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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帖木儿死帐 ...
次日天明,阳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毡毯上,亮晃晃的。
顾安醒来时,身上盖着墨无鸢的外衫。墨无鸢已不在了,外衫上带着青草和奶茶的气味。她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头还有些昏沉。笛子还握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帐帘掀开,墨无鸢端着一碗热奶茶走进来,看了她一眼,将碗搁在她面前,道:“喝了。”
顾安接过碗,喝了一口,道:“你一夜没睡?”
墨无鸢没有答话,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自己那碗奶茶慢慢喝着。顾安没有再问。
完颜珏走了进来,已经梳洗整齐。她看了顾安一眼,道:“醒了?帖木儿的人来了,说要见你。”
顾安放下茶碗,道:“见我?”
完颜珏道:“嗯。单独见。”
顾安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完颜珏道:“头不晕?”
顾安道:“还好。”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顾安跟在她身后。
李沅蘅已经站在帐外,看见顾安,点了点头。
四人穿过营地,来到帖木儿的大帐前。哲别掀开帐帘,朝里面指了指,道:“汗王只请顾姑娘一人。”
顾安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完颜珏站着没动,李沅蘅站着没动,墨无鸢也站着没动。三个人站在帐外,谁也不说话。
帐帘落下,将三人隔在了外面。
哲别站在帐门口,腰挎弯刀,目不斜视。
帐内,帖木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奶茶,正慢慢喝着。他看了顾安一眼,放下碗,道:“坐。”
顾安在他对面坐下。
帖木儿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右手上,停了一停,又移回她脸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道:“北戎的兵力,你懂。画出来,我帮你救人。”
顾安看了看那张地图,没有伸手,抬起头来,道:“张叔。还有墨家的人。两个都要。”
帖木儿皱了皱眉,道:“墨家的人?哪一个?”
顾安道:“墨家后人,被蒙古关着的那些工匠。”
帖木儿沉默了片刻,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道:“张叔容易。墨家的人,难。”
顾安道:“那是你的事。人到了,我画图。”
帖木儿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道:“好。人到了,你画。你不画,人我带走。”
顾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朝帐外走去。走到帐帘边,帖木儿忽然道:“顾安。”
顾安停下,没有回头。
帖木儿道:“你的两个女人,在外面等你。”
顾安回过头去,见帖木儿嘴角微微一动。她没有说话,掀帘走了出去。
帐外,日头已经升高了。晨光落下来,照在草地上,见顾安出来,完颜珏看了她一眼,道:“走吧。”
四人穿过营地,往回走。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旗幡猎猎作响。远处,帖木儿的大帐前,哲别还站在那里,腰挎弯刀,望着她们的背影,一动不动。
帖木儿答应救人之后,营地里安静了几日。
这一夜,完颜珏独自坐在帐中。顾安出去了,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慢慢展开。那是一张旧地图,画的是金国的疆域——上京、中都、东京、西京,一座座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地名,像是抚过很久以前的记忆。
帐帘掀开,顾安走了进来。
完颜珏将地图折起,收入怀中。动作很快,但顾安还是看见了。
“看什么?”顾安道。
完颜珏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淡淡道:“没什么。”
顾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了片刻。
完颜珏忽然道:“阿安,你说这一仗打起来,我哥哥会怎么样?”
