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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刀折骨断血 ...
顾安扛着陌刀,一步一步向皇宫走去。
白衣已成了血衣,臂上伤口兀自往外渗血,顺着指尖点点滴滴落在青石板上。陌刀横在肩头,刀身暗沉,映着冷月。她呼吸沉重,每走一步,丹田中便如利刃绞动,痛彻心肺。
过了御街,绕过朝天门,宫墙已在眼前。那高墙黑压压的矗在那里,望不见顶。和宁门前悬着灯笼,照着一小队禁军,人影往来,刀光隐现。
顾安在暗影里站定,喘了几口气,望着那扇门。
她从暗处走出,转向和宁门东首的夹道。那夹道狭窄异常,只容一人,两边高墙耸立,月光照不进去,黑洞洞的便如一条地底隧道。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明了脚下才敢落脚,左手按住背上陌刀的刀鞘,不让它晃动。
夹道尽头,一个身影贴着墙根站着,正是那姓李的内侍。他瞧见顾安,怔了一怔——想是见了她这一身的血。但他并不多言,只低声道:“快走,里头已动了。”
“甚么动了?”顾安问。
“二皇子的人。”内侍道,“方才一队人从太庙方向回来,直奔太后宫去了。比咱们算的提早了半个时辰。”
顾安的手按上了刀柄。
“公孙姑娘呢?”她问。
“已进去了。”内侍道,“向姑娘跟她一齐。只是太后宫外那二十个亲信还在,他们还没接到二皇子的号令,此刻仍在原处守着。等他们接到号令——”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意思却已明白不过。
“带我进去。”顾安道。
内侍点点头,转身便行。顾安跟在他身后。二人穿过夹道,穿过一扇小门,又穿过一道月洞门,一路上竟没遇上巡逻的禁军——那内侍专拣最偏僻的路径,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显是早已打点熟了。
太后宫外的庭院已在眼前。月洞门后透出灯光,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
内侍停步,低声道:“前面便是。咱家不能再送了。”
顾安点点头,解下背上陌刀,握在手中。内侍瞧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于没出声,转身消失在暗处。
顾安贴着月洞门的墙边站定,探头往里一望。
但见庭院里站着二十来个禁军,全身披挂,腰悬长刀,分列两排,守在太后寝殿的朱漆大门前。他们尚未行动,但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便如绷紧了的弓弦一般,只等一声令下。
顾安握紧了刀柄,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住——拖到里面的事办完。然后她一步跨出了月洞门。
那二十来个禁军早已瞧见了她。
当先一人愣了愣,手按刀柄,喝问:“甚么人——”
话犹未了,顾安的陌刀已到他面门。刀光一闪,那人仰天便倒。余下的禁军纷纷拔刀,发声喊,一齐涌上。
顾安半步不退,陌刀左右横扫,刀光霍霍,竟将庭院入口封得严严实实。她一劈一砍,便有一人倒下。刀刀见血,招招要命。然则她的气力早已不济,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慢、更轻,手臂抖得厉害,陌刀上那层暗红光芒忽明忽暗,便如风中残烛,随时都要熄灭。
又倒下七八人。剩下的禁军见硬冲不得,便改了打法,远远散开,张弓搭箭。
只听得嗖的一声,一箭从暗处飞来,擦着顾安肩头掠过,钉在身后墙上,尾羽嗡嗡颤动。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箭如飞蝗,四面八方向她射来。顾安挥刀格开两箭,第三箭正中她手臂,她闷哼一声,陌刀险些脱手。
她咬着牙,右手握住箭杆,猛地一拔,带出一蓬血雨。鲜血溅了半脸,她眉头也不皱一下,重又将陌刀握紧。
箭越来越密。顾安连退三四步,背心已靠上了冰冷的墙壁。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安回头,只见月洞门后闪出一人。青衫长剑,衣袂飘飘,正是李沅蘅。她走得虽不甚快,脚步却极沉稳。面色苍白,额上渗着细汗,握剑的手指节节泛白,显是一路疾奔,气力也已所剩无几。她走到顾安身侧,铮的一声,长剑出鞘。
“你怎么来了?”顾安皱皱眉。
“少废话。”李沅蘅淡淡道。
二人并肩立在月洞门前,一刀一剑,将迎面射来的箭矢一一格开。但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箭矢撞将上来,不是被磕飞,便是折为两截,纷纷坠地。刀光剑影织成一道铁壁,将那泼天箭雨尽数挡在外头。
箭越发密了。那些禁军舍生忘死,一波波涌将上来,便如潮水一般,前边的倒下,后边的立即补上。顾安的气力已彻底见底,每挥一刀都似有千斤之重;李沅蘅呼吸急促,剑法也渐渐散了架。二人又退数步,背心已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喝道:“住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自有一股威严。
那些禁军一怔之下,纷纷住了手,回头看时,只见月洞门前站着一个人。正是完颜珏。她手中高举一面金牌,在火把照耀下金光灿然。
“太后令牌在此!”完颜珏声调不高,却字字铿锵,“尔等还不退下?”
