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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彩云楼惊鸿 ...

  •   夜风拂过,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
      顾安正要说话,忽听得楼下喧哗大作——有人在喝骂争吵。她掀开瓦片,往下望去。
      大堂里多了一队官兵。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一身戎装,脸上带着酒意,正对着老鸨大声呼喝。那老鸨满脸赔笑,那将军哪里肯听,一把推开她,往楼上闯来。
      便在此时,楼梯口多了一人。
      彩蝶衣斜倚栏杆,红衣如火,脸上带笑。但那笑半分也未到眼底。
      那将军怔了怔,随即笑道:“哟,彩舵主亲自来迎?”
      彩蝶衣道:“将军想喝酒,明日早些来。”
      那将军脸色一沉:“你撵我?”
      彩蝶衣道:“不敢。只是将军带着兵丁,惊扰了客人。”
      那将军冷笑道:“老子在这城里,想惊扰谁便惊扰谁。你一个开窑子的,也敢拦我?”伸手便推。
      手刚伸出,便僵在半空。
      他低头一看,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血珠慢慢渗出。
      彩蝶衣笑道:“这楼里暗器多,伤着便不好了。”
      那将军脸色变了几变。身后官兵刀已出鞘。大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彩蝶衣仍是那般站着,一动不动。
      那将军盯着她,过了良久,一挥手:“走!”带着人退了出去。
      大堂里渐渐静了下来。彩蝶衣独自站在楼梯口,望着那扇敞开的门,过了半晌,轻轻一笑,转身上楼去了。
      顾安将瓦片盖好,抿着嘴低声笑个不住。墨无鸢道:“你早知道会这样?”
      顾安摇了摇头,笑道:“不知道。不过那姓周的横着走惯了,早晚要踢到铁板。今晚这一脚,算是轻的。”
      夜风拂面,带着楼下飘来的酒香,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咚,咚——隔得远了,听不真切。顾安靠在屋脊上,仰面望天。墨无鸢坐在她身侧,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顾安忽然道:“你那剑法,练得如何了?”
      墨无鸢侧头看她。顾安并不看她,仍望着天上的星星。“那日在野外,我瞧你练过。”
      墨无鸢道:“还在练。”
      顾安点了点头。又过片刻,她忽然坐起身来,伸手握住了墨无鸢的手腕。墨无鸢微微一怔。顾安也不看她,将她的手腕抬起寸许,又按了按。
      “第三式,这里。”她松开手,比划了一下,“手腕再低一寸,剑走得顺些。”
      墨无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她。顾安已收回手去,重新靠回屋脊上,仿佛方才只是随手之举。
      墨无鸢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空阔处,右手一探,长剑出鞘。月光下剑光一闪,如一泓秋水。她缓缓起式,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练到第三式,手腕压低一寸,剑势果然顺了许多,剑身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发出嗡嗡的细响。
      她收剑归鞘,回头望向顾安。
      顾安点了点头:“还行。”
      墨无鸢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又沉默了。夜风吹过,远处又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过了许久,墨无鸢忽然道:“你使笛子的,怎么也懂剑法?”
      顾安望着远处,隔了一忽才道:“从前练过刀。十五岁那年起,练了三年。后来那路数太凌厉,便换了笛子。”顿了顿,“刀也好,剑也好,笛子也好,都是一样的。”
      墨无鸢点了点头。
      “昨夜那刺客,”墨无鸢又道,“你认得么?”
      顾安摇头:“不认得。自从到了中原,便有血影楼的刺客跟着。功夫参差不齐,也不知是当真来取我性命,还是来走个过场。”
      墨无鸢“嗯”了一声。
      顾安笑道:“对不住你,叫你陪我一路颠沛。”
      墨无鸢瞥了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无碍。”

      次日清晨,顾安是被楼下一阵喧哗吵醒的。
      她推开窗扇,往下望去。楼下黑压压地站满了官兵,刀枪林立。昨日那将军立于门前,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色劲装,腰悬长剑,长得甚美,眉目间有一股冷冷的英气。她往那儿一站,便与身旁那些官兵全然不同。
      顾安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剑鞘漆黑,上面隐隐有暗纹流转,鞘顶镶着一块白玉,雕成一朵兰花。但凡懂剑之人,看上一眼便知此物绝非凡品。
      惊鸿剑。公孙大娘的传家之物,百年前一舞剑器动天下,传到今日,江湖上仍是响当当的名头。顾安不由多看了那女子几眼。
      彩蝶衣站在门口,一身红衣,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周将军,”她笑道,“这一大早的,兴师动众,是来吃早茶么?”
