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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衡山夜话天 ...

  •   行了数日,径到荆湖北路地界。官道两旁山势渐起,起起伏伏,漫山遍野都是松树,风过处,松涛阵阵,如潮水般涌来涌去。沈怀南策马走在前面,忽然勒住缰绳,回头道:“前面有个镇子,今晚且住下罢。”
      顾安点了点头。李沅蘅并未言语。
      次日一早,三人继续赶路。一入湖南地界,山势愈发陡峭,道路也越发崎岖难行。行至午后,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飘起了濛濛细雨。沈怀南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回头望了望李沅蘅。只见她并未穿戴蓑衣,雨水打湿了肩头衣衫,她却浑不在意,只是怔怔地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傍晚时分,三人来到一个岔路口。一条大路向东,通往临安;另一条小路向南,通往衡山。
      沈怀南勒住马,望着南边那条小路,忽然叹道:“李掌门,回衡山去瞧瞧罢。云娘还在山上,我也有许久不曾见她了。”
      李沅蘅凝望着南边那条路,望了许久。细雨簌簌地打在斗笠上,声响细细密密。
      “好。”她轻声说道。
      拨转马头,朝南边那条路缓缓行去。顾安跟了上去,沈怀南走在最后。三人一路向南。雨渐渐小了,山路愈发崎岖,马蹄不时打滑,走得甚是吃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愈行愈窄。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雨已停了,雾气从山谷里一团一团地漫上来,裹着松针的清气,沁人心脾。
      石梁是一道天然生成的青石桥,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桥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李沅蘅策马上桥,马蹄踏在湿滑的石面上,得得得的蹄声在云雾中回荡,格外空灵,仿佛踏在云端之上。顾安紧跟在她身后,沈怀南走在最后,三人鱼贯而过。
      过了石梁,山路忽然开阔起来。前方现出一片平坦的山台,台地上错落着几座殿阁,青瓦白墙,在苍松翠柏间若隐若现。山门是一座石坊,上面刻着“衡山派”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显然是新刻上去的,石屑犹新,墨色尚浓。顾安心中一紧。
      山门前站着两个弟子,看见李沅蘅,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了上来,齐声道:“掌门师姐回来了!”
      李沅蘅翻身下马,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两个弟子眼圈一红,连连摇头。一个年纪小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道:“掌门师姐一路辛苦,我去给师姐烧水。”说罢转身便跑。另一个弟子接过李沅蘅手里的缰绳,又看了看顾安,认出了她,行了一礼,没有说话,牵着马往马厩去了。
      顾安也下了马,跟了上去。沈怀南将三匹马都交给了那弟子,也跟了上来。
      穿过山门,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大道,两旁种着松树,春来秋去,屹立不倒。大道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门敞开着,里头供着历代祖师的牌位。
      李沅蘅在殿门前站了站,望着那黑漆漆的殿内,目光落在供桌后那一排排灵牌上。
      “我进去看看。”她低声道。
      说罢,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灯微微摇曳,将灵牌上的金字映得忽明忽暗。李沅蘅走到供桌前,拈起三炷香,就着灯火点燃了,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在她身前缓缓散开。
      她退后两步,跪在蒲团上,伏身拜了三拜。额触地面,衣衫窸窣,殿里静得只闻长明灯芯轻爆的细微声响。
      拜毕,她站起身,又望了那排灵牌一眼,目光缓缓掠过一个个名字,最后落在最末一个位置上——李松风。三个字,刻在乌木牌上,笔划端正,鎏金犹亮。供桌前摆着几碟果品香烛,许是时日已久,碟边落了些薄灰。
      李沅蘅走上前,将碟子轻轻端起来,用袖角拭去碟边的灰尘,又退后一步,看了看,将那只青瓷碟往左挪了半寸,与旁的位置齐平,这才觉得妥帖了。
      她在那灵牌前站了良久,什么话也没有说。
      随即转身出了大殿。
      殿门外,秋风拂面。她站在阶前,衣裳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望了望后山的方向,抬步朝那边走去。
      后山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两旁种着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小径的尽头是一间小屋,木门虚掩着。云娘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捻着念珠,低眉垂目,口中念念有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李沅蘅,怔了一怔,随即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道:“李掌门来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
      云娘的目光越过李沅蘅,落在顾安身上,端详了片刻,眼眶渐渐红了。“是顾施主?”声音微微发颤。
      顾安上前一步,抱拳道:“云娘。”
      “阿弥陀佛。”云娘念了一声佛号,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贫尼日日为二位祈福,今日总算都平安回来了。”她伸出手,拉住顾安的手,又拉住李沅蘅的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紧紧握着。
      李沅蘅的手微微一僵,没有抽回。顾安也没有动。
      沈怀南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悄悄看了李沅蘅一眼,又看了看顾安,轻轻摇了摇头,退后一步。
      云娘拉着两人的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她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转身朝屋里走去,“贫尼去烧水,二位施主先坐下歇歇。”
