣,单膝跪地,抱拳道:“圣女。”

      身后两个年轻人也跪下了。

      蓝拂衣站在桌边,看着他。“阿虎叔,你怎么来了?”

      阿虎抬起头,目光落在蓝白凤身上,忽然变了。他站起身,身后两个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手已按在刀柄上。

      “他不能留。”阿虎沉声道。

      蓝拂衣挡在蓝白凤身前。“阿虎叔——”

      “圣女。”阿虎打断了她,“他偷了半本秘经,叛出五毒教。长老们活着的时候,念在圣女的情面上,没有追究。如今长老们都死了。”

      他说到“长老们都死了”六个字时,声音微微一颤,旋即稳住了。

      “禁地外头来了中原的人。长老们是怎么死的,圣女心里应该清楚。”

      蓝拂衣的脸色白了。

      阿虎又道:“五毒教剩下的人,都藏在后山的洞里。老的小的,几十口人。他们让我来,带圣女回去。”他顿了顿,“这个人,不能留。”

      屋里静了一瞬。外头的溪水声便透进来,哗哗的,远远的。

      蓝白凤坐在桌边,端着茶碗,没有喝。他看着碗中茶水,一动不动。

      顾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铁笛,没有说话。

      蓝拂衣忽然开口了。“我不走。”

      阿虎望着她。

      “长老们死了,五毒教的事,我管。”蓝拂衣的声音微微发抖,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说他能留,他就能留。”

      阿虎沉默了一阵。“圣女,你拿什么跟教中的人交代?长老们的尸骨还没收,禁地外头还守着中原的人。你拿什么交代?”

      蓝拂衣张了张嘴。

      阿虎身后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圣女,我阿爹也死了。他守了禁地三十年。”

      蓝拂衣望着那个年轻人。那人的脸很年轻,嘴唇上刚刚冒出胡须,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蓝拂衣低下头。她的手指在衣角上攥着,指节发白。

      蓝白凤忽然站了起来。

      “拂衣。”

      蓝拂衣没有抬头。

      蓝白凤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阿虎。“秘经是我偷的。长老们——是我害死的。”

      阿虎的手按在刀柄上。

      蓝白凤声音平平的:“我这条命,你们拿去。拂衣不会跟你们走。”

      “哥——”蓝拂衣抬起头,眼眶红了。

      蓝白凤侧头望着顾安:“云起和妹妹,麻烦你了。”

      顾安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阿虎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抓住了他的手臂。

      便在此时,一根铁笛横了过来,搁在阿虎的手腕上。

      阿虎的手一沉,没有抓稳,蓝白凤的手臂从他指间滑脱。他侧过头,看见顾安靠在椅背上,铁笛的一端搭在他腕上,另一端握在她手里。她的手上还缠着白布,布上洇着血迹。

      “这位兄台。”顾安笑了一笑,“当着我的面拿人,不太好吧。”

      阿虎看着她。“阁下是哪位?”

      “北戎顾安。无名小卒,不值一提。”

      阿虎的目光在她手上的铁笛停了停。铁笛搭在他腕上的力道不重,但他手腕竟抬不起来。

      “顾姑娘。”阿虎沉声道,“这是五毒教的家事。”

      “家事我不管。”顾安将铁笛收回来,在手里转了个圈,“但这个人明日还要带我进禁地。你今日把他带走,明日我跟谁进去?”

      阿虎不语。

      顾安又道:“你们长老死在谁手里,你们心里清楚。中原的人守在禁地外头,你们不去找他们报仇,倒来为难一个半条命都没了的人。”

      阿虎身后那年轻人忽然开口了:“阿虎叔,她说得对。”

      阿虎回过头,看着那年轻人。

      年轻人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我阿爹守了禁地三十年。他不是蓝白凤害死的。”

      阿虎沉默了许久。窗外竹枝在风里摇着,沙沙的。远处寨子里传来孩童的笑声。

      他松开了手。

      “明日。”他望着蓝白凤,“禁地里的东西,你若取得出来,秘经的事,一笔勾销。”

      蓝白凤没有说话。

      阿虎转向蓝拂衣,单膝跪地,抱拳道:“圣女,教中的人还在后山等你。”

      蓝拂衣望着他,又望了望蓝白凤。蓝白凤背对着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没有去扶阿虎。

      “阿虎叔。”她的声音很轻。

      阿虎抬起头。

      “这个圣女,我不做。”

