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破城血海尸 ...
-
过了两日,百夫长果又遣人来。
两名蒙古兵掀帘而入,目光如隼,四下睃巡一过,见了墙角那柄陌刀与案上短剑,二人对视一眼。一人开口道:“将军有令,你二人既通武艺,不当屈作铁匠。随军而行,充护卫之职。”
顾安端坐不动,淡淡道:“不去。”
那蒙古兵手按刀柄,目露凶光:“不去便杀。”
另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往顾安面前一送,冷笑道:“你二人去了,酒肉管饱,毡帐暖睡。若不去——这营中人,一个不留。”
顾安接过羊皮,也不展开,只抬目望向帐外。
帐外,赵铁头正蹲在地上修锄头,身旁是他那白发老娘。周寡妇捧着个破碗,一口一口喂两个孩子喝水,碗中水浊,浮着细沙。几个老人倚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一动不动,宛如几段枯木。
顾安默然半晌,转头看向墨无鸢。
墨无鸢正低头拨弄案上机关。
当日午后,二人收拾了行囊,随那两名蒙古兵出营。张横舟推着木轮椅,一路送到栅栏门口,那杆烟斗叼在嘴里,未曾点火。
顾安翻身上马,回头望他。
张横舟道:“把命保住。”
顾安点头。
张横舟又道:“寻着空子便走。往北也好,往南也好,切莫往西——西边是大漠,进去了,便出不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墨无鸢,缓缓道:“寻个安稳地方,把墨家的手艺传下去。莫断了香火。”
墨无鸢勒马回望,长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如墨云翻涌,半掩了清减的面容。她望向张横舟,唇齿间似有千言,几番开合,终是寂然无声。
张横舟枯坐轮椅上,烟斗衔在嘴角,青烟袅袅,笔直如线。他缓缓摆了摆手,嗓音沙哑如风吹枯苇:“去罢。莫回头。”
二人拨转马头,马蹄踏碎满地沙砾,尘土飞扬间,已随那两名蒙古兵绝尘而去。张横舟兀自凝望,烟斗里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不定,风沙扑面,他眼也不眨。马蹄声渐行渐远,初如骤雨叩瓦,继而如远山疏钟,终至没入茫茫风色之中,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察罕高踞帐中,见二人掀帘而入,也不起身,只抬起马鞭,往帐外虚虚一指。
帐外风沙里,一顶灰扑扑的小毡帐伶仃而立,与察罕那金顶大帐相较,直如萤火之于皓月,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察罕道:“便住那里。”
顾安抬眼一望,但见那帐蓬布上豁了几个口子,风一钻进去,便鼓囊囊地凸起来,又瘪下去,簌簌地往里灌沙。她也不言语,弯腰探身而入。墨无鸢紧随其后,裙角带起一阵细尘。
帐中铺着两张旧羊皮,毛已磨得精光,硬邦邦地贴在地上。此外四壁萧然,别无长物。
当日便有兵卒送来干粮与水。干粮是几块饼子,黑黢黢的,敲在碗沿上当当响,硬得像石头。顾安取了一块,双手一掰,但听得“咔”的一声脆响,裂口处簌簌落下碎屑。她搁了一块在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咽了下去。墨无鸢默默看着,也掰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
次日卯时,营中号角呜呜吹响,声震四野。顾安蓦地睁开眼,一把掀开帐帘,天色尚未透亮,东方只一抹鱼肚白。远远已有兵卒牵着马往校场方向走去,三三两两,有的说笑,有的骂娘,脚步杂沓,踏起一路黄尘。
墨无鸢也已坐起身来,头发散在肩头,眼神清明。
顾安道:“穿甲。”
二人披上皮甲,系好腰刀,掀帘而出。顾安立了片刻,辨了辨人流行走的方向,便迈步跟着往校场去。墨无鸢一言不发,跟在身后。
校场上已黑压压聚了不少人马。察罕立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条马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沙土上,一步一个深印。他见顾安与墨无鸢走来,脚下一顿,马鞭往身后一指,喝道:“站那里!”