禁军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队长瞧了瞧那令牌,又瞧了瞧完颜珏,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太后令牌非同小可,见牌如见太后本人,违令者便是抗旨。但二皇子那边的吩咐又岂敢违抗?
完颜珏见他不动,冷笑一声,道:“怎么?太后的话也不听?还是说,你们只认得二皇子,不认得太后?”
此言一出,众禁军脸色大变。那队长咬了咬牙,终于单膝跪地,低声道:“属下不敢。”他这一跪,其余禁军纷纷跟着跪倒。
完颜珏收起令牌,朝顾安和李沅蘅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进去。”
顾安拄着陌刀,喘息着点了点头。李沅蘅收剑入鞘,伸手扶住顾安。完颜珏目光落在顾安血衣,步履不停,低声道:“过了今晚,再找你算账。”顾笑嘴角一扯,不言语。
三人穿过庭院,跨进太后寝殿的朱漆大门。殿内烛火通明,太后端坐在凤榻之上,面色虽有些苍白,神情却甚是从容。公孙兰白衣长剑,立在太后身侧,向明月则守在殿门内侧,见三人进来,微微颔首。
“诏书已得。”公孙兰低声道,袖中露出一卷黄绫。
屏风后转出一人。那人四十来岁,身着淡黄袍服,面容清癯,眉宇间掩不住疲惫之色,眼窝深陷,显是多日未曾安睡。但那一双眼睛仍是亮的,炯炯有神,令人不敢逼视。正是当朝太子赵昚。
他身旁站着两个内侍,一个是那姓李的,另一个面生,想来也是完颜珏安排的人。
赵昚见了顾安一身血污,怔了一怔,随即拱手道:“顾姑娘辛苦了。”
顾安抱刀还礼,道:“殿下辛苦。”
完颜珏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护送殿下前往福宁殿。陛下那里,需得殿下亲至,诏书方有用处。”
太后点了点头,道:“去吧。哀家这里无妨,只盼你们速去速回。”
完颜珏向太后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赵昚跟在她身后,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护着。顾安与李沅蘅并肩走在太子两侧,公孙兰携了诏书走在最后,向明月断后。一行人出了太后宫,沿着长廊向东疾行。
此刻已是深夜,宫中各处门户紧闭,只偶尔有一队巡逻的禁军走过。那些禁军见了完颜珏手中的太后令牌,又瞧见太子在队伍中,纷纷退让,不敢阻拦。但也有人神色迟疑,手按刀柄,似乎想上前盘问,只是见令牌在手,终究没敢动。
穿过两道宫门,前面便是皇帝寝宫所在的福宁殿。远远望去,殿前站着一排排禁军,人数着实不少,约莫四五十人,个个全副武装,手按刀柄,严阵以待。火把将殿前照得通明,刀光映着火光,明晃晃的,瞧得人心里发寒。
完颜珏脚步一顿,回头瞧了众人一眼。赵昚面色微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并无退缩之意。
“到了。”完颜珏低声道,“殿前这些人,只怕不肯轻易放行。”
顾安握紧了陌刀,李沅蘅的右手已按上剑柄,公孙兰也将诏书收入怀中,左手按住了剑。
完颜珏高举太后令牌,大步走向福宁殿前的禁军,朗声道:“太后令牌在此,太子殿下奉太后之命入宫觐见陛下,尔等还不退开?”