      阿虎脸色一变。“圣女——”

      “我阿妈做了一辈子圣女。”蓝拂衣打断了他,声音微微发颤,“她一辈子没有嫁人。”

      她的眼睛红了。“她这辈子怎么过的,阿虎叔,你是看着的。”

      阿虎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蓝拂衣蹲下来,望着他。“阿虎叔,一辈子太长了。”

      阿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五毒教的事,我会管。长老们的仇,我会报。禁地里的秘经,我去取。”她顿了顿,“但圣女这个名头,我不要。”

      阿虎身后那年轻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阿虎叔,算了。”

      阿虎回过头,看着他。

      年轻人的眼睛红红的:“我阿爹守了一辈子禁地。他也没娶亲。”

      阿虎沉默了许久。窗外孩童的笑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缓缓站起身来。

      “好。”

      蓝拂衣站起身,退后一步。

      阿虎看了蓝白凤一眼,又看了顾安一眼,转身下楼。两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走到楼梯口,阿虎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明日。禁地里的东西,取出来。”他的声音沉沉的,“长老们的仇,总要有人来还。”

      脚步声渐行渐远了。

      窗外水声潺潺。远处有孩子的笑声,叮叮咚咚的,闹了一阵,便散了。只剩水声,还在那里流着。

      蓝拂衣站在桌边,低着头。豆荚搁在桌上,剥了一半,豆粒散在碗边,有几颗滚到了地上。

      蓝白凤走回桌边坐下,将竹杖靠在墙边。他望着蓝拂衣,过了半晌,道:“拂衣。”

      蓝拂衣不答。

      “你方才说的——不想做圣女,是真的?”

      蓝拂衣点了点头,抬起头来:“哥,我不想一辈子一个人。”

      蓝白凤不语,望着碗中凉透的茶水,出了半日神。

      顾安放下铁笛,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远处寨子里炊烟又起,直直地升上去。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

      “先吃饭。”

      蓝拂衣抹了抹眼睛,走到灶边,蹲下烧火。柴火哔哔剥剥地响,火光映在她脸上。

      蓝白凤坐在桌边,望着窗外的竹林。顾安靠在椅背上,将铁笛横在膝头。手上白布又渗出血来,她瞧了一眼,没理会。

      夜里,三人睡在大通间里。老婆婆的房门敞着,翻身时竹床吱吱格格地响。远处虫声唧唧,时断时续。

      顾安躺在地上,望着头顶横梁。手上白布干透了,硬邦邦地箍着伤口。她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隔壁老婆婆的鼾声匀了。蓝白凤忽然坐起,动作极轻,被褥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在床边坐了一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随即站起,取了竹杖,赤着脚,走到门边,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屋里静了一瞬。

      顾安翻过身来,蓝拂衣也翻过身来。月光下,两人都睁着眼。对视一眼,便同时坐起,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顾安握了铁笛,蓝拂衣没拿银饰,连鞋也没穿。

      门推开一条缝。蓝白凤的背影已到了石板路尽头,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不紧不慢。他没有回头。

      两人远远跟着。寨子沉在黑梦里,吊脚楼黑黢黢的,不见一丝光亮。石板路上满是月光,踩上去凉丝丝的。蓝拂衣赤脚走在上面,没半点声息。

      蓝白凤穿过寨子,往后山走去。出了寨子,路便窄了。石板路成了碎石路,碎石路成了土路,两边的吊脚楼换成了密密的竹林。竹梢在风里摇着,沙沙地响,将月光切得细碎。他走得不快,竹杖点在土路上,笃笃的,静夜里传得老远。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竹林尽了。前面是一片山坡,长满蕨草和灌木,影影绰绰的。蓝白凤沿一条极窄的小路往上走,那路几乎被蕨草没了,若不是他走在前头,再也看不出那里有路。

      山坡尽头是一面崖壁,壁上爬满藤蔓,密密层层的。蓝白凤拨开一丛藤蔓,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高,只容一人弯腰进去。他侧身钻了进去。

      顾安和蓝拂衣在洞外等了一等,才跟进去。

      洞里很黑。顾安扶着洞壁走,壁上满是青苔,滑腻腻的,摸上去冰凉。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药草气,混着土腥,还有一股甜腻腻的腐味。

      走了约莫二十来步,前面透出光亮。不是月光,是火光,昏黄黄的,在洞壁上晃动。

      两人放轻脚步,摸到光亮处。洞口在这里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石窟。窟顶有一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细细一线。窟壁上凿了几个凹槽,槽里搁着油灯,灯芯燃着,火光昏黄。

