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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槐树影中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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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复北行。日头又堕了些,天畔云气渐赭。初如淡胭初抹,转瞬便作赤霞堆叠,如火初燃而焰未炽,将那云一朵一朵烤得透红,烤得发紫,终至凝作沉沉暗褐,堆在天际,似有万钧心事,郁郁不能言。
顾安策马上,斗笠压顶,帽檐低垂,晚风中微微颤动。
又行一个时辰,暮色四合,四野苍茫。忽见天边现一城郭之影,黝黝然横亘暮霭之中,城头隐隐有灯火数点,昏黄明灭于暮色之间,恰似困眼半睁半闭。
沈怀南勒缰驻马,举左臂前指,道:“利州到了。”
说完便不再言语,驻马原地,遥望城池,目光深远,不知何所思。
三人三骑,并立暮色官道之上。晚风自田陇吹来,携禾黍之香与新壤之腥,凉沁沁拂人面,四野阒然,惟闻马匹偶作喷鼻之声。
良久,沈怀南方道:“咱们入城去吧。先找个客栈歇下,明日再说。”
三人鱼贯而行。
三骑渐远,蹄声由近而远,由响而微,终没入城门幽暗之中,不复闻。官道复归寂静,惟余满天星斗冷冷相照,照着那无穷无尽之空路,照着路旁默默无言之树木,照着此苍茫天地间来来往往、聚散无定之人间事。
踏进城门,只听得嗡的一声,市井的喧嚷便扑面而来,直如一大锅滚水在耳边翻腾。但见街巷纵横,酒旗招展,茶楼酒肆门前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一串串一排排,照得满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顾安牵着马走在人群里,斗笠压得低低的,帽沿几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下巴,白白的,在下头那一片闹哄哄的暗影里显得格外清冷。她左右张望,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掠过——有胖的,有瘦的,有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有愁眉苦脸如丧考妣的——也不知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只那么空空地掠过去,便如秋风扫过落叶,不留痕迹。
沈怀南引着她们穿过几条街,越走越偏,热闹便渐渐落在了身后。街面窄了,人声稀了,头顶的灯笼也疏了,三三两两的,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到了一处小巷口,他停下来,朝一座院子扬了扬下巴。
那是一家客栈,门面窄小,夹在两间铺子中间,稍不留神便走了过去。檐下悬着一方木匾,字迹已然褪了颜色,模模糊糊的,须得凑近了才辨得出。门口只孤零零挂着一盏灯笼,昏昏黄黄的,在夜风里一摇一摆,将那“安来客栈”四个字照得忽明忽暗,时隐时现,倒像是有什么心事,欲语还休。
沈怀南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迎出来的伙计,回头道:“到了。先住下。”
那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瘦的,精精神神,一把接过缰绳,笑嘻嘻地牵着马往后院去了,嘴里还哼着不知什么小曲儿,脚步轻快得很。
顾安也下了马,立在那盏灯笼底下,仰头瞧了瞧。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柔柔的,将那帽檐下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便似那灯笼里的火苗儿在她眼中跳了一跳,闪了一闪,随即又沉了下去。她站了片刻,一言不发,抬脚跨了进去。墨无鸢牵着马,默默跟在最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怀南走到柜台前,屈指敲了敲桌面,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掌柜的正低着头拨那算盘,噼里啪啦的,闻声抬起头来,一张圆脸上霎时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道:“客官,住店?”
“三间上房。”沈怀南道。
话音未落,身后一个声音淡淡传来:“两间。”
沈怀南回过头来,看了顾安一眼,又看了看墨无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甚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他转过头去,对掌柜的道:“那就两间罢。”语气平平的,却掩不住那一丝异样。
掌柜的应了,从身后墙上取下两把铜钥匙,上头系着木牌,一串一串的,哗啦啦地响。他将钥匙递过来,沈怀南接过,分了一把给顾安。那钥匙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凉的,顾安握在掌心,也不看一眼,只点了点头。
上楼的时候,沈怀南走在头里,脚步却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那木楼梯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响,一步一步,便如踩在人心上。到了楼梯口,他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道:“顾大人,你跟墨姑娘——你们——”他吞吞吐吐的,脸上神色甚是古怪,一会儿要瞧顾安,一会儿又不敢瞧,目光飘来飘去的,活像做了甚么亏心事一般。
顾安瞧着他那副欲言又止、抓耳挠腮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道:“你想说甚么?”