      沈怀南站在廊下,看着云娘的背影,叹了口气。
      顾安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云娘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李沅蘅转过身,望着廊外的松林,只余风声。
      一个少年从山道上跑来,脚步咚咚咚的,踩得碎石乱溅。跑到近前,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一张脸上满是汗。
      “掌门师姐!”他叫道,“师叔祖请你过去。”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少年又转头看向顾安,眼睛亮了一下,道:“小顾师父!师叔祖说也请你过去。”
      顾安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没有说话,转身朝来路走去。顾安跟了上去。少年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叽叽喳喳的。
      “小顾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破斧。”李沅蘅道。
      少年立刻住了口,吐了吐舌头,放慢了脚步,落在两人身后。
      三人沿着青石大道往前走,松叶在脚下一片一片地翻着。
      两人到了后院。
      院不大,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一个白发老者坐在树下,手里拄着一根竹子拐杖,杖身油亮油亮的,摸了几十年了。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李沅蘅走到近前,站定了,轻声道:“师叔祖。”
      李慕没动,仍闭着眼。夜风过岗,万木萧萧。满院槐叶齐齐翻动,哗啦啦一片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先瞧瞧李沅蘅,又缓缓移向顾安。
      “回来了?”他道,声音沙哑枯涩。
      “是。”李沅蘅道。
      李慕点了点头,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望向顾安,淡淡道:“还没死?你命倒大。”
      顾安上前一步,抱拳道:“李前辈。”
      李慕“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李沅蘅,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道:“瘦成这副鬼样子,你是去出使,还是去逃荒?”
      李沅蘅不说话。
      “罢了罢了,”李慕摆摆手,“你们两个的事,老夫不想听。一个比一个不叫人省心。”顿了顿,竹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下罢,杵在那儿碍眼。”
      李沅蘅在石凳上坐了。顾安站在一旁,却不坐。
      李慕竹杖一指顾安,道:“当年只道你死了,倒也干净。你娘害了周伯言,你又来害我们家姑娘。我衡山派是上辈子欠了你们顾家的?”
      顾安道:“晚辈——”
      “你给老夫闭嘴。”李慕喝断了她,竹杖一转,又敲在李沅蘅腿上。“还有你。出去一趟,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回来。知道的,你是衡山派掌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衡山派叫人挑了。”顿了顿,“你这个掌门,做得可真有出息。”
      李沅蘅低着头,道:“弟子不敢。”
      李慕瞧着她,又哼了一声,道:“老夫问你,当年你跟着她满世界跑,她回来了,你又跟着她跑。人家可领你的情?”
      李沅蘅张口欲言,李慕抢道:“老夫是老了,不是瞎了。你若是要说什么‘情同姐妹’的鬼话,趁早对你师父的灵位说去。”
      李沅蘅抬头望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再也不吭声了。
      李慕等了片刻,摇了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用。”
      “顾家丫头。”他望着顾安,目光忽然沉了下来,“老夫问你,你这次回来,到底图什么?”
      顾安抱拳,道:“找天子剑。”
      李慕竹杖一顿,在地上敲出清脆一声响,震得槐叶簌簌落下几片。“天子剑?你要那劳什子作甚?”
      顾安道:“蒙古大军剑指北戎,下一个便是南晏。晚辈在大漠待了五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铁蹄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李慕看着她,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所以你回来,不是为了南晏,倒是为了北戎?”
      顾安没有说话。
      李慕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刺耳,“好极,好极。横竖不是为了我们家姑娘。”
      李沅蘅的手指微微收紧。李慕竹杖已至,“啪”的一声敲在她手背上。
      “你听好了。”李慕瞪着她,一字一顿地道,“她不是为你回来的。她为的是寒霜剑,是你背上那把剑。你也不必为她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是衡山派掌门,用不着别人来可怜。”
      李沅蘅低着头,指尖微微发红,一言不发。
      李慕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落在顾安脸上,盯了很久。
      “天子剑不可问世。”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
      顾安道:“晚辈知道。剑鞘在墨姐姐手里,寒霜剑在李姑娘背上。晚辈不去找,旁人也会去找。蒙古人会去找,北戎人也会去找。”
      “知道?”李慕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知道个屁。那东西若真这么好找,老夫师父当年何必把密诏一分为二,分送南北?墨伊婧何必再铸寒霜剑和剑鞘,画蛇添足?”
      顾安不说话了。
      李慕竹杖在地上顿了顿,又道:“你见过天子剑么?你晓得那东西有多邪门?薄纱试刃,纱断而刃不滞。削铁如泥,那都是轻的。寻常兵器碰上了,不等挨着便自己断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墨璟铸完这把剑就死了——累死的,也是被那东西反噬的。剑成了,人也废了。”
      李沅蘅忽然道:“师叔祖,您见过?”