      石窟中央一张石台,台上铺着厚厚的蕨草,蕨草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白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极清俊,只是脸色白得像纸。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青灰,那是死了很久的人才有的颜色。

      他身上涂满了草药。草药捣烂了,厚厚一层,敷在面颊上、颈上、手臂上,所有露在外面的地方。药气浓烈得呛人,混着那股甜腻腻的腐味,在石窟里弥漫不散。

      石台旁边搁着一只陶罐,罐里装着捣了一半的草药,碧绿碧绿的。还有一块白布,叠得整整齐齐。

      蓝白凤站在石台边。他将竹杖靠在石台上,弯下腰,从陶罐里抓起一把草药,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轻轻敷在那男子面颊上。原来的草药已经有些干了,颜色发暗,他一片一片揭下来,动作极轻。

      揭到下颌时,那男子颈侧的皮肤被带起来一小片。不是活人的皮肤——灰白色,薄薄的,像浸透了的纸。蓝白凤的手顿住了。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蹲了许久。

      然后他把那片皮肤轻轻按回去,将新草药覆在上面,用手指一点一点抹平。

      石窟里很静。只听得见灯芯燃烧的哔剥声,和药草被搓动时的沙沙声。

      蓝拂衣站在顾安身侧,手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发白。她没有出声。

      蓝白凤将那男子脸上、颈上、手上的旧药都揭了,新药一一敷好。然后他走到石台另一侧,拿起那块白布,在陶罐里蘸了蘸药汁,轻轻擦拭那男子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从指根擦到指尖,再擦回来。左手擦完,擦右手。

      擦完了手,他放下白布,在石台边坐下来。他不看那男子的脸,只是坐着,望着石台上蕨草的影子。

      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今日五毒教的人来了。”

      火光晃了一晃。

      “他们说,长老们都死了。禁地外头守着中原的人。他们要把拂衣带回去,做圣女。”

      顿了一顿。

      “拂衣不肯。她说阿妈讲,一辈子太长了。”

      石窟里很静。

      蓝白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满了绿色的药汁,指缝里也是。

      “一辈子是太长了。”

      他不说了。坐了片刻,站起身,拿了竹杖,又看了那男子一眼,转过身,朝洞口走来。

      顾安拉了拉蓝拂衣,两人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摸黑走过那段窄道,钻出洞口,躲进崖壁旁的蕨草丛里。

      蓝白凤从洞口出来,放下藤蔓,遮好了。他站在崖壁前,站了一忽,然后沿原路回去。竹杖点在土路上,笃,笃,笃,渐渐远了。

      两人从蕨草丛里出来。蓝拂衣望着那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眼睛亮晶晶的,却没掉泪。

      顾安不催她。她站了一忽,转过身,两人沿来路回去。蕨草在风里摇着。远处寨子里传来几声犬吠,闷闷的。

      回到吊脚楼时,蓝白凤已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得好好的,竹杖靠在墙边,鞋摆在床脚,像是从不曾出去过。眼睛闭着,呼吸匀匀的。

      顾安躺下来,将被子拉到胸口。蓝拂衣躺在她旁边,面朝蓝白凤的背。

      过了许久,蓝拂衣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极轻极轻。

      “顾姐姐。”

      “嗯。”

      “那药草,是断肠草。”

      顾安没说话。

      “断肠草配好了,能防腐。配不好,沾一点就死。”蓝拂衣道,“他每日去后山采。那草长在悬崖上。”

      蓝拂衣忽然道:“顾姐姐,我没有像哥哥那样喜欢过一个人。你有么?”

      顾安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乌沉沉的,挂着几串干椒,月光里影影绰绰的。过了半晌,她道:“我宁可没有。”

      两人便不再言语。又过了许久,顾安翻过身去,面朝墙壁,将被子裹了裹。

      “睡罢。”

      次日天还没亮透,顾安便醒了。手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她动了动手指,痂裂开一道缝,又渗出些血来。她看了一眼,将布条重新扎紧。

      蓝白凤已起来了。竹杖靠在桌边,竹篓搁在脚旁。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一动不动。

      蓝拂衣从灶边端了粥过来。粥已熬好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了半天的热气。她盛了三碗,放在桌上,自己却不坐,转身从墙角拎出一个包袱,背在背上。

