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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戎关旧部放 ...

  •   两人在山里走了几日,终于出了山。眼前是一片黄土坡地,稀稀拉拉长着些矮草,远远望去,天地间灰黄一片,不见人烟。
      顺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南走,路渐渐宽了,却也更难走了。地上坑坑洼洼的,全是马蹄踩出来的印子,深的能没过脚踝。顾安蹲下来看了看,道:“骑兵,不下百人,往南去了。”
      墨无鸢道:“蒙古人?”
      顾安摇了摇头。“马掌不一样。蒙古人用的是铁掌,圆边;这是方边的,大戎的打法。”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顾安没多说,站起身来继续走。
      走了一日,远远望见一座城。城墙不高,也看不出什么颜色,灰扑扑的,像一堆干了的泥巴。城门口有兵丁把守,稀稀拉拉几个人进出,都在弯腰翻包袱。
      顾安道:“绕过去。”
      两人从城南二里外的一个土坡后面绕了过去。坡上长满了酸枣刺,扎得人腿疼,墨无鸢的裤子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过了城,路两边渐渐有了田地,但庄稼稀稀拉拉的,多半已经荒了。有的地里长满了草,有的只剩下烧焦的茬子。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弯腰干活的人,远远见她们过来,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谁也不说话。
      继续往南。天黑时在一座破庙里歇了脚。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屋顶塌了大半,佛像倒在角落里,脑袋不知滚到哪里去了。两人在廊下生了火。
      顾安掰了块饼子,搁在嘴里慢慢嚼。墨无鸢也掰了一块,嚼了两口,忽然道:“饼子不多了。”
      顾安道:“还能撑两日。”
      墨无鸢没说话,把剩下的饼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夜里有风,吹得破门窗扇咯吱咯吱地响。顾安靠着柱子打盹,忽然听到远处有马蹄声,一下子睁开了眼。墨无鸢也醒了,手按上了剑柄。
      马蹄声由远及近,却从庙外的大路上过去了,没有停。蹄声渐渐远了,四周又静了下来,只听见风在破庙里打转。
      顾安没有睡,一直坐到天亮。
      又走了两日,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开始是三三两两的,背着包袱,牵着驴,扶老携幼,都往南走。渐渐的,人越来越多,汇成了一道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脸上的神色都一样——没有表情。走路的姿势也都一样,低着头,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顾安和墨无鸢混进了人群里。
      “你们也是逃难的?”旁边一个老汉开了口,操着一口浓重的陕甘话。
      顾安嗯了一声。
      “往哪儿跑?”老汉又问。
      “南边。”
      老汉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她说:“南边好,南边不打仗。”
      队伍走走停停。有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歇,再也没起来。有人倒下去,旁人把他抬到路边,继续走。没有人哭,没有人喊,连话都很少说。整个队伍像一条灰色的河,无声无息地往南流。
      傍晚时分,队伍停在一片空地上生火做饭。顾安和墨无鸢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最后两块饼子,掰成四块,一人两块。
      墨无鸢接过饼子,看了一眼,道:“吃完了呢?”
      顾安望着远处的天,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中年妇人端着半碗稀粥走过来,往顾安面前一递,道:“吃吧,你们那饼子硬得能砸死人。”
      顾安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妇人。妇人脸上都是褶子,手也粗糙得很,一看就是种地的。她身后还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双眼睛大大的盯着顾安手里的饼子看。
      顾安道:“不用,你们自己吃。”
      妇人不依,把碗往她手里一塞,道:“一碗粥,值什么。你们姑娘家出门在外,不容易。”说完转身回去,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馍,掰了一半给那男孩。男孩接过馍,眼睛还在看顾安手里的饼子。
      顾安端着那碗粥,沉默了很久,将粥递给墨无鸢。“姐,你喝。”
      墨无鸢没接,道:“你喝。”
      两人就这么端着,谁也不喝。最后顾安喝了一口,递给墨无鸢。墨无鸢也喝了一口,又递还给顾安。
      那碗粥喝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四周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在咳嗽,远处有孩子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里。
      顾安把碗还了回去。那妇人接过碗,什么也没说。
      又走了一天,前方传来消息,说戎兵在前面设了卡子,查南逃的人。有人吓得往回跑,有人蹲在路边不敢走了,也有人继续往前走——去哪里都是死,不如往前走。
      顾安和墨无鸢对视了一眼。墨无鸢没有说话。顾安也沉默。
      “走。”顾安拍了拍墨无鸢的手臂。
      两人继续跟着人群往前走。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人群慢下来,有人停下来不走了,蹲在路边发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坐在石头上,孩子哭了她也不哄,只是望着远处。
      顾安踮脚往前看了看。前方两山夹峙之间是一道隘口,窄窄的,只能容两三人并行。隘口处站着十几个戎兵,握着长矛,正挨个盘查过往行人。
      顾安拉了拉墨无鸢的袖子,低声道:“绕不过去。两边都是山崖,只有这一条路。”
      墨无鸢看了看两边陡峭的山壁,道:“翻过去呢?”