顾安没有答话。完颜珏也不需要她答,只是端着茶碗,望着火盆里的炭火,很久没有动。
火盆里爆出一粒火星,落在毡毯上,转眼便灭了。
次日傍晚,营地里忽然喧闹起来。顾安走出帐外,远远望见一队人马从草原上过来。当先一人是哲别,后面跟着几匹马,马上坐着人,还有一辆牛车。
顾安的心猛地一缩。
哲别勒住马,翻身下来,朝顾安点了点头,道:“人,带来了。”回头朝牛车指了指。
顾安走过去。
张横舟坐在牛车上,身下垫着破旧的毡毯,双腿盖着一张羊皮,膝上搁着一杆长长的烟斗。人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他看见顾安,怔了一怔,嘴角慢慢咧开,露出几颗黄牙,笑了。
“臭丫头,”他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着木头,“你还没死啊。”
顾安站在牛车前,没有说话,眼眶却红了。
张横舟从膝上拿起烟斗,在车帮上磕了磕,装上一锅烟,划火点着,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睛看她,又道:“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
顾安吸了吸鼻子,道:“谁哭了。风大。”
张横舟哼了一声,也不揭穿她,自顾自地抽烟。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牛车后面跟着二三十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破旧的衣服,面黄肌瘦。墨家的人,从前一百多口,如今只剩这些了。
墨无鸢站在人群外,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个老妇人看见墨无鸢,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无鸢……”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墨无鸢扶住她,低声道:“婶娘。”
张横舟坐在牛车上,朝墨无鸢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车帮上磕了磕。
顾安走过去,道:“张叔,下来吧。”
张横舟摆了摆手,道:“不用。”他双手撑着车帮,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墨无鸢走过来,伸出手去。
张横舟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但没有推开。
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扶下了牛车。
张横舟站定,活动了一下肩膀,烟斗叼在嘴里,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墨无鸢,道:“瘦了。”
顾安道:“你也是。”
墨无鸢没有说话。
张横舟道:“老子本来就瘦。”他顿了顿,看了墨无鸢一眼,“你也瘦了。”
墨无鸢低声道:“嗯。”
张横舟不再说话,叼着烟斗,慢慢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道:“回来了就好。”
说罢,转身慢慢走了。
墨无鸢站在那里,过了片刻,跟了上去。完颜珏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李沅蘅站在帐帘边,也没有说话。陈文远站在自己的帐前,捻着胡须,神色不明。哲别走过来,对顾安道:“汗王说,人交给你了。你答应的事,别忘了。”
顾安点了点头。哲别转身去了。张横舟看着哲别的背影,吐了一口烟,道:“蒙古人?”顾安道:“嗯。”张横舟道:“你跟他们做买卖了?”顾安道:“嗯。”张横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地散开,草原上的风一吹,便没了踪影。
当晚,顾安去了帖木儿的大帐。
帖木儿已经等在帐中,面前铺着那张羊皮地图。顾安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炭笔,俯下身去,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左手画得慢,但每一笔都很准。帖木儿在一旁看着,不时点头,偶尔问几句,顾安一一答了。
画了约莫一个时辰,顾安放下炭笔,直起身来。帖木儿拿起地图,看了半晌,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他看着顾安,道:“你画得很好。没有骗我。”顾安道:“人到了,我画了。两清。”帖木儿笑了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道:“两清。”
顾安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帐中,完颜珏已经躺下。顾安在她身侧躺了,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烘得人昏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顾安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顾安忽然醒来。身侧是空的,毡毯上还有余温,人却不在了。她坐起身来,披上外衫,掀帘走了出去。
草原上的夜风凉飕飕的,星子在头顶密密地铺着。她四下张望,忽听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李沅蘅站在不远处,腰悬长剑,背上负着寒霜剑。
两人对视一眼。
“你也看见了?”李沅蘅道。
顾安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多说,并肩朝营地深处走去。营地里很安静,远处帖木儿的大帐还亮着灯,隐隐有人影映在毡壁上。
两人在暗处停下。
大帐的帐帘没有拉严,漏着一道缝。从缝里望进去,帖木儿坐在主位上,完颜珏站在他面前。两人正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帖木儿说了几句什么,完颜珏没有答话。帖木儿又说了一句,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刀光一闪。
帖木儿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涌出的血,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便倒了下去。
完颜珏站在他面前,握着刀,一动不动。火光映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营地另一头忽然传来喊杀声。
火光亮了起来。蒙古包在烧,一处处烧起来,半边天都红了。马嘶声、喊杀声、刀兵相交的声音混成一片。蒙古人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弯刀冲出帐外,迎面撞上了北戎骑兵。
萧铁骨一马当先,长刀横扫。北戎骑兵紧随其后,见人就杀,见帐就烧。蒙古人毫无防备,节节后退,尸体横七竖八倒在火光里。
完颜珏走出大帐,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的杀戮,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哲别从火光中冲出来,浑身是血,朝完颜珏扑去。
完颜珏看也不看,右手一挥。短刀飞出,正中哲别咽喉。
他捂住脖子,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几下,便倒了下去。
完颜珏收回目光,淡淡道:“蒙古士兵,一个不留。”
萧铁骨抱拳应了一声,拨转马头,高声道:“公主有令,蒙古士兵,一个不留!”