      蓝白凤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留下。”

      蓝拂衣不看他。“路我认得。瘴气林子我比你熟。禁地里的机关,你不懂。”

      “你留下。”

      蓝拂衣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回过身来。“哥,从前什么事我都听你的。这一回,我不听。”

      蓝白凤看了她许久。她也不避,直直地望着他。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两人对面立着,一般的高矮,一般的身形。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蓝拂衣的眼圈红了,却不躲开。

      顾安端起粥碗,低头喝着。

      过了半晌,蓝白凤伸出手,将蓝拂衣背上的包袱取了下来,放在桌上。

      “阿妈只留下你一个。”

      蓝拂衣的眼泪流了下来。

      蓝白凤不再说话。他转过身,拿起竹杖,走下楼去。顾安将最后一口粥喝了,放下碗,取了铁笛,跟了上去。走到门边,她回头望了一眼。

      蓝拂衣立在桌边,低着头看那个包袱,一动不动。

      寨子还在沉睡。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露水从瓦檐滴下来,嗒嗒的声响。东边的山头刚泛起一线青白,鸡还未叫。两人穿过寨子,沿着那条小路上山。蓝白凤走在前头,竹杖点在石阶上,笃笃的。顾安跟在后面。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路到了尽头。那片密林横在眼前,雾气从地面升起,在林间缠缠绕绕,一股甜腻腻的气味扑面而来。蓝白凤停下脚步,从竹篓里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递了一粒给顾安。

      他自己含了一粒,将瓷瓶放回竹篓,竹杖拨开藤蔓,当先走了进去。顾安将药丸含在舌下,一股辛辣之气直冲脑门,她皱了皱眉,跟了进去。

      林子里静得出奇。雾气缠着树根,一缕一缕的,像是活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蓝白凤忽然停住脚步。前面的雾气里,公孙兰负手而立,身后站着四个灰衣汉子。她今日换了一身墨绿的短打,惊鸿剑斜背在背上,剑穗子也换成了黑色的。

      她见只来了两个人,目光在蓝白凤脸上停了停,却什么也没问。

      她转过身,朝林子深处走去。四个灰衣汉子让开一条路,等蓝白凤和顾安过去了,才跟在后面。

      一行人往林子深处走。雾气越来越浓,那甜腻腻的气味也越来越重。顾安舌下的药丸化了大半,她又用舌头压了压,辛辣之气直冲上来。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日光透不下来,林子里暗沉沉的。空气又湿又闷,黏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下去,腐叶没过脚踝,底下是稀的。腐叶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拱一拱的,钻到别处去了。

      “别停。”公孙兰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瘴气从地底下来,站着不动便中了。”

      顾安加快脚步。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什么,滑了一交。低头看时,是一根白骨,半截埋在腐叶里,露出来的部分长满了青苔。

      一个灰衣人忽然停了下来,弯着腰,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公孙兰回过头,瞧了他一眼。

      “蒙好口鼻。”

      那人手发着抖,将脸上的布往上拉了拉,点了点头,跟了上来。走了不到十步,又停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旁边的人急忙去扶,他抓住同伴的胳膊,指节泛白。公孙兰走过去,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瞧了瞧,随即站起身来。

      “送他回去。”她朝另外两人道。

      那两人架起灰衣人,往回走去。灰衣人的双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但很快便被腐叶盖住了。公孙兰立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剩下的两个灰衣人也撑不住了。一个先倒了下去,趴在地上呕吐,吐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黏糊糊的,恶臭难闻。另一个扶着他,自己也站不稳了,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公孙兰看了看他们,又望了望前面的路。

      “你们也回去。”

      两个灰衣人对望了一眼,没有动。

      “回去。”公孙兰的声音硬了几分,“在外面等着。我三日不出来,你们便走。”

      两个人架着那吐的,慢慢往回走。其中一个回过头来,张了张嘴。公孙兰摆了摆手,他便闭上嘴,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只剩下三个人了。公孙兰、顾安、蓝白凤。

      公孙兰走在前面,剑砍藤蔓,一下一下。顾安跟在后面,蓝白凤走在最后。三人都不说话。林子越来越密,瘴气越来越重,白雾从地面升起来,淹到小腿。顾安腿发软,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眼前树影晃来晃去,分不清哪棵是真的,哪棵是影子。

      公孙兰停下来,扶着树干,弯腰喘了几口气。她蒙面的布已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上。她直起身,将布往下拉了拉,深吸一口气,又蒙上。

      “快了。”她说。

      蓝白凤走在最后面,脚步越来越慢。他呼吸很重,蒙在布后面的脸瞧不清颜色,手却在发抖。顾安放慢脚步,等他走上来。

      “撑得住?”

