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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校场比武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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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比武仍在继续,已是第七场了。
一个青城派的弟子上台,连胜两场,正自得意,却被一个少林僧人一掌震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台下哄笑。那僧人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便退了回去。
沈怀南道:“这和尚功夫不错。”
顾安不答。
又过了几场,武当派一个道人连胜两阵,剑法精奇。青云剑派那边,华迎风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华裕清微微点了点头。
华迎风纵身跃上台去,拱手笑道:“青云剑派华迎风,领教道长剑法。”
那道人挺剑便刺。斗了十余招,华迎风一剑挑飞了道人的长剑,笑道:“承让了。”
台下掌声雷动。华迎风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往李沅蘅那边瞟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我来领教少掌门的高招。”
只见李沅蘅身后走出一人,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单薄,腰间悬剑。他走到台下,轻轻巧巧地上了台,站定。
华迎风打量了他一眼,道:“衡山派的?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抱拳道:“衡山派李破俘。请少掌门赐教。”顾安心中一颤,仔仔细细将李破俘打量了一番。
华迎风笑道:“好,拔剑罢。”
李破俘拔剑出鞘,抱剑行礼。华迎风却不还礼,挺剑便刺。
两人斗在一处。华迎风剑法凌厉,招招抢攻,李破俘连连后退,明显不敌。又斗了十余招,李破俘手中长剑被震得脱手飞出。
台下哗然。
华迎风收剑而立,笑道:“下去罢。”
李破俘没有动。他伸手往腰间一探,抽出一柄短刀。那刀不长,刃口雪亮,刀身微带弧度。他左手持刀,身子微蹲,刀尖朝前。
华迎风一怔,随即笑道:“剑使不成了,换刀?”
李破俘不答,欺身而上。这一刀凶狠凌厉,与方才的剑法全然不同,招招不离对手要害。华迎风措手不及,连退了两步。
台下响起一片惊咦之声。
华迎风毕竟是青云剑派的少掌门,惊愕之后很快稳住了阵脚。长剑展开,将李破俘的攻势一一化解。李破俘虽刀法凌厉,毕竟年纪太小,功力不足,渐渐又落了下风。
但他不退。一刀接一刀,刀刀拼命。华迎风眉头微皱,出手便有了顾忌。
顾安站在槐树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
台下众人屏息而观。
李破俘肩头的伤口已经染红了半边袖子,刀势却丝毫不缓。华迎风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狠劲缠住,空有一身本事,竟一时奈何他不得。台下渐渐有人喝起彩来。
又斗了十余招,华迎风忽然长剑一振,使出了青云剑法的杀招。剑光暴涨,化作一片寒芒,将李破俘全身罩住。李破俘挥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短刀脱手飞出,斜斜插在台板上。
华迎风剑尖抵在他胸口,微微喘息,笑道:“还不认输?”
李破俘站在当地,双手空空,肩头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台板上。他看着胸前的剑尖,没有说话。
台下静了下来。
华迎风等了片刻,笑意渐敛,道:“认不认输?”
李破俘抬起头来,看了华迎风一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认。”
华迎风脸色一变。
李破俘道:“你又没有刺下来。等你刺下来,我再认不迟。”
台下轰然大笑。华迎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剑尖抵在李破俘胸口,刺也不是,收也不是。
这时,台下一个声音淡淡道:“破俘,下来。”
是李沅蘅。
她仍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李破俘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华迎风愣在当地,手中长剑还举着,眼睁睁看着那少年大摇大摆地走下台去。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华迎风铁青着脸,收了剑,一言不发地跳下台去。
李破俘走到李沅蘅跟前,李沅蘅神情柔和,从袖中掏出手绢,替他擦了擦汗,少年笑着接过手绢,胡乱往袖子里一塞,朝李沅蘅拱了拱手,退后几步,站到了衡山派弟子行列之中,却仍忍不住歪着头,朝台上东张西望。
沈怀南忍着笑,低声道:“这孩子,倒有种。”
顾安望着李破俘的背影,嘴角微微一翘。
墨无鸢道:“是你的徒弟。”