沈怀南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俩,住一间?”
顾安不答,只拿眼瞧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却看得沈怀南浑身不自在,仿佛身上有千百只蚂蚁在爬。他讪讪地笑了一下,又道:“我这不是——不是替你们着想么——”
顾安道:“沈先生,你整日里胡思乱想些甚么?”
沈怀南一愣,脸上登时红了,红得像关公似的,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顾安瞧他窘得厉害,便放缓了语气,道:“我同墨姐姐已经结拜了。从今往后,便是亲姐妹一般。你再这般胡猜,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沈怀南一怔,随即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惭愧、三分欢喜、三分如释重负,连连拱手道:“是是是,是我多心了,是我多心了。顾大人莫怪,莫怪。”说罢转身便走,脚步轻快了许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笑嘻嘻地道:“顾大人,你早说不就结了?害得我——”
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没了影,只听得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门响,便再没了声息。
顾安和墨无鸢站在廊下,对视一眼,不由得都笑了。
墨无鸢淡淡道:“还不都怪你。”
顾安笑道:“这可怪不着我。要怪,怪别人去。”说着推门进了屋。
墨无鸢跟了进去,反手将门掩上了。那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咔嗒”一下,便将外头的喧嚷关在门外。
屋里静静的,只听得窗外远远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一慢一快,一慢一快,在夜色里悠悠地荡着。
墨无鸢在桌边坐下,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布包来。那布包灰扑扑的,瞧不出本来颜色,边角都已磨得起了毛。她一层一层地揭开,动作甚慢,便如拆一件极贵重之物。里头是两张干饼子,硬邦邦的,边角都裂了口,有的地方已生了霉斑,看上去不知揣了多少日子。
顾安一愣,目光落在那两张饼子上,便移不开了。
墨无鸢将饼子搁在桌上,轻轻推到顾安面前,低声道:“方才在茶摊上,你没吃饱。”
但那饼子上分明还带着她怀中的体温,暖暖的,在这微凉的夜里,格外分明。
顾安看着那两张饼子,怔怔地望了半晌。烛火跳了一跳,映得她眼中似有波光一闪,随即又隐了下去,便如湖面上忽然荡起一圈涟漪,转眼间便平复如初。她伸手拿起一张,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饼子又干又硬,嚼在嘴里沙沙作响,得和着唾沫才能咽得下去。嚼了半晌,她轻声道:“在大漠里吃惯了这东西,回到南边,反倒有些吃不惯了。”
墨无鸢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烛光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是亮的,便如两潭深水,不起波澜。
顾安又掰了一块,嚼了嚼,忽然笑了一下,她道:“姐,你一直揣着?”