北戎骑兵齐声呼应,杀得更凶了。
顾安站在暗处,握着陌刀,望着完颜珏的背影,没有说话。李沅蘅站在她身侧,寒霜剑已出鞘,剑刃上沾着烟灰。她看了看完颜珏,又看了看顾安,也没有说话。
杀戮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喊杀声渐渐歇了,火还在烧。蒙古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渗进草地,在火光里黑得发亮。幸存的蒙古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萧铁骨策马过来,在完颜珏面前勒住,抱拳道:“将军,蒙古兵已尽。汉人如何处置?”
完颜珏道:“押上来。”
北戎骑兵将陈文远和两个副使从帐中拖了出来。陈文远衣衫不整,帽子歪了,脸上全是烟灰。他被推到完颜珏面前,扑通跪倒,嘴唇哆嗦,说不出话。两个副使跪在身后,面如土色。
完颜珏低头看了片刻,道:“杀了。”
陈文远猛地抬头,道:“木长老——我是朝廷正使——二皇子的人——”
完颜珏没有看他,转过身去。
萧铁骨一挥手。刀光闪过,三颗人头滚落在地。
陈文远的嘴还张着。
张横舟被两个北戎士兵从帐中推了出来。他坐在轮椅上,烟斗叼在嘴里,火光映着沟壑纵横的脸,烟斗一明一灭。他眯着眼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什么也没说。
墨家的人也被押了上来,二三十个,缩在一起,瑟瑟发抖。老妇人紧紧拉着墨无鸢的手,墨无鸢站着没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萧铁骨看了看他们,转头望向完颜珏,道:“公主,这些人——”
完颜珏的目光从张横舟身上扫过,又扫过墨家的人,最后落在顾安身上。火光映在她脸上,干干净净的,一滴血也没有。
“留着。”
萧铁骨应了一声,挥手让人将张横舟和墨家的人带到一旁。
张横舟经过顾安身边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烟斗叼在嘴里,看了顾安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沙沙的,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安儿,”他道,“你这眼光,不怎么样。”
说罢,两个士兵推着轮椅走了。老妇人回过头来,看了墨无鸢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于没说。
顾安站在暗处,握着陌刀,一动不动。
萧铁骨走到完颜珏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公主,蒙古兵已尽。”
完颜珏点了点头。
萧铁骨站起身来,走到顾安面前,扑通跪下,抱拳道:“将军!”
顾安看着他,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的。”
萧铁骨一怔,道:“收到将军的信,属下便连夜赶来了。”
顾安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萧铁骨又道:“太子殿下叫属下传话,迎将军回朝,官复原职,既往不咎。还说——”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又看了看完颜珏,不敢再说。
顾安不语,望了完颜珏一眼。
完颜珏淡淡道:“还说什么?”
萧铁骨低下头,道:“殿下说,若顾将军与公主一同回朝,便为二位赐婚。”
四下里静了一静。
完颜珏转过身,看着李沅蘅。“李掌门,”她淡淡道,“我早告诉过你,不要动别人的东西。”
她手中还握着那柄短刀,低头看了一眼,将刀在袖口上缓缓擦过。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沅蘅。
李沅蘅望了一眼顾安,嘴角一牵,随即手垂了下去。她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寒霜剑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剑痕。
顾安站在原地,没有追。烟灰从火盆里飘起来,落在她肩上,她一动不动。
完颜珏转过身,看着顾安,微微一笑,道:“阿安,你说呢?”
顾安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她转头看向萧铁骨,道:“回去告诉太子,顾安不是北戎的官,也用不着赐婚。”
萧铁骨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完颜珏道:“萧铁骨,你回去罢。”
萧铁骨抱了抱拳,退了几步,转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顾安望着远处,低声道:“阿珏,你逼我作甚。”
完颜珏没有答话。她将短刀收入袖中,抬起头来。
“十二岁那年,你说长大了要嫁给我。”
顾安一怔。
“你不记得了。”完颜珏道,“我记得。”
说罢,转身便走。
顾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完颜珏停步,没有回头。“你若是说的不是我想听的,”她道,“便不要说了。”
顾安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
片刻,完颜珏轻轻将手抽了出来。
顾安蹲下身去,坐在草地上,陌刀横在膝上。刀刃上映着火光,一明一灭。
帐帘掀开,完颜珏走了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芍药簪子,紫绸长袍。
她走到墨无鸢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漳州有处宅子。你带墨家的人去那里安顿。”
墨无鸢接过,收入怀中。
完颜珏转过身,道:“陈文远死了,使团没了。你们回去报二皇子,就说北戎夜袭,杀了正使,烧了粮草。帖木儿也死了,借道的事作罢。”
顾安坐在地上,抬起头来,道:“我知道该怎么说。”
完颜珏点了点头,转身朝营地外走去。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天亮了,该散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星子一颗一颗隐去。
李沅蘅走到顾安身边,低头道:“走罢。”
顾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尘土,将陌刀背在肩上。墨无鸢扶着老妇人,带着墨家的人,跟在后面。轮椅碾过草地,吱呀吱呀的,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天亮了。两人并肩向南。草原上空空荡荡的,风吹过,连脚印也留不住。
顾安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草原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她站了片刻,转身继续走。
李沅蘅道:“找什么?”