      “我岂止见过。”李慕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当年北戎围开封,老夫跟着先师驰援,亲眼见着赵桓那狗皇帝拿着那把剑,当真威风。削铁如泥,所向披靡。城破的时候,他把剑带去了北戎。墨家传人也跟着去了。先师也去了。我们都在北戎待了十来年。”
      他顿了顿,看了李沅蘅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你长风祖师爷和墨伊婧的事,你们在墓里也见着了。那把剑不该问世。问世的代价,你们都看见了——墨璟死了,北晏亡了。为了那把剑,先师亲手杀了墨伊婧。”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天子剑藏身之所分成了三份。老夫亲手把一份密诏送去南晏,另一份留在北戎。剑鞘在墨家,寒霜剑在你背上。三样东西凑不齐,天子剑就出不来。那是先师当年布的局,就是为了让这把剑永远埋着。”
      他盯着顾安,竹杖一指,几乎戳到她面前。“你倒好,一回来就要找。你找什么?找到了又怎样?给谁?”
      顾安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坚定。“找到了再说。”
      李慕冷冷地看着她,嘴角一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给你北戎的旧主子。然后借他们的手打蒙古,打南晏。”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你身体里流的是汉人的血脉。数典忘祖的东西!”
      李慕骂完了,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
      顾安昂起头来,道:“李前辈,我的兄弟都在北戎当兵。我安能苟且?”
      李慕一怔,随即冷笑一声,花白的胡子微微发抖。
      “兄弟?”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你把他们当兄弟。好极。你可还记得你爹叫顾远山,你娘叫王沁容——他们的坟在南晏,不在北戎。”
      顾安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李慕不再看她,只望着李沅蘅,浑浊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忽然平静得出奇。
      “你跟她一起去。”
      李沅蘅抬起头来。
      “找到了,就把剑毁了。不要交到北戎手里,也不要交到任何人手里。”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只有院中三人听得见,“如果她执意要给——”
      他顿住了。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敲出声响,只是点了点。
      “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李沅蘅没有说话。顾安也没有说话。
      一阵风来,松针纷纷坠落,槐叶满院翻飞。廊下灯笼晃了几晃,光影摇曳。
      李慕撑着竹杖站起身来,骨节咔咔响了几声。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背对着二人,石像一般定了定。
      “老夫活不了多久了。”他道,“你们的事,老夫管不了,也不想管。”
      说罢,便一步一步朝屋里走去。门板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院中只剩下两个人。
      李沅蘅站着不动,顾安也不动。
      远处有人在练剑,呼喝声断断续续,隔着好几重院子,便只剩下一丝半缕了。
      过了半晌,李沅蘅转身出院。顾安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大道往回走。谁也不开口。
      到东厢,李沅蘅推开门,进去点了灯,又出来,站在门槛边。
      “你住这里。”她道,“缺什么,找云娘。”
      说完也不等顾安答话,转身便走。脚步声笃笃地响着,一声声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顾安在门口站了站,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她也不点,只摸黑走到床边坐下。陌刀靠在床头。她从袖中摸出那支笛子,握在手里,却不吹。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到门口便停了。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停了片刻,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了。
      顾安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一动不动。
      她握着笛子坐了好久。窗外远远传来流水声,不知是哪条山溪,淙淙的,昼夜不息。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忽然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很好。山间浮着一层薄雾,丝丝缕缕地漫在松林之间,把月色滤得朦朦胧胧。松针上凝着露,偶尔滴落,嗒的一声。远处有溪水响。
      她沿着小径信步而行。
      走着走着,琴声起了。
      今夜弹得慢,慢得出奇。一个音出来,在雾气里荡开去,要等它散尽了,才接下一个。那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琴声却总不来,叫人心里空落落的,等着,盼着。
      顾安站住了脚。
      琴声忽然停了。
      顾安没有动。
      过了片刻,琴声又起。
      顾安将笛子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
      笛声清越,穿雾而去。琴声顿了一顿。只一顿。便跟了上来。这一回却不同了。琴声不再断断续续,只稳稳地铺在底下,宽厚沉郁,如大地承天,如群山负雪。
      顾安心中一紧。
      她续又吹将起来。笛声穿林度雾,掠过溪水,向山间散开去。那琴声便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如影随形。她快,琴也快;她慢,琴也慢;她停住了,琴便等着,也不催,也不走,只静静地候在那里。
      合得并不甚好。几处错了拍子,顾安吹岔了一个音,琴声也顿了一顿,微微一颤,便如忍俊不禁,却又生生忍住了。顾安再吹,琴声又跟上来。一琴一笛,在月光下缠绵起伏,便如两道溪水,分源自异,流过了千山万壑,到底汇在了一处。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琴声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如松针落水,几不可闻。笛声也跟着低了,低到如晨雾将散,只剩一缕游丝,在月光里晃了一晃,便没了。
      四下里重归寂静,只听得那溪水还在流,淙淙潺潺,和从前一般无二。
      顾安站在小径上,笛子还举在唇边,久久不曾放下。她望着琴声来处,望了许久。雾气那边,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灯火,那是李沅蘅的亭子。
      她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点灯火。
      过了良久,她放下笛子,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琴声再未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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