顾安点了点头,笑道:“是我的徒弟。”
沈怀南看了她们一眼,也笑了,却没有说话。
台上比武又开始了。华迎风虽胜了那孩子,面子上却挂不住,沉着脸坐在父亲身侧,一言不发。华裕清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笑容,侧过头去,在儿子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华迎风听了,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却并未离去。
又过了几场,一个青城派的弟子上台,连胜两阵。秦少英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不时回头与妻子说笑几句。沈宜秋怀里的孩子醒了,揉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她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糖来塞在他嘴里,孩子立刻不闹了。
武当、少林皆有弟子上台,各显神通。台下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日头渐渐升高,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弟子辈的比试已近尾声,台上台下的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各派掌门坐在那里,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台上,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此时台上的,是一个青城派的弟子,二十出头年纪,手中一柄长剑使得颇为泼辣,已连胜了两场。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这是青城派秦掌门的小师弟,姓余,听说剑法尽得青城真传。”
秦少英坐在台下,折扇轻摇,笑眯眯地望着台上,不时点头,似乎对这位师弟的表现颇为满意。
那余姓弟子正自得意,抱拳朝台下笑道:“还有哪位英雄上来赐教?”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冷哼,一条人影从人群中掠出,轻飘飘地落在台上。
众人定睛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形魁梧,满面虬髯,腰间挎着一柄厚背大刀。他朝台上拱了拱手,声如洪钟:“点苍派马奎,领教青城派高招。”
沈怀南低声道:“点苍派这马奎,听说内力深厚,一手劈风刀法在滇西少有敌手。”
顾安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两人已交上了手。
那马奎果然名不虚传,一柄厚背大刀使得呼呼风响,刀势沉猛,每一下劈出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青城派那余姓弟子剑法虽精,却挡不住这般刚猛的攻势,勉强拆了十余招,便被一刀震得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知不敌,虚晃一剑,跳下台去,拱手认输。
马奎也不追赶,收刀而立,朝台下道:“还有哪位?”
人群中嗖地跳上一人,是个灰衣僧人,来自少林,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便是一招少林罗汉拳打将过来。马奎挥刀相迎,刀拳相交,砰砰有声。那僧人拳法刚猛,马奎的刀法也是刚猛路数,两人硬桥硬马地斗了二十余招,马奎忽然变招,刀势一转,竟多了几分灵巧。僧人一个不慎,被刀背拍中肩头,踉跄退了几步,苦笑着认了输。
台下喝彩声四起。
马奎连败两人,意气风发,大刀往地上一顿,朗声道:“还有哪位英雄上来?”
武当派一个道人跃上台去,长剑出鞘,使的是武当两仪剑法。这道人剑法绵密,以柔克刚,马奎的刚猛刀法遇到了对手,一时竟砍不进对方的剑圈。两人缠斗了三十余招,马奎渐渐不耐烦,一声大喝,使出了劈风刀法的杀招,刀光如匹练般卷将过去。那道人的长剑被绞得脱手飞出,道士面色一变,拱手道:“佩服,佩服。”拾起长剑下了台。
连败三人,马奎威風凛凛地站在台上,虬髯戟张,目光扫过全场。
沈怀南低声道:“这马奎倒是有几分本事。点苍派这回怕是志在必得。”
顾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台上,若有所思。
沈怀南道:“莫非真让这马奎去做护卫?”
顾安摇摇头,笑道:“不至于。还得好戏看呢。”
马奎连败三人,意气风发,大刀往地上一顿,朗声道:“还有哪位英雄上来赐教?”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人。
那人身材纤细,一袭青衣,头戴斗笠,帽沿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极轻,像猫儿踩在瓦上,一点声响也无。到了台前,也不见如何作势,身子轻轻一纵,便已立在台上。
马奎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女子,又戴着斗笠不露真容,不由得皱了皱眉,抱拳道:“这位姑娘,敢问尊姓大名,师承何派?”