顾安道:“没有。”
两人不再说话。草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难走。
行了一个时辰,前方树下拴着几匹马,鞍辔齐全,马背上挂着干粮水囊。马鞍上压着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顾安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骑马回去”。完颜珏的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顾安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解下一匹马,翻身上去。李沅蘅也解了一匹。两人策马南行。
风从身后吹来,顾安忽然道:“她倒是想得周全。”
李沅蘅没有接话。两匹马并辔而行,跑得很快。草在脚下飞退,天在头顶旋转。
跑了一阵,顾安勒住马,回过头去。草原上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远的天际线。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了片刻,拨转马头,继续向南。李沅蘅跟在她身侧,也不说话。两匹马一前一后,在草原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行了数日,到了利州。
城门依旧,守兵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沈怀南站在城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他也不吃,只是望着官道的方向。远远看见两匹马过来,他将面碗往身旁的兵丁手里一塞,快步迎了上去。
顾安勒住马,翻身下来。沈怀南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回来了?”
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又看了看李沅蘅,李沅蘅也下了马,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沈怀南吸了吸鼻子,道:“走,先吃面。”
三人进了城,在街边一家面馆坐下。沈怀南要了三碗面,又要了一碟酱菜。伙计端上面来,热气腾腾的,汤清面白,飘着几片葱花。
旁边桌坐着两个商人,正高声谈着粮价,一个说“北边一打仗,粮价又要涨”,另一个说“谁说不是呢”,嘴里骂骂咧咧的。掌柜的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噼噼啪啪的,珠子响得清脆。
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李沅蘅也端起碗,慢慢吃着。沈怀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出了什么事?”
顾安不答。李沅蘅也不答。沈怀南等了一等,叹了口气,道:“我等了半个月,天天站在城门口望。昨日终于把你们盼回来了——使团呢?”
顾安道:“帖木儿死了。陈文远也死了。使团没了。”
沈怀南脸色一变,筷子搁在碗沿上,道:“怎么死的?”
顾安道:“北戎人夜袭。”
沈怀南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墨姑娘呢?”
李沅蘅道:“墨姑娘带着墨家的人,跟木长老去了漳州。”
沈怀南怔了怔,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李沅蘅,端起酱菜碟子往两人碗里各拨了一些,道:“吃面,面凉了就不好了。”
三人低头吃面。隔壁桌的商人还在聊,一个说“北戎人真要打过来了?”另一个说“谁知道呢”。掌柜的拨算盘的声音停了,往这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怀南放下碗,抹了抹嘴,道:“二皇子那边,陈文远死了,总得有人去回话。你去了,该怎么说?”
顾安道:“我知道。”
沈怀南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放下,又道:“木长老算得精。她算准了你会替她圆这个谎。”他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掌门也会。”顿了顿,“可二皇子信不信呢?”
三人都不言语。
顾安放下筷子,道:“李掌门,衡山事忙,你先回去罢。二皇子那边,我自有交代。”
李沅蘅慢慢吃着面,没有抬头,道:“护卫使团的是我和墨无鸢。如今你一人去交代,交代什么?”