      顾安摇了摇头。“上不去。”
      两人隐在人群后面,但见前面的百姓一个一个挨次上前受那盘查。有的被问得几句,便挥挥手放了过去;有的却被拉到一旁,包袱解开了,衣物抖了一地,翻得乱七八糟。
      忽听得一声吆喝,一个年轻人被人丛里拽了出来。两个戎兵将他推到路边,浑身上下一搜,从怀里摸出一柄短刀来。几个戎兵立时围了上去,那年轻人脸色大变,蓦地里转身便跑。一个戎兵挺枪追去,一□□在他后腿上。那人“啊”的一声惨叫,扑倒在地,激起一片黄尘。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便如微风掠过湖面,荡起一圈涟漪,随即又沉了下去。人人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不敢多言。
      墨无鸢右手按上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安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掌力到处,稳如磐石,低声道:“别动。”
      两人挤进人群,排在几个挑担子的农夫身后,一步一步往前挨去。前面的队伍渐渐短了,那关卡张着黑洞洞的口,将人一个一个吞了进去。
      终于轮到顾安和墨无鸢。
      一个戎兵伸手一拦,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们一番,目光落在顾安背上的陌刀上。那刀虽用布裹了几层,却哪里裹得住那骇人的长度?刀柄从布角里露出一截,黑沉沉的,铜箍上隐隐刻着花纹。那戎兵用枪尖挑了挑布角,布片散开,露出刀柄上的吞口,兽头狰狞,栩栩如生。
      “这是什么?”那戎兵喝道,声音中已带了几分警觉。
      顾安不答,神色漠然,便如没听见一般。
      那戎兵回头喊了一声。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腰间挂着一柄弯刀。他围着顾安转了一圈,靴子踩在沙土地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他又瞧了瞧墨无鸢腰间悬着的短剑,伸出手去,便要去摸。
      墨无鸢身形微动,退了一步。这一退看似简单,却恰到好处,既避开了那只手,又不显得慌张,便如柳枝随风一摆,自然而然。
      那头目一怔,随即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排黄牙,道:“哟嗬,还挺横。”
      几个戎兵都跟着笑了起来,笑声粗野,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老远。
      顾安神色不变,淡淡道:“逃难的。这刀是防身用的。”
      顾安伸手入怀,那头目收了笑,一双细眼紧紧地盯着她,手已按上刀柄。顾安也盯着他,目光既不凌厉,也不退缩,两人对视了片刻,顾安怀中露出铁笛。
      那头目敲了一眼,怔了怔,他的手迅速从刀柄上松开,垂下眼皮,侧身让开一步,朝身后挥了挥手,道:“放她们过去。”
      几个戎兵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诧异之色,却也不敢违拗,纷纷让开了路。
      顾安将陌刀重新裹好,布条一道一道缠紧,不慌不忙,背上肩头,迈步便往前走去。墨无鸢跟在她身后。经过那头目身边时,顾安脚步不停,目不斜视。
      走远了,身后关卡上的吆喝之声渐渐模糊,终于听不见了。
      墨无鸢低声道:“他认得你?”