顾安依言站了过去。
察罕点了一遍人头,骂了几个迟到的,骂得其中一人脸如土色,这才翻身上马,一挥鞭子,带着队伍往营外开拔。顾安骑的是昨日那匹黄马,跟在察罕身后,左手挽着缰绳,右手搭在陌刀刀柄之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刀镡,也不说话。
走了大半日,日头已爬到正中,晒得人身上发烫。前方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斥候疾驰而来,奔到近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对察罕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蒙古话。察罕听罢,眉头一皱,拨马便往回走,到了千夫长跟前,两人低头说了几句,察罕脸色愈发凝重,又拨马回来。
他扬鞭对麾下几个十夫长嚷嚷了一通,说的什么顾安听不大懂,但见那些十夫长一个个面色陡变,转身便对属下吆喝起来。众兵齐声吆喝,鞭子雨点般抽在马臀上,队伍陡然加速,往前疾奔。
顾安双腿一夹马腹,那黄马吃痛,撒开蹄子便冲。风声灌进耳朵,呼呼作响。远远望见一座土城,城墙不高,夯土筑的,好些地方已经塌了,塌处用木栅栏草草补着,歪歪斜斜,看着不甚牢靠。城头上有几个人影晃动,似乎在朝这边张望。
千夫长拔刀在手,一声令下,声如裂帛。数百蒙古兵齐声呐喊,刀光映着日头,明晃晃一片,催马便往城下冲去。
察罕拔出腰间弯刀,刀身在阳光下一闪,回头看了顾安一眼,双目圆睁,大吼道:“跟着我!”
顾安陌刀出鞘,但听得“锵”的一声,刀刃映出半空日色,寒气逼人。她双腿猛夹马腹,那黄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箭也似的冲了出去。墨无鸢紧跟在身侧,虹渊剑也已拔在手中,二人并肩催马,混入那滚滚铁流之中,直扑土城而去。
城头上稀稀拉拉射下几支箭来,偏的偏,歪的歪,有的从头顶飞过,有的半途便坠了下去,不知落到哪里。冲到城下,察罕翻身下马,踩着坍塌的土堆便往上爬,靴子蹬得碎土簌簌往下掉。顾安将陌刀往背后一背,手脚并用,跟了上去。
城墙上探出一颗脑袋,举刀便砍。顾安左手如电,一把扣住那人手腕,猛地一拽。那人立足不住,惨叫着从城头栽了下去,闷响一声,便没了声息。顾安借力一纵,翻身跃上城头,陌刀已在手中。
城头上五六个西夏兵,眼见有人上来,齐声发喊,挺刀冲来。顾安双手握刀,不退反进,迎头便是一记劈斩。但听得“咔嚓”一声,刀光闪过处,最前面那人连刀带人,竟被劈作两半,血雾蓬然炸开。
其余几人齐齐一怔,脚下不由得一滞。
便在这一滞之间,顾安陌刀横削而出,刀锋过处,如割草芥,三人应声倒地。剩下两人魂飞魄散,转身便逃。
察罕此时方翻上城头,弯刀左劈右砍,杀得满脸是血。他瞥见顾安身旁横七竖八倒了四五具尸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朝城中的屋子一指,吼道:“下去!”