墨无鸢嗯了一声。
顾安便不再问了,只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干饼子。烛火又跳了一跳,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那帽檐下的半张脸,一时间亮了,一时又暗了,恰如她的心事,明明灭灭,叫人看不真切。墨无鸢坐在对面,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只将桌上的茶碗端起来,轻轻放在顾安手边。茶已凉了,顾安却端起来喝了一口,也不嫌凉。
翌日清晨,沈怀南来敲门时,顾安早已起了,正坐在窗前,将那右臂上的布条一道一道地解开。
“听风阁的大会三日后方开。”沈怀南倚在门框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些泪花来,“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我出去转转,打探打探各派的虚实。你们俩——”
顾安点了点头,也不多说。沈怀南便去了,脚步轻快,一溜烟便没了影子。
一连两日,顾安与墨无鸢都在客栈里待着。
头一天,顾安坐在窗前,用左手慢慢地活动着右臂的关节,一伸一屈,一屈一伸,一下一下,极有耐心,仿佛在练一门极深奥的功夫。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她那右臂上,但见伤痕累累,纵横交错,有的已经发白,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瞧上去触目惊心。墨无鸢则坐在床沿,将随身携带的短刀取出来,细细地擦拭,先用粗布抹去刃上的油渍,再用细布一道一道地打磨,那刃口渐渐映出了天光,寒森森的,刺得人眼睛发疼。两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默契,便如多年的老友,不必言语,便知彼此心意。
到了次日,两人出去走了走。利州的街市甚是繁华,南北货色一应俱全,比之关外的荒凉萧索,直如天上地下。顾安在一家药铺里买了一包伤药,又在街边一个饼摊前站了站,买了几张热腾腾的饼子揣在怀里。墨无鸢跟在她身后,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只是偶尔抬眼,四下里扫上一扫,目光锐利,便如鹰隼一般,将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都过了一遍。
两人在一家面摊上各吃了一碗面。那面摊支在街角,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香气扑鼻。顾安端起碗来,三口两口便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个精光,这才搁下碗,抹了抹嘴,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满足之色。墨无鸢吃得慢些,却也吃得不剩什么。两碗面下肚,腹中暖洋洋的,人便有了精神,连日来的疲惫也消了大半。
吃完了面,两人便回了客栈。一路上,谁也不曾开口说话,却走得极近,近得几乎肩并着肩,便如两根藤蔓,缠缠绕绕地长在一处,任凭风吹雨打,也不肯分开。
又过了一日,到得午后,沈怀南回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便不甚好看,将马鞭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响,抓起茶碗倒了碗茶,咕咚咕咚一气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一碗茶顷刻间便见了底。他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青云剑派来了十二个人。”他语速甚快,显是憋了一路的话,“点苍派来了九个,青城派来了十七个。少林派只来了四个和尚,倒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见人只合十念佛,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武当来了七个,带队的姓周,人称‘铁笛周’,是个老江湖了,早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好应付。”
他顿了顿,目光在顾安脸上打了个转,似是不经意,却又分明带着几分小心。
“衡山派来了八个,李掌门亲自带队。昨日到的,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
顾安端着茶碗,一动不动。碗中茶汤微微泛着涟漪,却是她握碗的手有了极细微的颤抖
沈怀南等了片刻,又道:“木长老明日便到。大会后日一早开,就在城南校场。听风阁的人已在搭台子了,听说搭得甚大,四面都扎了彩棚,动静不小。”
顾安点了点头,将茶碗搁下。碗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如石落深潭,虽轻却清。她道:“沈怀南,有些话我说在前头。”
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正坐在角落里擦那短剑,听见这话,手上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擦了起来,连头也不曾抬,只那擦剑的动作缓了些,似在侧耳倾听。
顾安正欲开口,沈怀南已摆了摆手,道:“我晓得,我晓得。”
顾安回过头来,瞧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却自有一股威仪,教人不敢逼视。
沈怀南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仿佛把这几日攒着的话、藏着的心事,都压在这一声叹息里了。他压低了声音,道:“你要说的,无非是那几桩旧事。见了李掌门,有些话提不得;见了木长老,有些话更提不得。当年的事,能不提的便不提,能忘了的便忘了。”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笑声里倒有一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二位都是你当年——咳,总之,都是提不得的人,提不得的事。一个是你——一个是你——总之,都不好办。”
顾安别过脸去,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啦啦的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天井的青砖上,又被风卷到墙角里去了。她默然半晌,才淡淡道:“你倒机灵。”