      顾安沉默片刻,缓缓道:“旧部。”
      墨无鸢便不再问。
      又走了一段路,顾安忽然开口道:“他叫纥石烈。当年在金营里,他顶了我的猛克之缺。”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望了望远处的天际,嘴角牵了牵,“想不到终是受了我的连累,贬到这穷乡僻壤来守关卡。造化弄人,四个字,真真不假。”
      墨无鸢伸出手来,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那一拍,不轻不重,便如当年在铁匠铺里,两人一道劳作时,累了便互相拍拍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并肩往前走去。日头偏西,将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落在黄土路上,一前一后,便如两条不离不弃的鱼儿,在尘世这条浑浑浊浊的大河里,静静地、稳稳地,并肩游着。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顺着山路往下走去。暮色渐浓,身后的隘口已模糊了轮廓,终于隐入苍茫夜色之中,再也寻不见。
      出了隘口,山路渐宽。两人脚下加紧,天黑时在一处山坳里歇了。
      墨无鸢从怀中摸出最后半块干饼,那饼子硬邦邦的,边缘已有些发霉。她将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顾安。两人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吃了。火堆渐渐暗了下去,余烬尚温,忽明忽暗地闪着红光。
      顾安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起来几颗,在空中一闪,便灭了。她道:“明日进晏境了。”
      墨无鸢道:“听说查得严。”
      简简单单四个字,两人便都不再言语。火灭了,四周漆黑一片,只听得山风穿过树梢,呜呜地响,便如有人在天边吹着一支寂寞的埙。
      次日天明,两人继续南行。
      走了约莫大半日,远远望见一座关口。城头上插着晏军的旗帜,红底黑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排着一列百姓,扶老携幼,挑担推车,皆是南逃之人,个个面有菜色,衣衫褴褛。几个晏兵挨个查问,有的搜身,有的翻包袱,吆喝之声不绝于耳。
      轮到顾安时,一个晏兵伸手拦住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道:“路引?”
      “没有。逃难出来的。”
      那晏兵看了看她背上那条长长的布裹,用刀鞘戳了戳,道:“这是什么?”
      “刀。”顾安答得干脆。
      “兵器收缴。”那晏兵又看了看墨无鸢腰间的短剑,朝身后喊了一声。一个小军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约莫三十来岁,腰间悬着一柄直刀,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将顾安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问道:“大戎逃兵?”
      顾安不语,目光平视,既不分辩,也不承认。
      那小军官正待再问,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且慢。”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便如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荡了开去。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青衫人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倒有几分儒雅之气。只是他右边袖子空空荡荡的,被风一吹,便飘飘然甩在身后,竟是个断了右臂的人。他左手提着一只青布包袱,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顾安面前,站住了。
      顾安没有抬头。
      那人望着她,眼眶先红了。他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于迸出一声:“顾……顾大人。”声音发颤,嘶哑得便如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一般。
      顾安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道:“沈先生。我早不是大人了。”
      这一声“沈先生”叫得平平淡淡,便如昨日才刚刚分别,今日又见了面,中间那五年的风霜雨雪、生离死别,竟似统统不曾有过。
      沈怀南深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递给那小军官。那小军官接过来一瞧,脸色登时变了,慌忙拱手道:“不知是沈先生驾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连连挥手,命手下让开道路,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沈怀南将铜牌收入怀中,也不回头,只低声道:“跟我来。”
      说罢便迈步往前走去,走出七八步,忽觉身后无人跟来,便站住了脚,回过身来。
      顾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怀南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酸楚,眼眶却红得越发厉害了。他大踏步走了回来,一伸手,那只左手便抓住了顾安的双肩,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从脸看到肩,从肩看到腰,又从腰看到那双满是风尘的靴子,目光急切,便如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要辨一辨眼前这人是真是假,是人是鬼。
      半晌,他松开手,退后两步,拿袖子去擦眼睛。可那眼泪越擦越多,顺着面颊往下淌,怎么止也止不住,袖子上一塌糊涂,湿了大片。
      顾安瞧着他又哭又笑的模样,忍不住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沈怀南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却比方才稳了些:“我找了你整整五年。从衡山找到临安,从临安找到成都,又从成都寻到苗疆。天南地北,到处都寻遍了,就差把地皮翻过来。你可知道——”他说到这里,喉头忽然一哽,下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只是拿一双红红的眼睛望着她,眼中又是泪,又是笑,又是数不尽的辛酸。
      顾安伸出手去,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也不再多说什么,迈步便往城里走去。墨无鸢跟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只朝沈怀南微微点了点头。
      沈怀南愣了愣,随即跟了上来。三人前后脚进了城。

      街上人来人往,卖布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响成一片,与关外的肃杀凄凉竟是两个世界。顾安恍恍惚惚地走着,耳边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便如在梦里一般。
      她走着走着,忽然弯腰从路边折了一根细细的柳枝,捋去叶子,将那光溜溜的枝条咬在嘴里,叼着,一步一步地走。
      墨无鸢看在眼里,低声道:“在大漠里啃草根啃惯了,一进中原又啃起树枝来了。”
      顾安也不答话,只将那柳枝从左边嘴角转到右边嘴角,叼着,继续走。
      到了一家客栈门前,沈怀南停下脚步,回头道:“先住下。明日再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去哪里?”