顾安提刀跃下城墙,往城中冲去。墨无鸢紧随其后,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一条窄巷,两面土墙。巷口忽然闪出两个西夏兵,前者执长矛,后者握弯刀。那执矛的瞧见顾安,暴喝一声,挺矛便刺,来势甚急。顾安侧身一避,矛尖擦着肋下皮甲掠过,她顺势将陌刀一翻,刀锋斩在矛杆上,“咔”的一声,矛杆断为两截。那西夏兵手中一轻,尚未回过神来,顾安反手一刀已削至颈间,那人捂着喉咙,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软软倒下。
握弯刀的那人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厮杀,转身便跑。才跑出两步,墨无鸢从侧面闪出,身形一晃,虹渊剑已递了出去。剑尖自那人后心刺入,透胸而出,那人扑倒在地,手脚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两人对视一眼,并无言语,一前一后,往城中心杀去。
巷战打了不到半个时辰。西夏兵本就不多,又无防备,死的死,降的降,满地都是丢弃的刀矛弓矢。
顾安拄着刀站在巷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她身上溅了不少血,黏糊糊的,混着沙土,贴在皮甲上,甚是难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也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攥了攥拳,指节咯咯作响,又缓缓松开。
墨无鸢从巷子里走出来,虹渊剑上兀自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沙土里,转眼便被吸了进去。她衣裳上有两处被刀划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细白的衬里,好在人没受伤。她走到顾安身侧,也不说话,只静静站着。
察罕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死鸡,鸡脖子耷拉着,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瞧见二人,咧嘴笑了笑,转身便走了,也不说赏给谁,也不说怎么处置。
当夜,顾安和墨无鸢分了一间半塌的土屋。墙塌了一角,露出外面的夜色,屋顶破了个大洞,抬头便能看见几颗疏星。察罕差人赏了两块羊肉,血水淋漓的,拿草绳系着。两人撕着吃了,不曾生火,就那么冷嚼。羊肉腥膻,嚼在嘴里又韧又硬,顾安咽了两块,便住了口。墨无鸢吃了一块,也不再动。
两人靠着断墙坐下来,肩并着肩,谁也不说话。屋顶的大洞里,星河横贯天际,银光冷冷地泻下来,照着两个浑身血污的女子。
过了许久,墨无鸢才轻轻说了一句:“你左肩的皮甲裂了。”
顾安偏头看了看,果然裂了一道口子,约莫三寸来长,是方才在巷中被那矛尖擦过的。她伸手按了按,皮甲虽裂,里头的皮肉倒无大碍。
“无妨。”顾安道。
墨无鸢便不再说。两人又沉默了一阵,顾安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墨无鸢。
墨无鸢接过,两人就着冷风,一口一口地嚼着。
城外偶尔传来一声马嘶,又归于沉寂。草原上的夜风从墙角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咽着,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吃完,顾安将陌刀靠在墙边,合衣躺下。墨无鸢在她身侧不远处,也躺下了。
外头蒙古兵的喧闹声一直响到后半夜。
顾安睁着眼,望着屋顶破洞里那几颗星。
墨无鸢忽然道:“原先在北戎时,你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顾安转过头,笑道:“军营的日子,可比后来的日子好过。”
墨无鸢不语。
顾安看着她,顿了顿,道:“姐。”
墨无鸢愣了下,随即嘴角一牵。
顾安笑了笑,道:“军营的时候有许多兄弟。”她顿了顿,“不过还好,这里有你。”
外头有人唱起了蒙古歌。调子苍苍莽莽的,拖得又长又远,在夜里听来,格外苍凉,像是草原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风裹着,散到天边去了。
两人听了一阵。
墨无鸢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爹说,找块地方,把墨家的手艺传下去。”
顾安没有说话。