      那将军脸色铁青,手按刀柄,冷冷道:“彩舵主,昨儿的事,咱们得好好算算。”
      彩蝶衣道:“昨儿什么事?”
      周将军道:“你伤了我的手下。”
      彩蝶衣“嗤”地一笑:“将军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哪敢伤将军的人?”
      周将军脸色愈发阴沉。身后官兵纷纷握紧了刀柄。
      彩蝶衣却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浑不在意。
      周将军不再多言,往后退了一步,将那年轻女子让了出来。那女子上前一步,目光在彩蝶衣身上一扫,淡淡地道:“彩舵主,久仰。”
      彩蝶衣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淡了。
      那女子道:“在下公孙兰,奉师命前来,请教彩舵主的高招。”
      彩蝶衣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腰间的剑上,声音低了下去:“惊鸿剑?”
      公孙兰并不答话,只将手按上了剑柄。彩蝶衣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极轻极微,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顾安站在楼上,却瞧得清清楚楚。
      顾安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久久未移。
      彩蝶衣显然也知道此剑的来历。她右手悄悄探入袖中,脸上的笑意虽还挂着,却已全然不是方才那副从容模样。
      公孙兰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如惊鸿掠影。她整个人仿佛忽然轻了,步法流转,剑随身走,姿态曼妙,竟像是在月下起舞。可那剑尖却毒蛇一般,专挑咽喉、心口、手腕——美则美矣,招招要命。
      彩蝶衣侧身急让,袖中软剑已然递出。只听叮的一声,双剑相交,火星四溅。彩蝶衣连退三步,公孙兰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衣袂犹在轻轻飘拂。
      彩蝶衣脸色变了。
      公孙兰持剑而立,心中却叹了口气,替这个姓周的出头,她半点兴致也没有。
      便在此时,楼上忽然有人喝道:“且慢。”
      顾安从窗口翻身而下,落在大堂之中,恰在彩蝶衣身侧站定。
      公孙兰横剑当胸,瞧着她,道:“你是什么人?”
      顾安不答,微微一笑,铁笛已然递出。公孙兰侧身一避,惊鸿剑划出一道弧光,剑随身转,仍是那般行云流水的姿态。顾安铁笛横于胸前,只听叮的一声,剑尖点在了笛身之上。两人各退一步。
      公孙兰道:“好功夫。”
      顾安仍是不答,铁笛一转,又攻了上去。两人顷刻间拆了三十余招。公孙兰剑法凌厉中带着韵律,一剑快似一剑,身形飘忽如风中之絮;顾安的笛子却是不紧不慢,看似疏疏落落,每一招却都恰到好处,不求好看,只求实用。
      堪堪斗到三十招上,公孙兰忽然收剑退后,将剑还入鞘中,拱手道:“阁下武功高强,公孙兰认输。”
      顾安望着她,并不说话。她心中雪亮——方才三十招,自己并未占到半点上风。这人明明还能再打,却忽然认输,其中必有缘故。
      公孙兰也不解释,转身便走。周将军愣在当地,急道:“公孙姑娘——”那女子头也不回,只淡淡地道:“我打不过她。”周将军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狠狠一挥手:“走!”官兵们灰溜溜地去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彩蝶衣靠在柱子上,长长地吁了口气,望着顾安,忽然笑了。“顾大人,你这一出手,我彩云楼的招牌可就砸了。”
      顾安将铁笛收回腰间,淡淡道:“砸了也好,省得麻烦。”
      彩蝶衣怔了怔。
      顾安望了望满地狼藉,又望了望公孙兰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无趣得很。那公孙兰不想打,那周将军不过是个草包,她自己呢?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替听风阁出头,替自己找一条北上的船。打来打去,争来争去,到头来又有什么意味?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意思。”
      彩蝶衣瞧着她,笑容慢慢收了,过了片刻,也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没意思。”