沈怀南道:“跟了你这么多年,若还猜不着你的心思,我这双眼睛岂不是白长了?白长了倒也罢了,就怕长歪了,看错了人,会错了意,那才叫冤枉。”
利州城里灯火渐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犬吠,叫了几声便低了下去,仿佛也被这夜压得喘不过气来。客栈的天井里落了几滴雨,打在槐树叶上,嗒嗒的,响了一阵便歇了,只余檐水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
沈怀南见她不再说话,便知趣地拱了拱手,道:“我先回房歇了。明日大会,有的忙。养足了精神才好应付。”
他走到门口,手已搭上了门板,忽又站住了。他也不回头,只背对着二人,那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瘦削,空荡荡的右袖垂在身侧。
“顾大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他道,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刮散。
顾安道:“你说。”
沈怀南沉默了片刻。“李掌门这五年,变了不少。木长老也是。”
说罢,不等顾安答话,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了一声轻响。
顾安立在窗前,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墨无鸢将短剑收入鞘中,剑身入鞘时发出一声清吟,余音袅袅。她站起身来,走到顾安身旁,也不说话,只默默地站着,肩并着肩,便如多年来一直如此,以后也将一直如此。
窗外又落了几滴雨,打在槐树叶上,嗒嗒的,像是在敲着什么人的心。
顾安忽然低声道:“姐。”
墨无鸢嗯了一声。
顾安顿了片刻,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两人便那么站着,听着屋外的风声,在夜色里悠悠地荡着,荡着,荡到了人心最深处。
墨无鸢坐在床沿,一直不曾开口,此刻抬起头来,看了顾安一眼。
顾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仰起头来。天幕上疏疏落落地点缀着几颗星,忽明忽暗的,不甚分明。
她望了半晌,忽然道:“你瞧,到了这城里,连星星也没有大漠中的亮了。”
墨无鸢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只起身走过去,将窗扇轻轻掩上了。
烛火跳了一跳。她吹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微光,薄薄的,落在地上,转眼便被夜色淹没了。
次日天还没亮,客栈里便有了动静。
楼下有人走动,脚步杂沓,间或夹着几句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顾安睁开眼,躺在榻上定了一定,翻身起来,推开窗扇。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但见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淡淡的,薄薄的,像是谁用笔在天际轻轻抹了一道。
墨无鸢也已起了,正坐在床边系靴子。
二人洗漱毕,下了楼。沈怀南早已等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用一根木簪别了,瞧上去精神了不少。见了她们,只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当先走了出去。
街上已有行人了。三三两两的江湖人,有的佩刀,有的悬剑,说说笑笑地往同一个方向去。有的粗声大嗓,有的低声细语,各色口音混杂在一处,倒也热闹。顾安压了压帽檐,脚步不疾不徐,跟在后头。墨无鸢傍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近得几乎衣袖相拂,却又各走各的,谁也不碰着谁。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到了一处开阔地。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座高台搭在正中,台面宽阔,足可容百人。四角竖着旗杆,杆上悬着旗幡,旗面绣着“听风阁”三个大字,黑底红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便如一面面战旗,威风凛凛。
台下已聚了上百人,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四下张望,有的闭目养神。台前摆了几排椅子,红木的太师椅,椅上铺着棉垫,瞧上去甚是气派。那上头已坐了几个人,个个衣冠楚楚,气度不凡,想是各派的掌门长老之流。
沈怀南引着她们绕到东侧一角,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那地方恰在一根旗杆背后,前头又有几棵槐树挡着,枝枝叶叶的,将外头的视线遮了大半。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恰好被旗杆和树影挡住,那地方便阴阴的,凉凉的,与别处的明亮热闹大不相同。顾安往那里一站,大半个人便隐在了暗处,只露出腰间那柄陌刀的刀柄,黑沉沉的阴影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她又将斗笠往下按了按,帽檐几乎压到了鼻梁。
“木长老还没到。”沈怀南压低声音道,目光却不住地朝入口处张望。
话音未落,人群忽然骚动起来,纷纷朝入口处望去,便如一阵风过,湖面上齐刷刷地荡起了涟漪。
但见一行人正从场外走进来。
当前一个女子,身穿鹅黄衫子,腰悬一柄长剑,剑鞘上隐隐嵌着什么东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既不张扬,也不拘谨,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身后跟着七名弟子,一律青色衣袍,腰间悬剑,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步伐一致,便如一个人分成了七份。
那女子走近了,顾安才看清她的模样。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多了一股沉稳之气,那是经了事、见了风浪之后才有的沉稳,与五年前那个锋芒毕露的年轻女子,已大不相同。她抿着唇,目光平视前方,不看左,不看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自有一种教人不敢轻慢的威仪。