      蓝白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裳摸那块玉佩,摸了一会儿,呼吸稳了些。顾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地上是碎石和沙子,灰白色的。空地中央立着几根石柱,歪歪斜斜,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上面刻满了符号,被风雨蚀得模糊了。石柱围成一个圈,圈里是一块大石板,盖在地上,边缘长着青苔。

      公孙兰站在空地边上,没有进去。她低头瞧着地面,瞧了许久。

      “到了。”

      顾安走过去,立在她旁边。空地边缘有一条线,线这边是密密的灌木和藤蔓,线那边是光秃秃的碎石。那条线极清楚,像是有人拿刀切了一刀。线这边的叶子是绿的,线那边的石头是白的。

      公孙兰道:“这片空地是毒的。人走上去,一炷香的工夫便倒了。”

      顾安蹲下来,瞧着那条线。线这边的泥是黑的,湿的;线那边的碎石是白的,干的。她捡了一根树枝,伸过线去,在碎石上拨了一下。树枝刚碰到碎石,前端便黑了。她把树枝抽回来,断了一截,断口处冒着细细的白烟。

      蓝白凤立在后头,瞧着那几根石柱,瞧了许久。他走过去,在线的这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的碎石。碎石的排列极有规矩,一圈一圈的。他瞧了许久,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地上,往前推了一寸,推过那条线。

      玉佩没有变黑。它躺在碎石上,光还是那么淡,那么柔。

      蓝白凤瞧着那块玉佩,瞧了许久。他忽然从腰间拔出短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刀。血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把血滴在玉佩上,一滴,两滴,三滴。玉佩被血浸透了,红红的,在昏暗的林子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将玉佩捡起来,用力朝空地中央扔过去。玉佩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那块大石板上,当啷一声,弹了一下,滚到石板边缘,停住了。

      石板不动。

      蓝白凤立在那里,瞧着那块石板。血从他掌心淌下来,滴在碎石上,嗞嗞响着。

      石板忽然动了。先是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往下沉,沉了约莫一寸,停住了。接着往旁边滑,滑得极慢,石头磨着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轰隆隆的。石板滑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股白气,比外头的瘴气浓得多,白得像牛乳,从缝里涌出来,往外漫。

      甜腻的气味一下子重了。顾安喉咙一紧,弯腰咳了起来。公孙兰也咳了。蓝白凤也咳了。

      石板滑到一半,停住了。白气从缝里涌出来,滚滚的,将整片空地都罩住了。雾气里什么也瞧不见,只有那几根石柱的影子,隐隐约约的。

      雾气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极轻,极短,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公孙兰脸色一变。“退后。”

      她话音未落,石板缝隙中射出数十道黑芒,破空声尖锐刺耳。那些黑芒细如牛毛,在雾气里几乎瞧不见,只听得见声音——嗖嗖的,密得像雨点。

      公孙兰惊鸿剑出鞘,在身前划了一个弧。剑光雪亮,将黑芒荡开一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顾安铁笛横扫,护住面门,几根黑芒钉在笛身上,震得她虎口发麻。蓝白凤竹杖点地,身子往后疾退。

      公孙兰剑光连闪,护住周身,黑芒打在剑身上,叮叮当当,密如骤雨。她退了三步,剑光一收,立在原地。肩上钉着一根黑芒,乌沉沉的。

      顾安铁笛一收,也退了三步。手臂上钉着两根黑芒,她伸手拔下,扔在地上。

      蓝白凤退得最快,黑芒擦着他脸颊掠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黑芒停了。

      雾气里又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公孙兰低头瞧了一眼肩上的黑芒,伸手拔下,扔在地上。针尖乌黑,泛着幽幽的光。她从怀里摸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

      蓝白凤立在那里,瞧着石板缝隙。白气渐渐散了,缝隙黑沉沉的,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一股寒气从地底透上来。

      顾安将铁笛别回腰间,瞧着那道缝隙。

      “进不进?”

