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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彩云楼初逢 ...

  •   一进城,人声便扑面而来。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笑闹声、茶楼醒木声,混作一片,嗡嗡然如潮涌。走卒商贩,往来不绝,满街烟火气。三人欲寻客栈,随口问路,便往城中信步而去。
      行不多远,忽听街角有人高叫:“鄂州乃四战之地,北锁江汉,南扼湖湘,朝廷在此屯重兵、置水寨,飞虎军、防江水师皆驻于此,真个是铁打的鄂州!”旁边一人笑道:“说这些做甚,又不打仗。倒是前面那家樊口鱼羹,当真一绝……”说话间,两人说笑着走远了。
      有货郎挑担擦身而过,一面走一面吆喝。几个小孩追着条狗跑,险些撞着顾安。路边茶棚里坐着三五客人,正高声谈笑。
      到得客栈,天色已晚。三间房都在二楼,各自安歇。
      半夜,忽闻巡卒脚步声,,沉实齐整,自街那头来,渐行渐远。声歇之后,夜更静了。顾安枕臂望窗,月光白晃晃地刺眼。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朦胧睡去。
      次日清晨,顾安下楼。沈怀南与墨无鸢对坐方桌旁,桌上三碗面。沈怀南招手,顾安便过去坐下,从布包里取出粗盐,洒在面上,举箸便吃。
      沈怀南道:“你不问问谁给你点的?”
      顾安不抬头,吃面道:“管他是谁,谢了。”
      吃到一半,沈怀南忽压低嗓子:“方才你们不在,我去打听了。芦洲渡口已有机兵把守,寻常百姓不许北上。”
      顾安笑了笑:“若是我带着伤重的‘爹爹’北上求医呢?”她将“爹爹”二字咬得着实重了些。
      沈怀南眉头一皱:“顾大人,这等玩笑开不得。”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
      墨无鸢抬起头,瞧了顾安一眼,又低下头去,自顾吃面。
      “今日去瞧瞧。”顾安放下筷子,三人便往城外走去。
      猛听得身后有人叫道:“顾安!”
      顾安回头,只见一个苗家装束的年轻女子站在数步之外,冲她微微一笑,摆摆手,转身便走,三转两转,没入人丛之中,再也瞧不见了。沈怀南凑将过来,低声道:“相熟的?”顾安点点头道:“旧识。”不再多言。
      那女子姓蓝,名拂衣,苗疆人士。顾安幼时便认得她。那年顾安全家发配岭南,父母皆死于道中,她年方六岁,幸得王隽秀所救,携往北边。后来她年岁渐长,寻了个机会独自南来,在乱葬岗上替父母立碑。那时她才十二岁,天雨泥泞,一个孩子,哪里挖得动。正没理会处,忽见一个苗家小女孩走来,比她还矮半个头,也不过十来岁年纪,却夺过她手中铁锹,几下挖好坑,又将碑立了。顾安问她姓名,那女孩道:“蓝拂衣。”说罢转身便走,没入雨里。一别多年,不意在此重逢。
      三人到得镇上,天色尚早。一条大街贯南通北,两边店铺鳞次栉比。顾安正行之间,忽觉背心上似被什么钉住了一般——那是有人正盯着她瞧。她也不回头,只放慢脚步,眼角余光斜斜扫去。但见街角一座茶棚里,坐着三条汉子。当先一个灰袍老者,相貌清癯,双目炯炯;身后两个后生,都是腰悬刀剑,神情剽悍。那老者正目不转睛地瞧着她。顾安目光转过去,老者并不避让,神色自若。顾安收回目光,脚下不停,径往前行。
      沈怀南凑过来,压低声音:“点苍派的。那老者叫褚良,点苍长老。”
      顾安心下暗自嘀咕:蓝拂衣方才唤她,不过片刻工夫,这点苍派的人便盯了上来。蓝拂衣和点苍派怎么结下了梁子?