那女子不答。
马奎又道:“在下点苍派马奎,姑娘既然上台,总该报个名号才是。”
那女子仍不答。
马奎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哼了一声道:“姑娘连个名号也不肯报,这般藏头露尾的,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依在下看,你先把斗笠摘了,咱们再打不迟。”
那女子一动不动,斗笠下看不清神色。
马奎等了片刻,见她不答话也不摘斗笠,不由得心中恼怒,冷笑道:“在下虽是个粗人,却也不肯与无门无派、藏头露尾之辈动手。姑娘既不肯报上名来,那便请下台罢。”
那女子仍然不动,也不说话。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马奎正欲再开口,忽见青光一闪。
那女子出剑了——惊鸿剑。顾安心中一凛。
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拔的剑。只见一道青蒙蒙的剑光从斗笠下飞出,快得像是闪电劈开了乌云。马奎大惊,举刀便挡。只听“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马奎连人带刀后退了三步,虎口震得发麻。
他还没站稳,第二剑又到了。
这一剑更快,更轻,更飘忽,像是春风吹过湖面,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马奎挥刀再挡,却挡了个空——那剑尖已绕过刀身,点在了他的手腕上。马奎吃痛,大刀几乎脱手。
台下哗然。
马奎又惊又怒,大喝一声,挥刀猛劈。那女子不闪不避,剑光一展,竟后发先至,一剑刺在马奎的刀背上。这一剑瞧着力道不大,却有一股奇异的劲力透了过来,马奎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大刀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马奎呆呆地站在台上,看着地上的大刀,满脸不可置信。
那女子收剑入鞘,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斗笠压得低低的,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面容,没有说一个字。
台下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马奎回过神来,弯腰拾起大刀,朝那女子深深看了一眼,抱拳道:“多谢姑娘手下留情。”说罢,翻身下台,头也不回地去了。
那女子独自站在台上,青衫猎猎,斗笠低垂,一言不发。
台下众人都悄悄议论起来,却无一人认出她的来历。
忽听得一声朗笑,一人从台下缓步走了上来。
众人一看,竟是青云剑派掌门华裕清。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每一步落下,台板都微微颤动,显是内力深厚已极。他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和和气气的,朝着那青衣女子拱了拱手,道:“这位姑娘好剑法。不知师承何处?老夫青云剑派华裕清,斗胆请教几招。”
那女子仍然不答。
华裕清也不生气,笑道:“姑娘既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也不肯报上门派,老夫本不该勉强。只是姑娘剑法高妙,老夫见猎心喜,实在按捺不住。”他顿了顿,又道:“姑娘放心,切磋而已,点到为止。”
话音刚落,他右手一探,腰间长剑已然出鞘。那剑青光莹莹,剑刃上仿佛有水波流动,显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利器。
台下有人低声道:“这是青云剑派的镇派之宝,青冥剑。”
华裕清持剑而立,姿态从容,笑道:“姑娘,请。”
那女子仍不答话,只是缓缓拔出了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两人对峙了片刻。
华裕清先动了。他剑势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那一剑刺出,竟带着一股铺天盖地的气势,仿佛整座高台都被他的剑意笼罩住了。台下众人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那一剑是朝自己刺来的一般。
那女子身形一闪,避开了这一剑。她的身法极快,像是被风吹起的柳絮,飘忽不定。但华裕清的剑更快,一剑未落,第二剑又至,剑光连绵不绝,织成一张密密的大网,将那女子罩在其中。
那女子在剑光中左冲右突,身法虽快,却始终脱不出华裕清的剑圈。
台下众人看得屏息凝神。
沈怀南低声道:“这老狐狸,一上来就使出了青云剑法第八层,看来是真动了心思。”
顾安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着台上那女子的剑法,眉头微微皱起。
那女子在剑光中左冲右突,身法虽快,却始终脱不出华裕清的剑圈。她的剑法轻灵飘逸,变化莫测,但华裕清内力深厚,剑势沉猛,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她只能游走闪避,无法正面抗衡。
斗到三十余招,那女子的剑势渐渐散乱,已露败象。
华裕清忽然一声长笑,剑法突变,青光暴涨,使出了青云剑法的绝招“云开见日”。这一剑快如闪电,直取那女子面门。那女子举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她手中长剑被震得歪向一边,华裕清的剑尖顺势上挑,直奔她斗笠而去——竟是要将她的斗笠挑落。
那女子身形疾退,却已来不及。
眼看剑尖就要挑上斗笠,忽听“铮”的一声脆响,一粒石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正击在华裕清的剑身上。
华裕清手臂一震,剑势偏了三分,那女子趁机退出丈余,站稳了身形。
台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人从槐树阴影里走了出来。那人身量不高,一袭月白色衣衫,背后背着一柄用麻布裹着的长刀,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
华裕清收剑而立,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笑道:“这位朋友,好俊的暗器功夫。不知有何见教?”
顾安走上台去,在那青衣女子身侧站定,不语。
华裕清微微一怔,笑道:“朋友这是何意?”
顾安却不答话,只转头对那青衣女子往台下一指,“走。”
那青衣女子低着头,也不说话,默默往台下走去。
走至一名大汉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大汉也不言语,点了点头,便跟在她身后。顾安望了一眼,但见那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背上负着一柄重剑,剑身宽阔,足有寻常长剑两倍有余,瞧那分量,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完颜铮。
顾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转身也要下台。
“且慢。”
华裕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他收了剑,负手而立,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笑容,淡淡道:“这位朋友,你就这么走了?”