      “衡山。”
      顾安倏地站定,双足便如钉在了地上,一字一句吐了出来:“不去。”
      声调平平,却斩钉截铁,并无半分转圜余地。
      沈怀南望着她,望了良久,目光之中尽是说不出的无奈与酸楚。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便似要将这五年来积攒的所有辛酸、所有委屈,一股脑儿都吐出来似的。
      “顾大人,李掌门等了你五年。”
      顾安默然片刻,忽地轻轻一笑。她道:“她怎的还是这般冥顽不灵?”
      沈怀南道:“她只道你已经死了。”
      顾安道:“那便告诉她,说我死了便是。又有何难?”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沈怀南又叹了口气,这一声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这些年为了寻你,听风阁要银子给银子,要人给人,从未皱过一下眉头。”他顿了一顿,抬起那只独臂,用袖子缓缓拭了拭额角,也不知是拭汗还是拭泪,“我好歹也该回木长老一句话,是不是?总不能叫人家说,沈怀南这人不知好歹,拿了人家的好处,却连句交代也无。”
      顾安一愣,随即摆了摆手,道:“这个也不必提。木长老那里,你只说不曾寻见便是。天下这么大,寻不见一个人,也是常事。”
      沈怀南苦笑道:“顾大人,你这是何苦来哉?李掌门和木长老她们——”
      “罢了。”顾安出声打断,不让他再说下去。她别过头去,望着街上的行人车马,目光空空荡荡的,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卖布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响成一片,热闹得紧。这红尘万丈,烟火人间,与关外的尸山血海、风沙漫天,委实是天上地下两个世界。
      顾安望了片刻,低声道:“我只想过几日安稳日子罢了。旁的,再不想了。”
      说罢,也不等沈怀南再说什么,转身便往客栈里走。脚步不疾不徐,稳稳当当,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便如一道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前尘往事、恩怨情仇,统统关在了门外。
      沈怀南立在客栈门口,望着那扇门帘晃了几晃,终于静止不动。风吹起他那空荡荡的右袖,飘飘摇摇,猎猎作响,便如一面打了败仗的残旗,在风中兀自招展。他站了许久,终于又是长长一叹,摇了摇头,提了包袱,跟了进去。
      次日一早,沈怀南便来叩门。
      顾安早已起了,正坐在床沿,用左手一道一道地缠那右臂的布条。她缠得极慢,每绕一圈便顿上一顿,扯上一扯,眉头微微蹙着,似是那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但见她面色苍白,颧骨高高地凸起,比之当年在蒙古军中,已瘦了整整一圈。
      墨无鸢立在窗边,望着街上的行人,一言不发,晨风吹动她的衣角,她也不理会,只怔怔地望着外头出神。
      沈怀南在门口站了一忽,看了看她二人,叹了口气道:“走罢,我领你们去置几件衣裳。你们俩这般模样——”他说到此处,忽然住了口,下面的话似乎不便再说,但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这两个女子浑身上下风尘仆仆,衣衫褴褛,走在这街面上,委实太过惹眼。
      顾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衫。那是从蒙古军中得来的,窄袖短襟,粗布麻线,穿在中原人身上大了一圈,空落落的,便如偷了旁人的衣裳来穿一般。二人连夜奔逃,风餐露宿,那衣裳早已磨得破破烂烂,襟前袖口尽是口子,肘弯处还打了两个补丁,瞧上去好不狼狈。
      三人出了客栈。沈怀南走在头里,脚步轻快,似乎因寻着了顾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转了两条街,在一家裁缝铺前站定了。那铺面不大,门板上挂着一块招牌,黑底金字,写着“陈记成衣铺”五个字,字迹已然斑驳,想是有些年头了。