      走了几步,墨无鸢忽然道:“那边。”顾安顺着她目光看去——街对面几个穿青衣的年轻人正跟小贩说话,腰悬长剑。其中一个说着说着,往这边瞧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谈笑。青云剑派的弟子。顾安脚步微微一滞,随即又行。
      走到镇子尽头,渡口便在眼前,却被人群堵住了。十几个江湖汉子正与几个官兵争执。为首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嗓门极大:“凭什么不让过?老子有急事!”官兵摇头道:“朝廷有令,非常之时,不许北渡。”那汉子骂了一声,回头招呼同伴:“走,绕路!”一行人骂骂咧咧去了。
      沈怀南站在顾安身侧,望着那伙人走远,低声道:“绝刀门的。”
      顾安道:“怎么看出来的?”
      沈怀南道:“那汉子腰间的刀,刀柄上刻着七道横纹。绝刀门的标记,错不了。”他顿了顿,又道:“顾大人,这渡口还没过,江湖上的人已经来了一半了。”
      顾安听了,心中暗暗纳罕。
      沈怀南似瞧出她心中疑惑,低声道:“想来都是去参加绝刀门公子的喜宴。天剑门门主的女儿,嫁给绝刀门门主的儿子。”他顿了一顿,又道,“这两家本是世仇,刀剑相争数十年,门下弟子见面便要动手。如今竟要结为姻亲,江湖上传为奇谈。听说是两家父母做主安排的,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顾安点了点头,心中却想:世仇联姻,只怕没那么简单。
      沈怀南走上前去,与那官兵说了几句,又摸出碎银。那官兵将手一推,道:“上头发了话,北边不放行,谁也走不了。”沈怀南再说,官兵只是摆手。
      沈怀南转身回来,摇了摇头。顾安道:“怎么?”沈怀南道:“水路走不成了,只有官家能走。便是有路引文书,也得等令。”
      顾安望了望江面,又望了望那群等渡之人,道:“先回去,再作计较。”三人转身便走。
      半夜,顾安未能入睡。她躺在地上,望着窗外明月,正自烦躁,忽听得窗棂上微微一响。
      那声音甚轻,若非她久历江湖,决计不会留意。今夜无风。
      她不动声色,右手已按在枕下短刀之上。便在此时,隔壁房中墨无鸢的呼吸声也骤然一敛。
      过得片刻,窗户被缓缓推开。一只手探了进来。
      寒光一闪。
      那只手顿时僵住。窗外一声闷哼,跟着扑通一响,重物坠地。
      顾安跃到窗前。月光下,一个黑衣汉子仰面躺着,喉间一道细痕,血珠正慢慢沁出。那伤口极细极深,出手之人剑法快极,干净利落。
      墨无鸢推门进来,手按剑柄,站在门边。
      两人对视片刻。墨无鸢道:“你知道是谁?”
      顾安摇了摇头,望向窗外。月光铺地,白如霜雪。她关上窗子,道:“不知道。”
      隔了半晌,又道:“见了周伯言之后,我便露了痕迹。心里总是不安。”
      墨无鸢道:“那你想是什么人?”
      顾安道:“什么人都有。”
      墨无鸢沉默片刻,道:“周伯言给你的,到底是什么?”
      顾安从腰间取出两枚玉佩,合在一处。墨无鸢伸手接过,就着月光看了许久,低声道:“这是我墨家的东西。”
      她抬起头,目光与顾安一触,便即移开,身子微微向后挪了挪,又道:“这字我不认得。但我知道谁认得。”
      顾安道:“谁?”