      公孙兰没有答话。她立在原地,瞧着那片空地,瞧了许久。

      蓝白凤忽然迈步,朝石板缝隙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走到缝隙前,他弯腰钻了进去,身影没入黑暗中,不见了。

      公孙兰跟了上去。顾安走在最后。

      缝隙窄窄的,只容一人侧身。洞壁湿漉漉的,长满滑腻腻的青苔,手指摸上去,冰凉刺骨。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味更重了,混着石壁上的腥气。三人的脚步声在洞壁间回荡,空洞洞的。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面透出光亮。不是日光,是火光,昏黄黄的,在洞壁上晃着。

      三人走出窄道,眼前豁然开朗。

      石板完全滑开了,露出一个洞口,四四方方的,边缘齐整,像是拿刀切的。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一股冷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霉味和腐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腥气。

      公孙兰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几吹。火光亮起来,照出洞口里头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没入黑暗里。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有几级已经碎了,缺口处黑沉沉的,瞧不出深浅。

      她当先走了下去。火折子的光照着石阶,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顾安跟在后面,蓝白凤走在最后。石阶极窄,只容一人,两边石壁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一片。空气又冷又湿,吸进肺里,像灌了一口冰水。

      走了约莫几十级,石阶到了头。前面是一间石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四壁刻满了画。火折子的光照上去,颜色从黑暗里浮出来——红的是朱砂,黑的是墨,白的是蚌粉。剥落了大半,剩下的还瞧得出画的是祭祀的场面:有人跪着献祭,有人躺着死去,又有人从地上站起,周围的人纷纷跪拜。画到这里便断了,后面的石壁光秃秃的,只有水渍,一道一道从顶上淌下来,像泪痕。

      石室中央搁着一只石台,台上摆着一只石匣。匣子不大,方方正正,上面刻满了符号。石台前面有一个石槽,槽里黑糊糊的,凑近了闻,有一股腥甜气味——是血,干了不知多少年的血,已变成黑褐色的粉末了。

      蓝白凤走过石台时,竹杖无意间碰到石壁凹槽里一根石棍。石棍手臂粗细,一头插在凹槽中,一头斜斜垂着。他低头瞧了一眼,忽然停住了。那石棍的样式,他在五毒教旧藏的一卷机关图谱上见过——那是封门石闩的机括。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公孙兰走到石台前面,瞧着那只石匣,并不伸手。

      “长老说,秘经在祭司的墓里。墓封了,要用圣女的血才能开。”她转过头,瞧着蓝白凤。“你的血开了门。你妹妹的血,才能开这个匣子。”

      蓝白凤立在石台前面,瞧着那只石匣。他伸出手,碰了碰匣盖。石头冰凉,表面粗糙,刻痕极深,手指摸上去能觉出笔画的走向。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不用她的血。”

      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在左手掌心又划了一刀。血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将手伸到石槽上方,攥紧拳头。血一滴一滴落进槽里,啪嗒,啪嗒,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分明。血渗进那些黑褐色的粉末里,粉末湿了,颜色深了,从黑褐渐渐转作暗红。

      石匣动了一下。微微一颤,便停了。

      蓝白凤又攥了攥拳头,血滴得更快了些。石匣又动了,这回动静大了些,盖子往上抬了一寸,露出一道缝。缝里透出一股气,不是霉味,不是腐味,是一缕极淡的香气,像什么花开了,又像香炉里燃着的檀香,幽幽的,在冰冷的石室里飘着。

      蓝白凤把手收回来,攥着拳头,指缝里还在渗血。盖子慢慢打开,石头磨着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完全打开之后,里头躺着一只木匣。木头已发黑了,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缠枝花纹,一圈一圈,密密匝匝。

      蓝白凤将木匣取出来,放在石台上。他的手在发抖,血从指缝滴下来,落在石台上。他打开木匣。

      里头是一卷帛书。旧得发黄,卷得极紧,用一根红绳系着。他将红绳解开,展开帛书。帛书上写满了苗文,密密麻麻,行距极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了,模糊不清。蓝白凤瞧着那些字,手指在帛书上慢慢移动,从第一行移到最末一行,又移回来。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找到了。”

      公孙兰走到他身旁。“上面写的什么?”