屋顶破洞里那几颗星还亮着,忽明忽暗。
过了两日,军队打一座寨子。寨墙一丈来高,圆木削尖了,密密匝匝地插着,森森然如一排獠牙。蒙古兵催马冲了两次,寨墙上箭如飞蝗,射回来十几具尸首,余下的拨马便回,丢下一地断了箭杆的哀嚎。阔端骑在马上骂了几声,一鞭子抽在身边一个百夫长的背上。那百夫长咬着牙冲上去,没跑几步,肩头中了一箭,滚下马来。
察罕回过头来,朝顾安招了招手。
顾安提了陌刀,往前走去。
城头上有人看见她,几支箭飞下来。她将陌刀在身前一横,磕飞了两支,脚步不停。
走到寨墙下,将陌刀往背后一背,左手抓住一根削尖的木桩,身子一提,翻了上去。那木桩是插在墙头的,她这一抓一翻,竟将它连根带了出来。
墙头上几个西夏兵还没反应过来,陌刀已在顾安手中画了个半圆。三人倒地。余下的转身便跑。
顾安站在墙头,将陌刀朝寨门一指。
几个蒙古兵冲到门下,砍开了门闩。寨门大开,骑兵蜂拥而入。
阔端在阵后看见了,转头对身旁一个十夫长说了句蒙古话。那十夫长看了看顾安,点了点头。
她蹲在墙头上,用西夏兵的衣襟擦干了刀上的血。
大军又向西走了十余日,入了山。山不甚高,也不甚险,一道一道的,绵延不绝。天气热得紧,日头毒辣辣的,晒得人皮都要裂开。
阔端说,大军在前面会合。
路上兵马渐多,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尘土扬得遮天蔽日。斥候往来不绝,马蹄声日夜响着。
这一日傍晚,远远望见一片大营。
营帐铺天盖地,沿着山脚一路扎出去,望不到头。旗杆林立,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营中号角此起彼伏,一营传一营,嗡嗡的像闷雷。
阔端回身喝了一声。百夫长们纷纷吆喝起来,整队,整旗。原先行军时那份散漫,一霎时扫得干干净净。
顾安骑着马,跟在阔端身后,随队伍缓缓入营。
营中到处是兵。佩刀带弓的哨兵,牵着战马的传令兵,抬着箭矢的辅兵,人人步履匆匆,目不斜视。没有人说笑,没有人高声。空气里有一股铁腥味,怎么也散不掉。
阔端在一面大纛前下了马,带着几个十夫长进帐去了。顾安和墨无鸢留在帐外,牵着马,在日头底下等着。
帐帘掀开,一股风从里面扑将出来,裹着马奶酒的酸烈与羊膻的腥臊,直冲人脸上来。顾安眼角往里一瞥——
只见帐中甚是深邃,火把的光照不到底,昏昏沉沉如入深谷。影影绰绰立着数十人,个个披甲戴盔,铁衣在灯火下泛着沉沉幽光。正中间端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灰白,根根如银针般扎着,肩背极宽,坐在那里便似一座山,巍巍然不可动摇。他身上穿一件半旧的皮袍,腰间束一条金带,带钩上镶着一块鸡血石,暗沉沉地发着光,下面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嵌满宝石,一看便知是极贵重之物。
那老人正在听人说话,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只轻轻一哼,便如草原上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满帐的人却都跟着笑了起来,数十人齐声而笑,又齐齐收住,便如得了号令一般,整齐得教人心里发毛。
帐帘落了下来。
顾安牵着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墨无鸢低声道:“怎么?”
顾安不答,只垂下眼来,望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稳得很,既没有抖,也没有颤,五指舒舒展展地垂着。但她背上已渗出一层冷汗,凉飕飕的,紧紧贴着里衣,教人好生不自在。
帐中那个老人,她不认得他的面孔,但认得那排场。
普天之下,能有这般威仪的,还能有谁?
成吉思汗。
这四个字,在金国军中提起来,当真能止小儿夜啼。她从未见过此人,但方才帐中一瞥——那老人坐着的姿态,旁人看他的眼神,帐中那股子教人透不过气来的威压——她便知道,那就是他,万万错不了。
那天晚上,阔端从帐中出来,脸色比平日恭敬了许多,破例没有喝酒,只喝了两碗马□□,便早早躺下了,翻来覆去的,似乎睡不踏实。
顾安坐在帐外,嚼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望着远处那面大纛。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隐隐约约绣着个什么徽记,月光下看不真切,只觉得那面旗子立在那里,教人不敢逼视。
墨无鸢从帐中出来,在她身旁坐下,递过来一碗水。碗是木碗,水是凉的,碗壁上还沾着些沙土。
顾安接了,喝了一口。
墨无鸢手上一顿,道:“你和他……交战过么?”