      墨无鸢道:“你陪我去洛阳寻一个人。寻到了,我自会告诉你。”
      墨无鸢将两半玉佩还予顾安。两人相顾无言,各自睡去。
      翌日清晨,顾安在桌上发现一张纸条,上书五个字:“别死那么快。”
      她拿起纸条,手指微微一僵。这字迹如何不眼熟?与数日前收到的那句“公主问你安”如出一辙,一笔一划,皆是旧时模样。阿珏果然没死。她心中猛地一跳,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
      她收起纸条,快步下楼。沈怀南正坐在桌边,面前三碗热面,见他招手要叫,顾安已掠出客栈大门。

      顾安脚下甚快,穿街过巷,闹市繁华犹如不见。半个时辰后,她已站在一条街角,抬头望去。但见一座三层高楼矗立眼前,朱梁碧瓦,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串大红灯笼,虽未点燃,已是十分惹眼。大门敞着,门上一块黑底朱匾,写着“彩云楼”三个大字,笔意张扬,似是醉后所书。
      门口两个艳衣女子,手持团扇,见有男子路过便笑着招手。见顾安走近,两人瞧了一眼,便不再理会——一个年轻后生,衣饰平平,不像有钱的主顾。顾安也不理睬,径自跨进门去。
      一股脂粉香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十来张桌子,此时尚早,并无客人。几个丫鬟正低头洒扫,听得脚步声,抬头一望,又自去忙活。正对大门是一道宽梯,铺着红毡,直通楼上。梯口站着一个中年妇人,身穿绸衫,手捏帕子,正上下打量着顾安。
      那妇人笑道:“公子这般早来?姑娘们还没起呢。”
      顾安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道:“找你们最漂亮的姑娘。”
      那妇人顿时眉花眼笑,引着顾安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室。顾安环顾一圈,便即坐下。妇人笑着掩门退去。
      少顷,门开处进来一个清丽可人的姑娘,生得甚美。顾安抬眼看了看她的手,摇了摇头。
      那妇人忙跟进来,赔笑道:“公子,她就是我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了。”
      顾安道:“那找你们楼主。”
      妇人一怔,笑容便收了,淡淡道:“公子,楼主可不是一锭银子见得着的。”
      顾安道:“告诉她,顾安来了。”
      妇人脸色一变,躬身退出。顾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不到半盏茶功夫,门开处,进来一个红衣女子,凤眼含春,长眉入鬓,嘴角含笑,身姿婀娜,缓缓将门关上,在顾安面前三步处站定。顾安抬眼瞧了瞧她的手,便即收回目光。顾安笑道:“谁说你们彩蝶楼最漂亮的女子不是你呢?彩蝶衣。”
      彩蝶衣笑道:“顾大人,说正事罢。”
      顾安道:“我要北上,寻条船。”
      彩蝶衣道:“顾大人,妾身开门做买卖,什么都好商量。只一件——”她顿了顿,笑道,“你这趟水,深得很哪。”
      顾安不语。
      彩蝶衣走上前来,伸指轻轻点在她胸口,道:“周伯言死前见过你,是不是?血影楼的人正四处找你,是不是?你这颗脑袋,如今可值不少银子。”顾安仍是不语。
      彩蝶衣收回手指,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道:“罢了,我帮你。但你得先替我办一件事。”
      顾安道:“什么事?”