      两人各怀心事,站着不动。楼上楼下,一片寂静。顾安不再多言,转身径自上楼去了。

      第二日一早,三人又往芦洲渡口去。
      那渡口比前几日更热闹了。江边聚着三四十人,挑担的、背篓的、牵儿抱女的,都蹲在树下,眼巴巴望着江面。栅栏还是那道栅栏,木牌还是那块木牌——“非常时期,禁民北渡”。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正与官兵争执,孩子哭,妇人也哭。官兵只是摇头,将手中矛横了横,并不答话。妇人无奈,只得退了回来,蹲在地上,望着对岸,不哭了,也不说话了。
      顾安站在人群外头,瞧了一阵,从怀里摸出那枚铁扳指,在手心转了转。
      她走上前去。官兵将矛一挺,喝道:“退后!”顾安不停步,只将那铁扳指举起,在他眼前一晃。官兵一怔,收起矛,打量了她一番,又望了望她身后的两人,道:“等着。”转身进了渡口边一间小屋。
      不多时,屋里走出一个灰衣人来。那人四十来岁,相貌平平,混在人群里绝不惹眼。他走到顾安面前,目光落在那枚铁扳指上,瞧了瞧,道:“请。”转身往江边走去。
      三人跟在他身后。灰衣人领着他们沿江走了里许,到了一处僻静码头。那里泊着一艘官船,船头插着一面旗帜。三人上了船,灰衣人对船夫点了点头,便跳上岸去,头也不回地走了。船夫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沈怀南站在船头,望着渡口越来越远,长长吁了口气,道:“听风阁的人,办事倒是利落。”
      顾安靠在船舷上,望着江面,一言不发。
      沈怀南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道:“你知道听风阁是什么地方么?”
      顾安瞧了他一眼。
      沈怀南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下去:“天下第一情报组织。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只有你出不起的价。查一个人,找他们。杀一个人,也找他们。便是当今天子昨晚宿在哪个妃子床上——只要你出得起价,他们也能告诉你。”
      顾安道:“你以前便是做这个的?”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跑腿的。那时候年轻,什么活都干。后来——”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伸手入怀,摸出一块粗麻布来。那布已旧得发黄,角上绣着一个“沈”字。他低头看了半晌,才又揣了回去。
      江风吹过来,船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沈怀南又道:“听风阁的人都有一个规矩——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所以他们大多活不长。”
      顾安笑了笑,道:“你就知道得很多。”
      沈怀南也笑了,望着她,道:“你那枚扳指,是彩蝶衣给的?”
      顾安点了点头。
      沈怀南道:“她给你这个,便是认了你。可也说明——你往后别想过安生日子了。”
      顾安望着江面,缓缓道:“本来也过不了。”心中却道:烦死了。
      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沈怀南瞧着她的侧脸,见她眉头微蹙,也不知是为了方才那话,还是为了旁的什么。他也不问,只是望着江面,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江水滔滔,往北流去。船行一日,傍晚时分靠在一处浅湾歇息。
      顾安独坐船头,听江水拍打船底,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月光落在江面上,随波晃动,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便不再看了。
      身后脚步声起。墨无鸢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两人都不言语,只望着江面。
      过了许久,墨无鸢忽然开口:“我小时候住在关外。”
      顾安侧过头去。墨无鸢仍望着江面,不看她。
      “我娘常带我去河边。她说,顺着这条河走,便能到中原。”顿了顿,“后来她死了。临死前说,到了中原,替她看看。还说,她有一个故人,也在中原。”
      顾安道:“故人?”
      墨无鸢道:“嗯。我娘说,那人是她年少时的姐妹,后来来了中原,便再没见过。”
      江风吹过,两人衣角都飘了飘。
      墨无鸢转过头来,看着顾安腰间那支铁笛,道:“你这笛子,是你娘留下的?”