顾安站住了,没有回头。
华裕清笑道:“你方才那一手暗器功夫,老夫很是佩服。既然上了台,何不也赐教几招?这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岂不叫台下这些英雄好汉笑话?”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顾安仍不回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是来比武的。”
华裕清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顾安咳了一声,道:“路过。”
华裕清哈哈一笑,笑声爽朗,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路过?这位朋友说话当真有趣。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上了这个台,总得留下点什么再走。”
顾安缓缓转过身来。
她伸手取下背后陌刀,蹲下身去,一层一层地解那裹刀的白布。布条早已旧了,边角起了毛,一圈一圈地落下来,露出底下的刀身。那刀身乌沉沉的,阔如手掌,脊线笔直,从刀柄直贯刀尖,便如一道墨痕在日头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少说也有四五十斤的分量,她提在手里,却轻描淡写地往肩上一搁。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站起身来,将刀斜斜地扛在肩头,刀柄从右肩后探出老长,黑沉沉的,直指天际。右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五指松松地蜷着,便似全无力气,只偶尔搭上刀柄,轻轻一拨,助那沉甸甸的陌刀转个方向,便又垂了下去。月白衫子,斗笠低垂,帽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截素白的脖颈,在日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她压低了声音,又低又哑:“华掌门,你真是可恶。”
说罢,吐出嘴中叼着的树枝。那树枝落在地上,软绵绵的,滚了半滚,便不动了。
台上台下,霎时一静。
那一静来得突兀,便如有人猛地掐住了在场百来号人的喉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华裕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僵。他立在台上,嘴角还保持着方才的弧度,眼睛却已变了。
东首椅上,李沅蘅手中茶杯轻轻一顿。杯盖碰着杯沿,叮的一声响。她垂着眼,望着杯中浮沉的茶沫,一动不动。
但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却悄悄地收紧了。
她抬起眼来,远远望着台上那人。日光很亮,照在那件月白衫子上,清清冷冷。
正中太师椅里,完颜珏端坐不动。
她从方才便没有动过。她的目光先落在那根树枝上。那树枝被嚼得烂了,头上一截湿漉漉的,沾着唾沫,落在沙土地上,滚了一层灰。她看了片刻,又将目光移向台上那人垂在身侧的右手。她看了又看,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件月白衣衫上。
完颜珏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地、缓缓地摩挲着那雕花的纹路。她的指甲在花瓣的纹路上滑过去,滑过来,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几不可闻。
台上台下,百来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风还在吹,旗还在响。
华裕清缓缓道:“朋友认得老夫?”
顾安不答,刀尖一横,指向华裕清。
“让路。”
华裕清望着那柄陌刀,笑容渐渐敛去。
“好。”他退后一步,剑尖抬起,“老夫领教了。”
顾安不答,刀尖微微一沉。
华裕清先动。青冥剑出鞘之声如龙吟,剑光化作一片青蒙蒙的光幕,铺天盖地压了过来。台下有人失声惊呼——青云剑法第九层。
顾安不退。陌刀自下而上撩起,带起一股沉闷的风声,正正劈在那片青芒之上。
“当——”
一声巨响,震得台下前排诸人耳膜发疼。
华裕清剑势一偏,心中微惊,不及细想,剑法再变。青光流转,一剑快似一剑,招招不离顾安要害。顾安左手挥刀,刀光如墨,在青芒中左挡右劈,竟一步不退。
但见台上青光墨影交织碰撞,金铁交鸣之声密如急雨。华裕清剑法精妙,变化莫测;顾安的刀法却朴拙沉重,来来去去不过是劈、斩、扫、撩几个招式。然而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逼得华裕清不得不全力应付。
斗到酣处,华裕清忽然长啸一声,青冥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取顾安胸口。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台下许多人都没看清。
顾安侧身,陌刀一横,以刀身格挡。
“铛——”
火星四溅。华裕清借力跃起,半空中剑光暴泻,如银河倒挂,朝顾安头顶罩下。顾安仰头,左手一拧,陌刀倒转,刀尖朝上,竟是不闪不避,迎头刺去。
刀剑相撞。华裕清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被这一刀震得倒翻出去,落回原地,退了三步,方才站稳。