      彩蝶衣笑道:“急什么。你先说说,你拿什么来换?”说着又凑上前来,伸手揉了揉顾安的眉头,柔声道,“少皱眉头,皱起来便不好看了。”
      顾安笑道:“看来彩舵主今晚是要留我了。”
      彩蝶衣不接这话,过了片刻,道:“眼下江湖上都知道了——周伯言见过你。然后他死了。然后你走了。”
      顾安站起身来,摇了摇头,道:“彩舵主,这脂粉味太重了。”说到这个“重”字,她略略拖长了声音。
      彩蝶衣笑意不减,又近一步,道:“那便只管在鄂州待着,瞧一瞧到头来是熏死的,还是被人杀死的。”忽地柔声道:“罢了,我也不想看你早死。”伸手在顾安脸侧轻轻一拂,“把面具摘了,我瞧瞧。”
      顾安不动。
      彩蝶衣笑道:“别多心,只是好奇。”
      顾安默然片刻,伸手揭下面皮。只一瞬——远山眉黛,眉心一点朱红。随即便又戴上。
      彩蝶衣怔了半晌,忽地笑道:“好好好。”
      她转身取过一面铜镜,放在顾安面前。顾安对镜,将面皮细细贴好,按了按鬓角,再瞧时,镜中已是另一张脸,平平无奇,再无一丝破绽。
      她心里却越想越气。
      师父王隽秀说,她生得与她娘一般模样,见不得人。这话她记了十几年,出入军中,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藏了这许多年,原是为了不惹人注目。谁料此番南下,到底没藏住。
      早知如此,不如不藏。
      她心中恼得很,脸上却淡淡的,将铜镜推开,站起身来。“我什么时候能走?”顾安问道。
      彩蝶衣笑道:“你一人北上,倒也不难。三人同去,却要大费周章了。”顿了顿,道:“三日之后。”
      顾安摇头道:“三日太久。”
      彩蝶衣在她对面坐下,缓缓道:“顾大人,你道如今是什么时局?北戎三万铁骑已薄长江,鄂州地当咽喉,西接襄阳,东连黄州,距前线不过四百余里。沿江渡口尽数封锁,船只许进不许出。入夜之后,江面上但有火光,便即射杀,绝无宽贷。”她微微一笑,“别说我听风阁须得三日,便是你北戎埋下的暗桩,此刻也休想飞出一只信鸽去。”
      顾安道:“两日。今日你已见过我的真容。”
      彩蝶衣沉吟良久,颔首道:“也罢。我尽力而为。”
      顾安道:“还有一事。替我寻一个人。”
      彩蝶衣道:“谁?”
      顾安道:“完颜珏。北戎九公主。”
      彩蝶衣瞧了她一眼,并不答话,转身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顾安打开,里头齐齐整整码着几锭银子,另有几张票子,票面甚大,乃是南北通兑的大额钱引。她认得——是自己这些年托人送来的,年年送,年年送,一笔一笔,分毫未动,全在这里。
      “你的银子,”彩蝶衣道,“听风阁不收。”
      顾安抬起头来。
      彩蝶衣道:“听风阁找得到的人,早就找到了。找不到的,便是死了。九公主三年前和亲南嫁,途中遇刺,尸身送回北戎。这是贵国朝廷自己发的丧,你不比我清楚?”
      顾安不答。
      彩蝶衣将木匣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道:“银子拿回去。听风阁不做死人的生意。”
      顾安不语,唇线紧抿。过了半晌,她忽然低声说了两个字,是北戎言语,音节极短,听来甚是突兀。彩蝶衣听得明白,脸上笑容微敛,却未接口。
      顾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笺,展开来放在彩蝶衣面前,道:“这是她的字迹,我认得。”
      彩蝶衣瞧了一眼,道:“字迹可以假造。”
      顾安不答,只抬眼望着她,目光沉静如水。
      彩蝶衣淡淡地道:“若无别事,便请回罢。”
      顾安没动。彩蝶衣等了片刻,见那人仍端坐如松,不由挑眉:“怎么?还想讨杯茶喝?”
      顾安陡然站起。彩蝶衣目光一凝,已见她肩头微沉,正是出手之兆。彩蝶衣右手便往腰间红绸上探去。顾安手按腰间,掣出一支铁笛。电光石火之间,笛影已到面门。
      彩蝶衣侧头避过,左足在墙上一撑,身子腾空而起,腰间红绸倏地飞出,如一条赤练蛇般直卷顾安咽喉。顾安横笛一挡,那红绸竟缠上笛身,彩蝶衣手腕一抖,绸中铮的一声,弹出三根细如牛毛的铁丝,分刺顾安面门、胸口、小腹。顾安急仰上身,铁丝贴着鼻尖掠过,在身后墙上钉了三枚细孔。
      顾安铁笛一转,震开红绸,一招“夜战八方”使将出来,笛影重重,将彩蝶衣周身裹住。彩蝶衣红绸飞舞,时而刚猛如棍,时而轻柔如鞭,绸中铁丝时不时暴射而出,端的诡秘难测。二人在斗室之中此进彼退,桌椅翻倒,茶水流了一地,墙上赫然留下数处笛印,还有几枚深深钉入木壁的铁丝。
      斗得正紧,顾安忽然变招,铁笛中宫直进。彩蝶衣侧身让开,红绸顺势缠上笛身,往回便夺。岂知顾安趁势欺近,左手一掌拍出。彩蝶衣只得撒绸后跃,掌风贴着脸颊掠过,削落了几根青丝。
      两人各自退开。彩蝶衣背靠墙壁,微微喘息,望着三丈外的顾安,道:“好俊的功夫。”心下暗暗点头,心想:相貌武功倒也勉强配得上那个人。
      顾安收笛入腰,气息如常,道:“替我寻人。”
      彩蝶衣笑了,道:“凭什么?”