      顾安低头看了一眼,隔了一忽,道:“是。”
      墨无鸢道:“我娘说,她那位故人姓王。有一支铁笛,笛上刻着梅花。”
      顾安的手微微一顿,心下顿时明了——怪不得墨无鸢一路跟着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支铁笛,月光下笛身的梅花刻纹若隐若现,那是她娘留下的东西,她带了许多年,从未与人说起。
      墨无鸢也不再问了,收回目光,仍望江面。
      过了半晌,她又道:“你帮我,我帮你。”
      顾安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算账。”
      墨无鸢也不答,收回目光,仍望江面。
      月亮升到中天,江面静得能听见水下的暗流,咕噜咕噜地响。顾安靠着船舷,墨无鸢坐在旁边,两人都不说话。
      忽然,远处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这时候不该有船。顾安手已摸到腰间铁笛,墨无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寒光一闪,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顾安侧身磕飞,第二箭已被墨无鸢一剑斩断。三条黑影跃上船头,钢刀雪亮。为首那人喝道:“顾安?”顾安不答,铁笛已刺了出去。
      沈怀南从船舱里冲出来,一支箭正中他肩头,闷哼倒地。顾安脱口骂了一句北戎话,两个音节,短促有力。沈怀南躺在地上,脸色发白,却咧嘴笑道:“顾大人,你这句我听得懂。”
      顾安不理他,铁笛横扫,一脚踢出,为首那人跌下船去。剩下两人对视一眼,纵身跃入江中。江面又静了。
      顾安蹲下来看沈怀南的伤,箭头发黑,道:“有毒。”墨无鸢递过一个小瓶,顾安把药粉倒在伤口上,撕下衣摆包扎好,道:“死不了。”沈怀南挤出一个笑:“那就好。顾大人武功高强,有你在——”
      顾安皱了皱眉:“闭嘴。”
      沈怀南果然住了口。
      顾安走到船边,望着黑暗的江面。墨无鸢道:“血影楼。他们不会只来一次。”顾安望着江水,过了很久,才道:“来多少次都一样。”
      她转身走回船舱,沈怀南靠在舱壁上,笑道:“顾大人,你这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惦记。”
      顾安没说话。
      沈怀南又道:“你不怕死么?”
      顾安将铁笛在手中转了一圈,笑了笑:“死不死,自然是天命。”
      第二日一早,船又启碇北行。
      沈怀南靠在船舱里,脸色比昨夜好了些,只是还不能动。他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事。过了片刻,伸手入怀,摸出那块粗麻布,布角上绣着一个“沈”字,已经旧得发黄。他低头看了半晌,手指在那字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才又揣了回去,闭上眼睛。顾安坐在船头,望着江面。墨无鸢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江风吹动衣角,两人都不说话。
      过了良久,墨无鸢忽然道:“昨夜那些人,是冲你来的。”
      顾安点了点头,手中的铁笛慢慢转了一圈。
      “血影楼?”
      “嗯。”
      墨无鸢顿了一顿,道:“你没事么?”
      顾安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道:“不妨事。”
      墨无鸢点了点头,隔了一忽,又道:“你得罪的人倒是不少。”
      顾安笑了一声:“惯了。”铁笛又在指间转了一圈。
      墨无鸢瞧了她一眼,不再问了。江面上一艘船从对面驶来,擦身而过,渐渐去远了。顾安望着那船的影子,忽然道:“你昨晚说,杀你爹娘的人在中原。你知道是谁么?”
      墨无鸢沉默片刻,道:“不知道。但有人知道。那人说,杀我爹娘的人,与天子剑有关。”
      顾安心中微微一动,手里的笛子停了。
      墨无鸢转头看着她,道:“你也在找天子剑。”
      顾安不答。
      墨无鸢道:“所以我们是一路的。”
      顾安默然半晌,忽然笑了笑,道:“一路便一路罢。”说罢将铁笛在手中又转了一圈,收回目光,仍望江面。墨无鸢也不再多言。两人并肩坐着,看江水滔滔,向北流去。
      远远的,洛阳城的轮廓已隐隐在望。顾安望着那个方向,过了片刻,道:“到了洛阳,你找你的,我找我的。寻着了再说。”
      墨无鸢点了点头。
      两人便不再说话。船继续北行,洛阳城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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