顾安心中蓦地一紧,便如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狠狠一捏,连呼吸都窒了一窒。
李沅蘅。
她走到东首第二排椅子前,先回过身去,朝身后的弟子们微微点了点头。那七名弟子便齐刷刷地站定了,双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便如七株青松栽在了那里。李沅蘅这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
身旁一个年轻弟子弯下腰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李沅蘅微微侧了侧头,听了,嘴角微微一弯,笑了笑,低声嘱咐了几句。那弟子便退后一步,站到了她身后,不再言语了。
顾安远远望着,终于低下头,不再看。
过了半晌,她忽然抬起手来,从头顶的槐树上折下一根树枝。那树枝不粗不细,约莫筷子长短,光溜溜的,还带着几片青叶子。她将叶子一片一片捋去了,将那根光枝咬在嘴里,叼着,一下一下地嚼。
墨无鸢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将目光转回了场中。
沈怀南也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极短,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谁也没听见。
只有那根树枝,在顾安的齿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嚼成了渣。她也不吐,就那么咽了下去,又嚼下一口。
当当当,三声锣响,震得人耳膜嗡嗡的。那铜锣是面大锣,声沉而厚,一响起来便如巨石入水,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将台下的嘈杂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最先只是近处的人住了口,接着远处的人也察觉了动静,纷纷转过头来,噤了声。百来号人的议论声、笑语声、争辩声,便如潮水退滩,渐渐地、渐渐地,归于沉寂。
一个青袍老者走上台去。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身板却挺得笔直,脚步稳当,踩在木台上竟无半点声响,显是内功造诣甚深。他走到台中央,朝四方拱了拱手,动作不快不慢,周到而不谄媚,自有一股子老江湖的气度。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各位掌门,各位英雄,承蒙赏光,不远千里而来。木长老有请诸位——”
话音未落,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但见台后转出一行人来。
当先一个女子,一袭紫绸长袍,袍面上用暗金丝线绣着几朵芍药,针脚极细,不走近了瞧不出来,只在日光下偶尔一闪,便如花瓣上沾了露水。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嵌金的带子,玉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细腻,金是赤金,錾着精细的缠枝花纹,瞧上去华丽得很。头上簪了一支芍药簪子,花瓣层叠,栩栩如生,却与她通体的富贵气象不甚合宜——那簪子稍稍旧了些,颜色也不够鲜亮,倒像是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旧物。
完颜珏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她走到台中央站定了,目光从台下众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不锐利,也不温和,倒像是一阵不冷不热的风,拂过谁的脸,谁便不由得心里一凛。
顾安隐在暗处,隔着槐树枝丫望过去,将那支簪子看了个真切。边角似有细细的裂痕,在日头下隐隐约约的,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却瞧得清清楚楚。
她垂下眼帘,将那斗笠又往下压了压,帽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白白的,在暗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沈怀南在她身侧,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他低声道:“木长老叫我给她买支一样的簪子,我上哪给她找去。”声音里满是苦涩。
顾安没有接话,只将那树枝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又咬了一口。树枝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在这寂静的一角里,格外分明。
台上,完颜珏已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场。
“诸位远道而来,本座不胜感激。”她顿了顿,目光又从台下扫过,“今日之会,所为何事,想来诸位都已知道。本座便不多言了。”
台下一片寂静,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顾安站在暗处,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一动不动。
墨无鸢站在她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那触碰极轻,只一下,便收回了。顾安没有看她,却将口中的树枝又嚼了两下,咽了一口苦涩的汁水。
正想着,忽听得身后有人笑道:“这不是沈先生么?”
沈怀南回过头去,忙拱了拱手,笑道:“华掌门,许久不见。”
顾安站在槐树阴影里,斗笠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她用余光扫了一眼。
正是华裕清。华迎风跟在身侧。
华裕清的目光在沈怀南身上打了个转,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笑道:“沈先生一个人来的?听风阁的大会,怎么也不带几个帮手?”
沈怀南笑道:“我就是个跑腿的,哪用得着什么帮手。”
华裕清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得很,拍了拍沈怀南的肩膀,道:“沈先生太谦了。”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衡山派那位李掌门,你可瞧见了?”