      蓝白凤没有答话。他将帛书卷起来,塞进怀里,将木匣盖好,放回石匣里。他转过身,扫了一眼石室。目光落在那根石棍上,停了一瞬。那是封门石闩的机括——一旦压下,石门便会落下,内外隔绝。进石室时他便认出了它,只是当时没有理会。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

      他走到公孙兰面前。

      “这是苗疆的东西。我带回去。你那一半,等我抄好了,让人送给你。”

      公孙兰瞧着他,瞧了许久。“好。”

      蓝白凤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石阶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蹲下来。手按在那根石棍上,停了一瞬,猛地往下一压。

      石室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轰隆隆的。顾安抬起头,便瞧见那块石板——方才滑开的那块——正从洞口上方缓缓落下。不快,但极稳。石头磨着石头,碎石屑从缝隙里簌簌落下。

      蓝白凤立在石阶上,石门在他身后落下。他隔着越来越窄的缝隙,望着顾安。

      公孙兰往石阶那边冲去。她跑得极快,靴子踩在石阶上咚咚作响。跑到一半,石门已落到只剩一尺了。她弯腰想从底下钻过去,石门又落了一截,只得退了回来。

      石门落到底了。轰的一声,整间石室都在震,碎石屑从顶上簌簌落下,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灰尘散了,石壁光溜溜的,连一条缝都瞧不见。仿佛那里从未有过门。

      蓝白凤立在石门的另一边。石阶往上延伸,通向洞口。洞口的天光隐隐照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淡淡的光斑。他立在那里,背对着石门,一动不动。

      公孙兰拔出剑,刺向石壁。剑尖刺进去半寸,拔出来,石壁上只多了一道白印。又刺一剑,还是白印。她还剑入鞘,捶了一下石壁,咚的一声,闷沉沉的。

      “蓝白凤!”

      石壁那边没有声音。

      顾安立在石台旁边,瞧着那道石壁,没有动。

      过了许久,石壁那边传来蓝白凤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极厚的东西。

      “顾姑娘。”

      顾安没有说话。

      “拂衣交给你了。告诉她,别来找我。”

      顿了顿。

      “对不起。”

      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起来,一下,两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石室里只剩下顾安和公孙兰两个人。

      公孙兰立在石壁前面,用手摸着石壁,从上摸到下。石壁冰凉,粗糙,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她把手收回来,抬起头。头顶黑漆漆的,火折子的光照不上去。

      她低下头,将火折子举高了些,光还是照不上去。

      “绳子呢?”顾安问。

      “在他们身上。”公孙兰道。“带走了。”

      两个人立在石室里,谁也不说话。火折子渐渐暗下去,油快尽了。公孙兰从包袱里又摸出一个,吹着了。火光一亮,照出石室的全貌——长宽各约两丈,高三丈。四壁是整块的石头,没有缝,也没有凹槽,只有壁画满满地画着。

      公孙兰沿石壁走了一圈,手摸着石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回来,摇了摇头。

      “没有门。没有缝。”

      顾安抬起头。天花板也是整块的石头,刻着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水波。

      “从上面进来的,不能从上面出去?”

      公孙兰仰头瞧了瞧。“洞口在顶上,太高了。没有绳子,上不去。”顿了顿,“蓝白凤从那边出去之后,洞口还在不在,难说。”

      顾安不言语了。她走到石壁前,摸着那些画。画是刻进石头里的,刻得很深,手指能顺着轮廓走。第四幅上画着一个人站起来了,双手高举,底下的人都在磕头。她摸到那人的手掌,手指张着,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什么。

      公孙兰蹲在石台边,把包袱里的东西倒出来。干粮、水囊、火折子、伤药、几块布条、一把短刀。她一件一件看过,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干粮够三天。水省着喝,能撑两天。”她抬起头,“五天出不去,就不用出去了。”

      她系好包袱,站起来,走到石壁前,用手指敲了敲。咚咚咚,声音很实。又敲别处,还是实的。她沿石壁敲了一圈,走回来,在石台边上坐下,把火折子插在石缝里。火光映着她额上的汗珠和紧抿的嘴唇。

      顾安也在石台边坐下。两个人靠着石台,谁也不说话。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在壁画上,那些人像活过来似的,跪着的还是跪着,站着的还是站着。第四幅上那个举着手的人,眼睛直直地瞧着她们。

      公孙兰忽然道:“你怕不怕?”