台下轰然。
华裕清面色铁青,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面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抬起头来,盯着顾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顾安仍站在原地,月白衫子上一尘不染,右手仍然垂着,自始至终未曾抬起。
华裕清脸色一变,脱口道:“你的右手——”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顾安已经动了。
陌刀横挥,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拦腰扫去。华裕清举剑格挡,连退数步。一刀,两刀,三刀——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快。华裕清连连后退,剑法渐渐散乱,挡不住那蛮横霸道的力量。
台下已无人出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华裕清退到了台边,脚后跟已踩到了台沿。他咬了咬牙,青冥剑一振,使出了拼命的招数。剑光暴涨,人剑合一,朝顾安猛扑过去。
顾安不闪不避,陌刀自下而上斜撩,正正劈在青冥剑的剑脊上。
“铮——”
一声刺耳的巨响,华裕清连人带剑被震得飞了出去,凌空翻了两个跟斗,落在台下,踉跄数步,方才站稳。
台上,顾安收刀而立。月白衫子的袖口被剑气割破了一道口子,隐隐有血渗出。但她站得笔直,斗笠纹丝不动。
她居高临下,压低了声音道:“华掌门,得罪了。”
华裕清面色惨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他深深看了顾安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华迎风愣了愣,慌忙跟上。
台下依旧鸦雀无声。
顾安转过身来,扛起陌刀,朝台下走去。
“这位朋友,请留步。”
顾安站住了。
完颜珏从太师椅上立身而起,紫绸长袍的衣摆垂在地上。她望着顾安的背影,目光淡淡。
“阁下好刀法。”完颜珏缓缓道,“听风阁大会的规矩,胜者留名。敢问尊姓?”
顾安脚步一顿,不答,扛着陌刀继续往台下走。
忽然一个少年从衡山派人群中冲了出来。
“顾师父!”
李破俘奔上台去,一把抱住顾安的腰,将脸埋在她月白色的衣衫里,声音发颤:“顾师父,是你,是你——”
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浑然不觉。
台下哗然。顾安僵住不动,右手垂着,左手扛着陌刀,斗笠遮着脸,看不出神情。
李破俘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望着那张被斗笠遮住的脸,颤声道:“顾师父,你为什么不认我?”
顾安沉默了片刻。
忽然,她左手一松,陌刀“当”的一声落在台上。她抬起左手,缓缓摘下斗笠。
一张清瘦的脸露了出来。额上一颗朱砂痣,眉眼间尽是风霜之色,比五年前多了几分冷峻。她看着李破俘,微微一笑。
“刀法进步了。”她道,声音不再压低,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清亮,“还是太急了些。”
李破俘眼泪夺眶而出,却笑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道:“顾师父,你、你黑了好多。”
顾安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一如当年。
台下,完颜珏端坐不动,目光落在顾安那张脸上,停了片刻,缓缓垂下眼帘。
李沅蘅仍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四下里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有人认出了她,失声惊呼:“是北戎的顾安!她不是死了么?”
李破俘转过身去,朝李沅蘅高声喊道:“掌门师姐!是顾师父!”
顾安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秦少英摇扇的手停了,冲着顾安微微一笑,沈宜秋抱紧了孩子,沈怀南眼圈红红的。她的目光掠过李沅蘅,只一瞬。又掠过台上的完颜珏。完颜珏端着茶杯,没有抬头。
顾安弯下腰,拾起斗笠戴上,又拾起陌刀扛在肩头,拍了拍李破俘的肩,道:“走了。”
她走下台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谁也没有说话。
沈怀南跟了上去,墨无鸢也跟了上去。三人穿过人群,出了场地,一路走回客栈。
进了房门,顾安将陌刀靠在墙角,摘下斗笠搁在桌上,坐了下来。沈怀南倒了碗茶递过去,顾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三人一时无话。
沈怀南忍不住道:“今日这一闹,你的身份是藏不住了。”
顾安嗯了一声。
沈怀南道:“怎地这般冲动,竟上了台去?”
顾安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道:“你猜那青衣女子是谁?”
墨无鸢道:“公孙兰。”
沈怀南一怔。
顾安回过头来,笑道:“再猜猜我还见了谁。”
墨无鸢摇了摇头。
顾安道:“完颜铮。”
沈怀南脸色微变,道:“完颜铮失踪多年,怎地跟废太子的人走到了一处?”
顾安道:“这倒奇了。废太子的人跑到二皇子的地界上来,莫非也是想随使团去蒙古?”