      沈怀南推门进去,与掌柜的低声说了几句,又指着顾安和墨无鸢比划了一番。那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眯着眼打量了二人几眼,连连点头,当下便裁了料子,招呼后头的伙计赶工。只听得后堂里剪刀咔嚓咔嚓地响,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两件衣衫便送了出来。
      顾安接过来抖开一看,但见针脚细密,缝工考究,尺寸竟分毫不差。一件月白色,一件墨绿色,料子虽非上品,却也平整光洁,穿在身上绝不寒碜。她点了点头,也不避人,当场便解了外衫换上。那月白色的衫子穿在身上,称身称体,直如比着她的身子裁的一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全不似先前那件臃肿不堪。墨无鸢也换了那件墨绿的,立在镜前照了一照,侧了侧身,又转了个方向,虽不言语,眼中却有几分满意之色。
      三人出了铺子,在路边一个茶摊上坐下。沈怀南要了一壶茶,给两人各斟了一碗。茶是粗茶,汤色浑黄,上面浮着几片碎叶子,却也热气腾腾的,透着一股子烟火气。
      顾安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道:“你这次到此处来,除了寻我,还有别的事?”
      沈怀南也呷了一口,把茶碗搁下,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道:“听风阁在利州设了个局。朝廷要派使团去蒙古,名义上是和谈,实则是刺探军情。”他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方继续道,“使团里缺护卫,朝廷出了重赏,又在武林中招募。听风阁便牵头办这个大会——各派派人比武,胜出的便护送使团北上。赏金五千两,朝廷还给封官。”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道:“木长老亲自坐镇,各派不敢不给面子。武当、少林、青城这些大门派,自然都要派人来的。便是那些小门小户,也都挤破了头想争这差事。五千两银子,外加一个朝廷的官身,在这年头,谁不动心?”
      他说到此处,看了顾安一眼,又道:“自然,李掌门一向是不给面子的。当年的事,究竟是因二皇子而起。她心里那道坎,怕是这辈子都过不去。不过她如今做了掌门,有些事也不得不虚与委蛇。她便是再硬气,也不能叫听风阁面子上太过不去。”
      顾安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淡淡道:“二皇子还未登极?”
      沈怀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道:“怕是不成。皇帝装疯,不肯下诏。每日里在宫中披头散发,胡言乱语,见了大臣便喊有鬼,谁也近不得身。你说他是真疯也罢,假疯也罢,这诏书一日不下,二皇子便一日坐不上那把椅子。”
      他顿了一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只有三个人才听得见:“到底二皇子还是个重孝道的人。他若硬来,天下人便要骂他逼父退位,这名声他一辈子洗不干净。所以他也只能等着,等着皇上驾崩,或是等着皇上自己清醒过来下诏。这一等,便等了五年。”
      顾安冷笑一声,也不言语。她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将碗搁下,道:“你去利州做什么?”
      沈怀南道:“听风阁让我先来踩踩盘子,看看各派来了些什么人,摸摸底。谁来了,谁没来,谁的功夫长了,谁的身子骨不行了,都得打听清楚。这差事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却烦琐得很。”他叹了口气,“谁知刚进了城,还没寻着落脚的地方,便撞上了你。你说这世上的事,巧是不巧?”
      顾安不接话,只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茶已经凉了,汤色更深了些,上面那几片碎叶子沉沉浮浮的,总也不肯落下去。
      沈怀南等了一等,见她不说话,便转向墨无鸢,道:“墨姑娘,你可想去?”
      墨无鸢摇了摇头。
      沈怀南又看向顾安。顾安沉吟半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笃笃笃,不紧不慢,像是在盘算什么。忽然间,她抬起头来,眼中精光一闪,道:“这差事,倒也不是不能去。”
      沈怀南一怔,端茶的手僵在半空,道:“你方才不是说不去么?”