顾安摇了摇头,道:“没有。和他打过的人,怕是都死干净了。”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那面大纛。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远处草原上某种不知名的草香,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午后,顾安在空地上练刀。
陌刀在她手中,便如一条活物,劈、斩、削、抹,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刀锋过处,风声呜鸣。她练到酣处,忽然一声清啸,陌刀霍地劈出,刀风将地上的沙土卷起老高,便如一堵墙也似。
收刀之时,才发觉身后站着人。
只见几个蒙古将领簇拥着一个老人,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那老人须发灰白,肩背极宽,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山,将半边日头都遮了去。正是昨日帐中那位。
顾安心中一凛,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大汗。”
老人看了看她手中的陌刀,说了句什么。旁边一个通译忙道:“大汗问,这是什么刀?”
“陌刀。”顾安道。
老人点了点头,伸出手来。身后的侍卫忙将刀捧上,恭恭敬敬地递到老人手中。老人摸了摸刀身,粗糙的手指在刀脊上缓缓滑过,忽然屈指一弹——
“嗡——”
刀作龙吟,余音袅袅,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老远,半晌方绝。老人侧耳听了听,微微一笑,将刀还了回去。
他又说了几句话,那通译一一译了,大意是问这刀法从哪里学来,练了多少年,杀过多少人等等。顾安一一答了。老人听罢,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侍卫便捧来一张弓,弓身乌沉沉的,以牛角为胎,以牛筋为弦,比寻常的弓大了整整一圈,弓背上还镶着几片金箔,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通译道:“大汗说,这张弓跟随他三十年了,军中能拉开者,不满十人。让你试试。”
顾安接过弓,只觉入手一沉,少说也有三四个寻常弓的分量。她左手握臂,右手扣弦,深吸一口气,运起全身气力,猛地一拉——
弓弦嘎嘎作响,一寸一寸地张开。她手臂发颤,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拉不到一半,臂上劲力便已用尽,再也拉不动分毫。她兀自不服气,又撑了一瞬,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弓臂上。终究松了手。
“嗡——”弓弦弹回,震得她虎口发麻,半条手臂都酸软了。她低头一看,右手三根手指已被弓弦勒出深深的红印,火辣辣的疼。
老人见了,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之极,便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转头对身旁的将领们说了句话,那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中并无嘲讽之意,倒像是看见晚辈做了件有趣的事,觉得甚是可爱。
通译笑道:“大汗说,他的这些将领们也拉不开。你能拉开一半,已算不错了,到底是个女娃子。”
顾安道:“谢大汗。”
老人摆了摆手,带着人去了。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目光在她手中的陌刀上停了一停,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笑了笑,转身去了。
顾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张弓,望着那宽厚的背影渐渐走远,没入夕阳之中。那弓弦还在嗡嗡地震着,传入掌心,麻麻的。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将弓还给侍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过了两日,营中忽然静了下来。
那种静,不是夜深人静时的那种静,乃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静。号角不吹了,斥候不跑了。百夫长们走路轻了步子,说话压低了声音,见了面只点点头,便匆匆走过,眼神里都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恐,又像是悲伤,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顾安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计较,却不说破。
又过了几日,察罕从大帐回来,脸色灰败,便如被人抽去了骨头,走起路来都晃晃悠悠的。他见了顾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大汗……归天了。”
说罢,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他狠狠揉了揉眼睛,顿了顿,又道:“上头有令,不许传出去。谁传出去,杀无赦。”说完便走了,脚步匆匆。
当天夜里,顾安和墨无鸢坐在帐外。
草原上的夜风比往日更凉了些,吹在脸上,便如刀子刮过一般。远处那面大纛还在,但今夜看去,却少了往日那股子威风,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
天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半边天穹。那银河横贯东西,浩浩荡荡的,便如一条天河,要将天上的水都倾泻到人间来。
墨无鸢忽然道:“走不走?”