沈怀南道:“瞧见了。”
华裕清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不减,只淡淡道:“不错,不错。年纪轻轻的,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他瞥了儿子一眼,华迎风便冷冷地朝李沅蘅坐的方向望了过去,嘴角微微撇了撇。
沈怀南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华裕清又寒暄了几句,言语间甚是客气。
顾安望着他的背影,斗笠下看不清神色。
沈怀南回过头来,低声道:“这老狐狸,五年不见,道行又深了。”
顾安不置可否。
沈怀南又道:“华迎风那个小子,倒是个绣花枕头。”
正说着,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但见一个青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瞧上去甚是温和可亲。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不急不慢地走着,一路与旁人点头招呼,礼数周全得很。
他身后跟着沈宜秋,二十四五岁模样,面容清秀,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那男孩生得虎头虎脑,正东张西望,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
青城派少主秦少英。
秦少英走到近前,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往顾安这边扫了一眼。
顾安心中一凛,垂下眼帘。
秦少英看了片刻,微微一笑,转过头去,对身旁的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沈宜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来,也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
秦少英摇着扇子,施施然走远了。
沈怀南待他走远,才低声道:“这姓秦的,眼睛忒毒。”
顾安不答,只是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道:“怎么不见其他门派?”
沈怀南道:“当年二皇子那件事,各派各有各的算盘。投靠了的,如今风生水起;没投靠的——”他摇了摇头,叹道,“便式微了。”
他顿了顿,又道:“唯独李掌门,练成了大象无形。江湖上的人,不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不敢小觑了她。衡山派,便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
顾安点了点头。她抬眼望向李沅蘅。李沅蘅正举杯饮茶,日光落在杯沿上。顾安看了一瞬,忽然想起那年衡山后山的石洞来——那面空空的墙。心中一紧,便收回了目光。
这时,台上又是一阵锣响。
那青袍老者走上台去,双手虚按,朗声道:“各位掌门,各位英雄,请入座。大会这便开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各派弟子纷纷在自家掌门身后站定。顾安仍然立在槐树阴影里,纹丝不动。
沈怀南朝台上努了努嘴,低声道:“瞧,木长老上去了。”
完颜珏已坐在台上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她一袭紫绸长袍,袍上用暗金丝线绣着几枝梅花,腰间系着白玉嵌金的带子,头上那支碧玉步摇在日光下微微颤动。她身旁还坐着几个老者,瞧服色是听风阁的几位长老,一个个白发苍苍,神色肃然。完颜珏坐在他们中间,年纪最轻,气度却丝毫不落下风。
青袍老者又道:“今日比武,只为挑选护送使团北上之人。各派可推举一人上台,两两相较,胜者留,败者去。最后胜出的二位,便是使团的护卫。”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高声叫道:“我先来!”
一个彪形大汉纵身跃上台去,手提一柄开山斧,朝着台下拱了拱手,自报家门:“泰山派赵铁山,领教各位高招。”
沈怀南低声道:“泰山派这几年也不行了。这赵铁山是个莽夫,撑不过两轮。”
果不其然,赵铁山刚站定,便有一个青城派的弟子上台,三招两式便将他逼下了台。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赵铁山涨红了脸,提着斧头悻悻地走了。
比武一场接一场,各派弟子轮番上台。有的精彩,有的平淡,有的不过三招便分了胜负。顾安看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往李沅蘅那边飘。
李沅蘅始终端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既未派人上台,也未与人交谈。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比武又过了几轮,台上换了一个又一个。少林派的和尚使了一招龙爪手,将一个点苍弟子摔下台去。青城派的弟子上台,又被武当的道士用太极剑法逼退。台下时而叫好,时而嘘声,热闹得很。
沈怀南看了一阵,侧过头来,低声问道:“墨姑娘,你可想上去试试?”
墨无鸢摇了摇头。
沈怀南又看向顾安:“你呢?”
顾安道:“不上。”
沈怀南瞅了瞅顾安身后背着的那把陌刀。刀身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刀柄,比她头顶还高了半个头,瞧上去甚是沉重。他道:“你以前用笛子,如今换了这个新物件,不趁这机会试试手?”
顾安道:“我们意在使团,不在胜负。”说罢,顾安踮起脚尖,从树梢处又折了一根树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沈怀南点了点头,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