      顾安道:“此一时,彼一时。”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使团若去蒙古,我们便可跟着一道北上。到了蒙古境内,寻个机会脱身,北上救张叔。”
      沈怀南听了这话,默然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墨无鸢,道:“墨姑娘,你意下如何?”
      墨无鸢一直低垂着眼帘,此刻抬起头来,喉头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她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沈怀南,只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安道:“那便这么定了。”
      沈怀南看了看她二人,又看了看自己那空荡荡的右袖,忽然笑了一笑,道:“好。我便陪你们走这一趟。”
      他将碗中凉茶一饮而尽,搁下碗,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道:“走罢。先去利州。到了再说。”“走罢。先去利州。到了再说。”
      走过一家杂货铺门前,顾安忽地停步,伸手一指。沈怀南顺着她手指望去,但见门首挂着一顶斗笠,竹篾编成,帽沿宽得出奇,足有寻常斗笠两个那般阔大,里头衬着一层油纸,边沿还压了一圈细竹条,密密匝匝的,瞧上去甚是结识。一阵风过,那斗笠轻轻晃了两晃,便如一朵大荷叶在水面上悠悠地摇。
      沈怀南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与那掌柜的说了几句价钱,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来会了,将那斗笠摘下,递了过来。顾安接过手,往头上一戴,那帽沿压得低低的,登时将大半张脸都遮了去,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截素白的脖颈,在日头下白得有些晃眼。她整了整帽带,系得紧紧的,便不再取下,抬起头来,那帽沿纹丝不动,只将一双眼睛深深地藏在了阴影里,教人瞧不见她的神色。
      沈怀南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她那副模样——帽沿低垂,浑身透着一股子“不必多问”也“不必多说”的冷意——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三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此时日头已偏,斜斜地挂在西边天上,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瘦瘦的,便如三根竹竿。沈怀南走在头里,顾安居中,墨无鸢断后。三人谁也不言语,只听得马蹄踩在黄土路上,得得得的,闷闷地响,不紧不慢,便如一柄木槌,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破鼓。路两旁的槐树叶子被日头晒得卷了边,蔫蔫地垂着,全没了精神。一阵风来,哗啦啦的一片响,倒像是下了一阵干雨,沙沙的,却不曾湿了半寸地皮。
      走了一个时辰,沈怀南勒住马,回头道:“歇一歇罢。马也要喘口气了。”
      三人翻身下马,在路边一棵大柳树下坐了。那柳树粗得合抱不过来,枝条垂下来,拂着地面,便如一道绿沉沉的帘幕,将日头遮去了大半。沈怀南从包袱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块递给顾安。顾安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望着远处,也不知在看些什么,目光空空荡荡的。墨无鸢坐在一旁,解下水囊喝了两口,递了过来。顾安接过,也喝了两口,不凉不热,温吞吞的,又还了回去。
      沈怀南嚼着干粮,嚼了好一阵子,忽然道:“顾大人,见了李掌门,你想说什么?”
      顾安不答,只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似乎要将整张脸都藏进去。
      沈怀南等了一等,又道:“总不能什么都不说。五年了,五年工夫,总得有个交代。”
      顾安仍不答。她手里的干粮还剩大半块,却不再吃了,只捏在指间,无意识地捻着,碎屑便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青布裤腿上,落在脚边的黄土里,惹了几只蚂蚁来,忙忙地搬。
      沈怀南叹了口气,声音沉沉地,像是从胸臆深处硬挤出来的。他把手里剩下的干粮一股脑儿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道:“那见了木长老呢?你总不能一个都不见,一个都不理。”
      顾安仍不答。沉默片刻,她将手中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墨无鸢,一半塞进了自己嘴里,慢慢地嚼。
      沈怀南将嘴里的干粮终于咽了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又道:“你总不能一直这般躲着。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么?该见的,终究要见。该说的,终究要说。”
      顾安嚼着干粮,终于开了口,道:“躲了便躲了,却又如何。”说罢,将那半块干粮三口两口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整了整背上那柄陌刀,刀鞘碰在马鞍上,发出轻轻一声响。“走罢,天黑前要进城。”
      沈怀南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那顶压得低低的斗笠,知道再说也无用,便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翻身上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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