顾安看着她,没有说话。李沅蘅也抬起头来,看着她。
沈怀南端着面碗,吃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看了两人一眼,低下头去扒了两口面,忽然站起来,道:“我去找辆马车,明日赶路用。”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很快。
面馆里只剩下顾安和李沅蘅。
掌柜的又开始拨算盘,噼噼啪啪的。隔壁桌的商人结账走了,伙计过来收拾碗碟,叮叮当当的。
顾安望着窗外。街市上热热闹闹的,有人吆喝,有人还价,有人推着板车从窗前经过。她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拿起筷子,含在嘴里,没有吃。
李沅蘅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她也放下了筷子。
顾安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李掌门,我城里还有些事要办。你先回客栈罢。”
李沅蘅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安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李沅蘅坐着没动。面汤上的油花已经凝住了,薄薄一层。
过了片刻,她也站起身来,走出面馆。街上人来人往,顾安的背影已经拐过了街角。
她站了站,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顾安拐过街角,脚步慢了下来。
利州的街市热闹得很。她沿着街边走,不看人,也不看摊子。走到一家乐器铺子前,停了下来。铺面不大,柜台上摆着几把二胡,墙上挂着笛子。
掌柜的迎上来,笑道:“客官要什么?”
顾安从袖中取出那支笛子,搁在柜台上。笛身乌沉沉的,玄铁所铸,瞧不出什么光泽。
掌柜的笑容一滞。他看了看笛子,又看了看顾安,伸手想拿,手指碰到笛身,又缩了回去。那笛子冰凉,不是木头的凉,是铁的凉。
“配个笛穗。”顾安道。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匣子,里面装着各色笛穗,红丝线的、蓝丝线的,有的坠着玉珠,有的坠着骨珠。他拣出几个,在柜台上一字排开,手指微微发抖。
顾安看了一眼,指了一个素色的,没有珠子,只是一缕深棕色的丝线编成的穗子。
掌柜的拿起笛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找不到穿穗的孔。他额上渗出细汗,抬头看了顾安一眼,欲言又止。
顾安伸手把笛子拿过来,翻到尾部。笛尾有一个小孔,铁铸的,已经被丝线磨得光滑了。掌柜的这才接过去,将穗子穿过孔,打了个结,又用火燎了燎线头,双手递还给顾安。
顾安接过来,看了看。笛穗垂下来,一绺一绺的,轻轻一晃,便散开了。她将笛子收入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连忙摆手:“不、不敢收——”
顾安没有理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城墙根下,她站住了。墙根下有几个孩子在斗蛐蛐,蹲成一圈,叽叽喳喳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客栈走去。
顾安回到客栈时,天已经擦黑了。
沈怀南正坐在大堂角落里喝茶,看见她进来,站起身来,招了招手。“李掌门在楼上,等你吃饭。”
顾安站了站,没说话,抬脚上了楼。
楼上雅间,一张方桌,三副碗筷。李沅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顾安一眼,没有说话。
沈怀南跟在后面进来,在两人中间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看了看李沅蘅,又看了看顾安。
“明日怎么走?”他道,“是骑马还是雇车?”
顾安道:“骑马。”
李沅蘅没有说话。
沈怀南又道:“二皇子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回话?”
顾安道:“明日。”
沈怀南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道:“那我跟你们一起。”他看了顾安一眼,“你别又想撇下我。”
顾安没有接话。
伙计端了饭菜上来。一碟腊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一大盆米饭。三人各自盛了饭,低头吃着。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怀南吃了几口,放下筷子,道:“墨姑娘那边,真就跟着木长老走了?她不会有事罢?”
顾安道:“不会。”
沈怀南看了看她,没有再问。
李沅蘅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吃得很慢。
沈怀南又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来,道:“那个……明日我也骑马。我的马好久没骑了,得牵出来遛遛。”
顾安道:“随你。”
顾安端着茶杯,没有答话。
沈怀南等了一等,道:“你与木长老,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安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好过。”
沈怀南沉默半晌,道:“我知道好过,那后来怎么又出了和亲的事?”
顾安没有答话。
沈怀南看了看她,又道:“你们没想过跑?”
顾安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望着杯中茶汤。
“跑了。我的旧部怎么办?”
沈怀南不言。
李沅蘅忽然开口:“你回临安,做什么?”
顾安道:“见二皇子。”
李沅蘅道:“见了之后呢?”
顾安没有答话。
李沅蘅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打算跟她回北戎,是不是?”
顾安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没有回答。
沈怀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站起身来,道:“我去楼下看看有什么吃的。”说罢,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沅蘅站起身来,走到顾安面前,低头看着她。
顾安抬起头来,看着她。
“说话。”李沅蘅道。
顾安没有开口。
李沅蘅等了一等,嘴角微微一扯,转身推门出去了。
南宋和蒙古之间确有借道的史实事件,也的确斩杀了蒙古使臣,不过为了我的小说,我篡改了时间和前因,只达到了后果。有历史爱好者的话请不要揪着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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