      顾安道:“你们开门的,难道不做买卖?”
      彩蝶衣点点头,走回榻边,将翻倒的矮几扶正,盘膝坐下,道:“好,那便做买卖。”她抬眼时,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你去少林寺,将《少林六合拳》的拳谱盗出来给我。”
      顾安不答。
      彩蝶衣笑道:“怎么,不敢?”
      顾安道:“盗出来,你便替我寻人?”
      彩蝶衣点头道:“一手交谱,一手交人。”
      顾安沉默片刻,道:“好。”
      彩蝶衣瞧着她,忽地笑了:“有意思。你可知道少林寺是什么地方?”顾安不答。彩蝶衣等了一等,点头道:“也罢。你去便是。死在少室山上,可莫要怪我。”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物,向顾安掷去。顾安伸手接住,却是一枚铁扳指。彩蝶衣道:“听风阁的信物。拿这个可以找我。”顾安将铁扳指收入怀中。
      彩蝶衣又道:“血影楼的人正在寻你。你自己小心。”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说道,“血影楼的人,这几日死了三个。你可知他们是怎么死的?”
      顾安不答。
      彩蝶衣道:“你不问?”
      顾安道:“与我何干。”
      彩蝶衣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顾安再不多言,大步推门而出。
      顾安下得楼来,便听老鸨在门口与人争执,声音甚是焦急。远远望去,墨无鸢冷冷立于彩蝶楼门外,一步不曾踏入。墨无鸢见她出来,点了点头,转身便走。顾安笑道:“你跟着做什么?”墨无鸢不答。顾安又道:“怕我出事?”墨无鸢仍不答,只往前走。顾安笑了笑,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客栈,天已黑了。沈怀南坐在窗下喝茶看书,听得脚步,抬起头来,笑道:“去了哪里?”
      顾安道:“彩蝶楼。”
      沈怀南一怔,看了看墨无鸢。顾安坐下,道:“她进不去。”沈怀南哦了一声,道:“可见着了彩蝶衣?此人如何?”
      顾安道:“十分美艳。就是有些讨厌,只怕活不长。”
      沈怀南低声道:“听风阁的人,知道得太多。”
      顾安微微一笑,瞧着他。沈怀南打了个寒噤,道:“接下来如何?”
      顾安道:“昨夜已有刺客。鄂州待不得了。听风阁答应两日后送我们走。”
      沈怀南道:“这两日如何是好?”
      顾安道:“去彩云楼。”
      沈怀南一呆,呐呐道:“彩……彩云楼?”他瞧瞧顾安,又瞧瞧墨无鸢,脸上神色古怪,凑近了些,压低嗓子道:“顾大人,那是烟花之地。你扮男装,墨姑娘扮男装,我呢?难不成扮你们的爹?”