顾安望着远处那面大纛,半晌不语。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蒙古的歌调,苍苍莽莽的,高亢处如鹰击长空,低回处如风过旷野,在夜里听来,格外凄凉。
“再等等。”顾安低声道。
数日后,大军破城。
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城门洞开,蒙古兵蜂拥而入,喊杀声震天动地。顾安和墨无鸢夹在队伍中间,身不由己,被那潮水般的人流推着往里走。
一进门,血便没过了鞋底。
放眼望去,但见满街尸骸,血流成渠。一个白发老人跪在路心,不住叩头,额头撞在石板路上,砰砰有声,磕得满脸是血。一个蒙古兵策马从旁驰过,顺手一刀,刀光闪处,老人哼也不哼一声,便即仆倒。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发足狂奔,背后一箭飞来,正中后心,母子双双扑倒在地。婴儿从她怀里滚出,摔在血泊之中,哇哇大哭。一个蒙古兵大步走过去,抬脚便往那婴儿头上踩去。
墨无鸢怒叱一声,右手已按上剑柄,便要拔剑。
顾安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力道沉凝,竟如铁钳一般。
“救不了。”顾安低声道,声音嘶哑,不似人声。
墨无鸢手臂发抖,眼眶已红。顾安不待她答话,拉着她转身便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口堆着七八具尸首,摞在一起,血流满地。最下面伸出一只手来,五根手指兀自一伸一缩,抓着地上的泥,一下,一下,又一下。
墨无鸢站住了脚,再也迈不动步子。顾安使劲拽了她一把,她才跟了上来,脚步踉跄,便如踩在棉花堆里。
巷子尽头是一口水井。井沿上趴着一个老人,背上插着一柄刀,只剩刀柄在外,血顺着井壁往下流,染红了半边青砖。井边躺着几个年轻女子的尸身,衣不蔽体,浑身上下尽是刀伤,惨不忍睹。
顾安不停步,拉着她只管往前走。
转出巷口,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个集市。但见数百个百姓被赶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大圈。蒙古兵骑着马在圈外来回驰骋,时不时冲进圈去,弯刀挥处,便有一人倒地。圈里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直冲云霄。有人跪下来不住叩头,磕得满脸是血;有人踩着旁人的肩膀往上爬,想要翻出人墙;一个汉子将自己幼女举过头顶,想送出人圈,却见一只手从人堆里伸了出来,一把将那女孩拉了下去,惨叫声随即淹没在人群之中。
顾安贴着墙根疾走,目不斜视。刀砍进骨头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着一声,便如屠户砍肉一般,却比那更钝,更沉,更教人心里发寒。
城门口已堵得水泄不通。数百个百姓挤在门洞里,前头是紧闭的城门,后头是追上来的蒙古兵,两边是石墙,进退不得。蒙古兵从后面杀过来,一刀一个,便如割麦子一般,人群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倒下的人被后面的人踩住,有的尚未断气,伸出手来乱抓,被人踩断了手指,踩塌了肋骨,惨叫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尖,忽然间——
一齐停了。
顾安拉着墨无鸢转身便往城墙根跑。城墙下有一段塌口,碎石堆成斜坡,斜坡上爬满了人,便如蚂蚁搬家一般。一个汉子刚爬上墙头,被后面的人拽住了腿,摔了下来,砸在底下的人身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上爬,孩子从怀里滑了出去,骨碌碌滚下斜坡,掉进人群,连哭声都不曾发出便没了声息。
墨无鸢转身要往那边去,顾安手上加劲,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喝道:“走!”