沈怀南沉吟道:“废太子的人一向在北边活动,此番南下,只怕所图不小。”
顾安道:“公孙兰戴了斗笠,便是怕人认出来。废太子虽废,旧部仍在,她此番冒险前来,必有要事。”
墨无鸢道:“她为何上台比武?”
顾安摇了摇头,道:“这倒想不明白。以她的身份,不该这般抛头露面。”
沈怀南道:“莫非也是为了使团?”
顾安未及答话,忽听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不紧不慢,却极稳,一听便知是练家子,且不止一人。
沈怀南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
沈怀南看了顾安一眼,顾安微微点了点头。
沈怀南拉开门,怔了一怔,随即侧身让开,拱手道:“木长老。”
完颜珏一袭紫绸长袍,立在门口。她脸上无甚事情,身后站着四个听风阁的弟子,腰悬长剑,目不斜视。
她看了看沈怀南,目光越过他,落在屋里的顾安身上。
顾安坐在桌边,斗笠已摘,陌刀靠在墙角。她抬起头来,望着门口的人,没有说话。
完颜珏也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片刻。
完颜珏抬步跨进门来。
她在桌边站定,目光落在顾安袖口那道破口上,停了停。
“吃了不曾?”她道。
顾安尚未答话,身后一名弟子已提着食盒上前,搁在桌上,一层层揭开。四碟小菜,一笼包子,一碗热汤。完颜珏摆了摆手,那弟子便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沈怀南看了看完颜珏,又看了看顾安,朝墨无鸢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墨姑娘,咱们先出去。”
墨无鸢看了顾安一眼。顾道低声道:“姐。”
墨无鸢不答,低着头便站起身来,脸上似笑非笑,跟着沈怀南往外走。沈怀南顺手带上了门。
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望着那道袖口,道:“破了。”
顾安低头看了看,道:“不妨事。”
完颜珏伸手入怀,摸出一枚针,一个小线团。针是寻常的钢针,线是月白色的,与她衣衫同色。她将线穿好,抬起头来,道:“手给我。”
顾安没有动。
完颜珏伸出手去,要拉她的袖子。顾安侧身一让,躲了开去。
完颜珏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了一眼。完颜珏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垂下手,将针线搁在桌上。
“你还在怪我?”她道。
顾安笑道:“木长老,你不在台上看着,怎么也来了?”
“你打赢了又不打了,谁还打?只好明日再打。”
话音刚落,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这一次,比方才更轻,更稳,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沈怀南侧耳一听,脸色微变,低声道:“李掌门。”
门没有敲,直接被推开了。
顾安抬眼望去,却见沈怀南和墨无鸢站在门口,并未进屋——显是方才根本没有走远,就在门外廊上站着。
顾安皱了皱眉。
沈怀南讪讪一笑,道:“这个……怕有人来打扰,替你把个风。”
墨无鸢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李沅蘅站在门口。鹅黄衫子,腰悬长剑,背上负着寒霜剑,剑鞘漆黑,隐隐泛着寒光。
她望着顾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目光扫了完颜珏一眼,便靠在门边墙上,双臂抱胸,不再作声。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完颜珏也没有说话。
两人都望着顾安。
顾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
窗外暮色渐浓。
顾安放下茶杯,看看李沅蘅,又看看完颜珏,道:“二位想如何?”
李沅蘅不答。完颜珏也不答。
顾安等了片刻,道:“既然都不说话,那我走了。”说着便要起身。
“坐下。”二人齐声道。
顾安又坐了回去。
完颜珏看了李沅蘅一眼,缓缓道:“我倒是越发佩服李掌门了。”
李沅蘅淡淡道:“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移开。
顾安等了片刻,见两人都不开口,便不再问了。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完颜珏忽然站起身来。
她走到顾安身边,伸手拿起桌上那枚穿好了线的针,连针带线收入袖中,又提了食盒。
“菜凉了。”她道,“明日再送。”
说罢,看了李沅蘅一眼,点了点头,拉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渐渐远了。
李沅蘅坐着不动。顾安端着茶杯,也不看她。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李沅蘅站起身来,将寒霜剑负在背上,系好剑带,系得很慢。
系完了,她走到门口。
“破俘很好。”她头也不回地道,“多谢你。”
门开了,又关上了。
顾安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道剑痕。丝线垂落下来,一根根的,飘飘洒洒。她伸手扯了两下,没扯断,反倒连了一片。便不再扯了。
窗外,天色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