      顾安端起茶碗,道:“你不想去?那今夜刺客来了,第一个拿你。”
      沈怀南登时坐直,道:“去。如何不去?我不过问问。”
      半个时辰后,三人立于彩云楼门前。顾安手中多了一根柳枝,是她方才在路边随手折的,此时正轻轻敲着掌心,似是闲来无事把玩,又似有意无意地拂拭着什么。
      门前两个浓妆女子,身着绫罗,手摇团扇,见有客来,笑嘻嘻地迎上。待看清了墨无鸢,笑容便凝在脸上;又看清了沈怀南,笑容登时没了。
      顾安大步跨进门去。两个女子愣在当地,伸手欲拦又缩回,眼睁睁瞧着她走过。沈怀南以袖掩面,跟在后头走得飞快。墨无鸢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大堂里灯烛辉煌,十数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猜拳饮酒、醉语喧哗,闹成一片。角落里几个乐师弹琵琶吹笛子,曲声尽被笑语淹没。老鸨正招呼客人,回头瞧见顾安,脸色一变——认得是上午来过的那位“公子”。
      “公子?”她堆笑迎上,那笑却有些不自在,“您怎么又来了?”
      顾安道:“住店。”
      老鸨一怔:“住店?”
      顾安点点头,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道:“三间房。”
      老鸨瞧瞧银子,又瞧瞧顾安身后二人,凑近低声道:“公子,咱们这儿可不是客栈。”
      顾安瞧着她,道:“我知道。”
      老鸨张嘴欲言,顾安又取出一锭。老鸨咽了口唾沫,顾安再取一锭。她眼睛直了,顾安又取一锭。她喉咙里咕的一声,顾安再取一锭。老鸨望着柜上白花花一堆银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六锭银子排在柜上,白花花一片。老鸨盯着瞧了半晌,伸手拢入怀中,挤出一个笑来:“楼上请。”
      顾安唇间叼着一根柳枝,晃晃悠悠,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楼梯上迎面下来一个醉汉,绸衫玉佩,瞧见墨无鸢,眼睛一亮,伸手便摸。墨无鸢侧身让过,那人扑了个空,脚下一滑,险些滚下楼梯。他扶住栏杆,回头要骂,正对上墨无鸢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安瞧了他一眼,柳枝在唇间微微一翘。那人打个寒噤,连滚带爬跑了。
      沈怀南在后头摇头叹气。
      到了二楼转角,老鸨忽然停步,回过头来,压低嗓子道:“公子,您当真要住在这儿?这楼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顾安瞧着她,柳枝在齿间轻轻一咬。
      老鸨叹了口气:“罢了。您自家小心。”说罢继续上楼。
      三楼甚是清静,红毡铺地,檀香淡淡。老鸨推开三间房门,道:“这是楼里最好的了。”
      顾安入屋,仍叼着那根柳枝。房中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孤灯如豆,窗外夜色正浓。顾安略略点头。
      老鸨正要退下,顾安道:“楼下那些人,叫他们安静些。”老鸨连忙应了。顾安又道:“隔壁那个若下来,拦住他。”沈怀南在门外叫道:“顾大人——”顾安已掩上了门。
      是夜,沈怀南果然悄悄溜出。他蹑足摸向楼梯口,刚转过弯,蓦见一人倚墙而立,正是墨无鸢。
      墨无鸢瞧着他,一言不发。
      沈怀南干笑道:“墨姑娘也睡不着?”
      墨无鸢不答。
      楼下丝竹笑语隐隐传来,曲声婉转。沈怀南心痒难搔,正待举步,却见墨无鸢一双眸子淡淡地瞧过来,不拦也不让。
      沈怀南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那只脚抬起了又放下,终于叹道:“罢了。”转身回房。走出几步,回头一望,墨无鸢仍立在原地,夜色中纹丝不动。沈怀南摇了摇头,推门进去了。
      墨无鸢又立片刻,方始离去。

      翌日清晨,顾安推门而出,只见彩蝶衣一袭红衣,斜倚栏杆,手中端着一盏茶,笑吟吟地道:“顾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顾安微微一笑。
      彩蝶衣走近前来,上下打量一番,道:“听说有人带了六锭银子,非要在我这儿住店?”
      顾安道:“此处安全。”
      彩蝶衣笑道:“你带着那两位住在我这儿,倒跟我说安全?”