两人顺着城墙根往北疾奔。跑出数百步,又见一处塌口,坡陡石松,沙土簌簌往下掉,却没有人爬——太陡了,爬不上去。
顾安将陌刀往背后一缚,手足并用,往上便爬。石子哗哗往下滑,她左手抠住一处砖缝,右手探上去抓住了墙头一块凸出的石头,一使劲,翻了上去。她趴在墙头,回身伸出手来。墨无鸢将虹渊剑咬在口中,跟着往上爬,爬到一半,脚下石块松动,整个人往下滑去。顾安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奋力一拽,将她拉了上来。
两人翻过墙头,纵身跃下,落到了城外。
顾安双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便如拉风箱一般。墨无鸢蹲在一旁,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
背后,城中哭喊声、喊杀声、房屋倒塌声混成一片,如同修罗地狱。
歇了片刻,顾安站起身来,伸手去拉墨无鸢。墨无鸢抬起头来,脸上并无泪痕,眼眶却是红的。
顾安道:“走。”
两人头也不回,往大漠深处走去。
身后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那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终于只剩天边一抹暗红,便如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天明时分,两人寻了一条干沟歇脚。顾安清点了随身之物:陌刀一柄,短剑一口,水囊两个,尚有大半壶水,干饼三块,火折子一枚,此外更无别物。
墨无鸢坐在沟沿上,望着东边发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
顾安递过去一块干饼,道:“姐,吃点。”
墨无鸢接过饼子,却不吃,只握在手里,半晌方道:“那些人……不该那样死。”
顾安没有接话,咬了一口饼子。那饼子硬得像石头,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了下去。
歇了一个时辰,顾安站起身来,道:“走吧,往南。”
墨无鸢将饼子揣进怀里,站起身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上了条向南的小路。路两边长满了荒草,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冰凉的。
走了半日,路边倒着几具尸首,苍蝇嗡嗡地围着飞。顾安从旁走过,瞥了一眼,连脚步都不曾缓。墨无鸢低着头,步子快了些。
又走了一阵,远远望见一个村子。村口横着一根烧焦的木梁,房子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还冒着青烟。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村口,见有人来,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看了看,又趴了下去,连叫都懒得叫了。
顾安在村里寻到一口井,吊了半囊水上来。墨无鸢在一间半塌的屋子里捡到半袋小米,袋子烧了个洞,米洒了一地,剩下的约莫还有两三斤。
两人没在村里歇脚,取了水米,继续往南走。
傍晚时分,在一处山坳里寻了个避风的地方,生火煮粥。粥煮得稀薄,照得见人影,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人便没那么慌了。
墨无鸢捧着碗,喝了两口,忽然道:“爹他们还在营里。”
顾安手中的碗顿了一顿,道:“姐,眼下回去也是送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风声过了,再回去接张叔。”
墨无鸢点了点头,端起碗来,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
又走了几日,进了山。山不甚高,却甚密,树木蓊蓊郁郁的,遮天蔽日。山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尽是荆棘灌木,稍不留神便刮破了衣裳。顾安辨方向全凭太阳,看不见太阳的时候,便凭着山势走。
一日,忽然下起了雨。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四下里无处躲藏,两人被淋了个透湿。顾安将陌刀用布裹了又裹,紧紧抱在怀里。墨无鸢将火折子揣进最里层的衣裳,弓着身子护着,不让雨水打湿。
雨下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停。衣裳湿透了,山风一吹,冷得人上下牙直打架。顾安寻了一处岩洞,洞不大,仅容两人容身,却能避风。墨无鸢掏出火折子,幸好没有打湿。她寻了些干树枝,生了火。
两人围着火堆烤衣裳。顾安脱了外衫,搭在树枝上,火光映着她的肩膀,肩头上横七竖八尽是旧伤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伤,密密麻麻,看着触目惊心。
墨无鸢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顾安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肩膀,道:“右手是废了。幸亏有这把刀,不然早就死在沙场上啦。”
墨无鸢道:“到了南边,你作何打算?”
顾安望着火苗,半晌不语。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过了良久,她忽然道:“剑鞘还带着么?”
墨无鸢微微一怔,从怀中取了出来,递了过去。
顾安接在手里,转了一圈,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手指在鞘上细细摩挲,忽道:“墨家的东西。”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毁不得。”
说罢笑了笑,还了回去。
墨无鸢接过剑鞘,收入怀中。两人都不再说话,只听得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子溅起来,飞到半空,便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