      顾安瞧了瞧那幅画,隔了一会儿,道:“不怕。”

      公孙兰靠在石台上,闭上眼睛。过了一忽,又睁开。

      “我也不怕。”她说,“就是有点不甘心。”

      她低下头,瞧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手指修长。她把两只手翻过来,瞧了瞧掌心。

      顾安道:“太子待你不错。”

      公孙兰没说话。她抬起头,瞧着第四幅画上那个站起来的人,瞧了一阵。

      “他待我很好。”她说,“很好。”

      顾安站起身来,道:“天家男子……罢了。”

      她站起来,走到石壁前,用手摸着那些画,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到第四幅时,指腹忽然触到一个凹陷——极小,藏在掌心的纹路里。她把手指探进去,按了按。石头微微一动。

      公孙兰走过来。顾安让开,让她瞧那个凹陷。公孙兰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石头。声音不是实的,空空的,闷闷的,像敲在木头上。她抽出短刀,用刀柄敲了敲,声音更清楚了,嗡嗡的,像敲在一扇门上。

      她看了顾安一眼。顾安点了点头。

      公孙兰收了刀,用手掌按住那个凹陷,用力往下压。石头颤了颤,又停了。她再加一把劲,石头往里陷了一寸,露出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股风,凉的,干的,和石室里又冷又湿的气味不同。

      公孙兰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石头慢慢往外滑,磨着石壁,发出沉闷的声响。滑开之后,里面是个小小的石洞,方方正正的,刚够一个人蹲着。洞底放着一只石盒,盒上刻着花纹,和石匣上的花纹一样,缠枝纹,一圈一圈的。

      公孙兰取出石盒,打开。里面是一捆绳子。麻绳,很粗,盘了好几圈,塞得满满的。

      她看着那捆绳子,瞧了好一阵。

      她把绳子抖开,很长,少说也有三四丈。她抬头瞧了瞧天花板。天花板上隐约有一个方形的轮廓,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浅些,像是石板盖住的洞口。她把绳子一端系了个活结,往上抛了几回,钩住了洞口边的凹槽。她扯了扯,试了试力道,转过头来。

      “你先上。”

      顾安不动。“你先。”

      “绳子不知吃不吃得住两个人。你先上,我随后。”

      顾安瞧了她一眼,不再多说,走上前去,抓住了绳子。绳子粗糙,握在手里麻剌剌的。她试了试,便往上攀。绳子晃着,她的影子在石壁上荡来荡去。攀到洞口,她伸手去推石板。石板很沉,推了两回才推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再使了把劲,将石板推到一旁,双手撑住洞口边缘,翻身跃了出去。

      洞口开在崖壁半腰,外面是一道窄窄的石台,长满了青苔。崖壁陡峭,往下望去,黑漆漆的,瞧不见底。月光照下来,满地白霜。夜风拂过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凉飕飕的。顾安转过身,朝洞口伸出手。

      她的脚刚离开绳子,石头便动了。

      洞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轰隆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顾安脸色一变,扑到洞口边。洞里的石壁上,那块有凹陷的石头正在缓缓合上——不是往外滑,是往里收,收得极快。碎石屑簌簌地落下来。

      公孙兰立在石室里,仰头瞧着洞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瞧不清什么神情,只见她把手里的绳子往上抛了抛,没有抛出来。

      “公孙兰!”

      石头合上了。轰的一声,洞口严严实实地封住了。顾安跪在洞口边,用手捶那石头,咚咚咚,纹丝不动。她拔出铁笛,朝石头砸了下去。火星迸溅,石头上只多了一道白印。又砸了一下,还是白印。

      石头那边传来公孙兰的声音,闷闷的。

      “顾安。”

      顾安停了手,跪在那里喘着气。

      “石头合上了。从里面打不开。”公孙兰道,“机关在石室这边。你那边的石头,是整块的。”

      顾安不说话。她的手按在石头上,石头冰凉。

      “你去找人。”公孙兰的声音又从石头那边传过来,“我在这里等着。”

      顾安不说话。

      公孙兰道,“你五天之内回来,我便死不了。”

      顾安跪在洞口边,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手上,白白的。石头那边又响了。

      “顾安。快去。”

      顾安的手在石头上停了一瞬,站起身来。

      “五天。”她说,“五天之内,我一定回来。”

      石头那边静了一静。

      “好。”

      顾安转过身,攀着崖壁往下走。崖壁陡峭,石头湿滑,长满了青苔。她手指抠进石缝里,一步一步往下挪。碎石从脚底滚落,掉进下面的黑暗里,过了好一阵才听见回响。攀了许久,脚终于踩到了实地。她松开手,站在崖底的碎石上,抬头望了望。洞口在头顶老高的地方,已经瞧不见了。

      她转过身,沿着山路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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