      顾安道:“天下无不透风的墙,那堵墙恰好便是听风阁。”
      彩蝶衣瞧了她半晌,摇头笑道:“顾大人好胆量。”
      顾安下楼时,大堂已空,只彩蝶衣独坐角落,面前一壶茶、几碟点心。
      她招手道:“过来坐。”顾安坐下,彩蝶衣斟了杯茶推过来。顾安呷了一口,彩蝶衣忽然道:“不怕我下毒?”
      顾安心念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你若杀我,昨夜便动手了。”
      彩蝶衣点了点头,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道:“说吧,来我这儿究竟想做什么?”
      顾安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心中转过几个念头,终是道:“等人。”
      彩蝶衣挑了挑眉,笑道:“也罢,你不说我不问。只提醒你一句——等的人未必来,来的人未必是你等的。”
      顾安放下茶盏,筷子在指尖不动,道:“劳彩舵主费心了。”

      入夜,彩云楼换了光景。楼下灯火通明,红烛高烧,丝竹声声,间杂着觥筹交错与男女调笑,热闹喧嚣隔着楼板仍清晰传来。暖光从窗户透出,将外面的青石板路染了一层晕黄。
      顾安坐在屋顶,掀开几片青瓦,伏身下望。但见人影憧憧,酒客歌姬皆带醉意,仿佛世间再无愁事。她瞧了一阵,觉着无趣,便将瓦片盖了回去。
      夜风拂面,送来酒香与脂粉气。身后忽有轻响,顾安并不回头。墨无鸢在她身侧坐下,两人并肩望着远处鄂州的万家灯火。
      良久,顾安道:“你猜下面那些人在笑什么?”不待回答,自顾自地说,“我猜他们什么都没想。喝酒的人,不必想事。”说罢仰面躺倒,望着星空。天如墨,疏星几点,明灭不定。
      又过许久,墨无鸢忽然道:“这里便是听风阁?”
      顾安点了点头。墨无鸢见她不说,便不再问。顾安却坐起身来,又掀开一片瓦,道:“给你瞧个有趣的。”
      墨无鸢凑过去,但见一间厢房,布置精雅,壁上挂着米家山水,桌上点着青瓷罩灯。窗边坐着一位女子,淡紫衣裙,头戴斗笠,黑纱垂面,只瞧见一双手白皙纤长,轻轻搁在案上。身后两个丫鬟垂手肃立。彩蝶衣坐在对面,正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那笑与平日不同,少了调侃,多了恭谨。
      那女子一动不动,只静静听着。
      忽然,她伸出两根手指,从桌上拈起一枚铜钱,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月光斜斜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枚铜钱上,照得“建隆通宝”四个字清清楚楚。
      顾安目光一凝。
      这铜钱她自然认得。那日馄饨摊上,老王头一边下馄饨一边比划,说有个戴斗笠的姑娘,身边跟着两个丫头,气派得很,拿一锭银子换了这枚铜钱去。老王头说得唾沫横飞,她却只当是市井闲话,听过便罢。
      不想今日在这里遇上了。
      眼前这女子虽戴斗笠,但那气派、那排场,八九不离十。顾安心下暗暗纳罕:我与听风阁素无往来,怎么惹上了他们?这铜钱是李沅蘅给我的,她换去做什么?
      她心中虽转着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那支铁笛在掌中慢慢转了半圈,也不开口,只瞧着那女子。楼下,彩蝶衣又说了几句。那女子微微侧头,朝窗外瞥了一眼——并非看向顾安二人藏身之处,只是随意一瞥,便即收回目光,随即站起身来。彩蝶衣慌忙站起,伸手欲拦,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那女子轻轻摇头,彩蝶衣便不敢再动。
      那女子走到门边,忽又停步,回头说了一句。彩蝶衣听了,点了点头。那女子推门而出,身形消失在门后。彩蝶衣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良久不动。
      顾安将瓦片盖了回去。墨无鸢问道:“此人是?”
      顾安道:“正是不知,才觉有意思。彩蝶衣已是听风阁鄂州分舵舵主,能让她这般恭敬的,想来不是寻常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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