为首的禁军统领瞧了瞧令牌,又瞧了瞧完颜珏身后的赵昚,脸上露出难色,却并不让路,抱拳道:“殿下恕罪。末将奉二皇子之命守卫福宁殿,未得二皇子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完颜珏冷笑道:“二皇子的手令,大得过太后的令牌么?”
那统领迟疑了一瞬,仍是不退,低声道:“末将职责所在,请殿下降罪。”
完颜珏瞧着他,缓缓点了点头。她不再多言,伸手入怀,摸出一柄短刀。那刀不过尺余,刀身乌沉沉的,毫不夺目,但握在她手中,便如毒蛇吐信,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那便得罪了。”她淡淡道。
顾安陌刀横起,李沅蘅长剑出鞘,公孙兰与向明月也各各拔剑。五人并肩而立,刀光剑影,映着四周的火把,明灭不定。
那统领后退一步,手按刀柄,喝道:“准备——”
话音未落,禁军队列中忽然走出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身形高大魁梧,帽檐压得低低的,瞧不清面目。他排众而出,步伐从容,既不急促,也不迟疑,一步一步走到两队人马之间,站定了。
他伸手摘下头盔,又在脸上一抹,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来。
火光之下,露出一张脸孔。剑眉星目,面容冷峻精悍,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便如鹰隼一般,目光所及,令人不敢逼视。他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目光从顾安脸上扫到李沅蘅脸上,又落到公孙兰脸上,缓缓点了点头。
“又是你们三个。”他道,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顾安握刀的手一紧。李沅蘅剑尖微微颤了一下。公孙兰面色如常,但按剑的手指节节泛白。
沈惊鸿。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那刀身狭长,刃口泛着森森寒光,在火把照耀下明晃晃的,便如一道冷电。
完颜珏瞧着他,却不惊慌,只微微一笑,道:“沈师傅。”
沈惊鸿目光移到完颜珏脸上,顿了一顿,又瞧了瞧顾安:“我一生不收徒弟。奈何王太傅给的价太高,倒教出了你们两个。”他手腕一转,刀尖斜指地面:“上回我没用刀,今日便来试试,你二人学得如何。”
沈惊鸿手腕一转,刀尖斜指地面,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那柄长刀便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奔顾安面门。顾安举刀去格,当的一声巨响,虎口剧震,陌刀险些脱手。她本就力竭,这一刀下来,整个人连退三步。沈惊鸿不收刀,顺势反撩,刀锋自下而上,直取顾安咽喉。
完颜珏从旁抢上,短刀直刺沈惊鸿腰肋。沈惊鸿侧身一让,长刀横斩,完颜珏翻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紫绸衣角过去,削下一片布来。
“不错。”沈惊鸿道,声音平平淡淡,脚步不停,长刀一抖,又向二人扑来。
顾安与完颜珏对视一眼,一左一右,齐齐迎上。
二人自幼一同长大,虽分属不同师门,但从小打到大,彼此的招数路数早已烂熟于心。顾安陌刀正面硬撼,刀刀沉稳,便如磐石;完颜珏短刀伺机偷袭,招招刁钻,便如毒蛇。一刚一柔,一正一奇,配合得天衣无缝。有时顾安一刀劈出,完颜珏已先一步让出空当;有时完颜珏短刀递出,顾安的陌刀恰好封住沈惊鸿的退路。二人便如一人使两件兵刃一般,竟将沈惊鸿那柄势大力沉的长刀缠得脱身不得。
三人在庭中杀作一团,刀光霍霍,当当当当,兵刃碰撞之声密如连珠。
那边厢,禁军们已涌了上来。
李沅蘅长剑出鞘,迎上了当先三人。剑光如匹练,一剑刺穿一人的手腕,又一剑挑在另一人的肩头,血花飞溅。公孙兰白衣飘动,护在太子赵昚身前,剑走轻灵,将涌近的禁军一一逼退。向明月则护在公孙兰身侧,三人成品字形,将赵昚和两个内侍护在中间。
禁军人数众多,四五十人层层叠叠涌来,便如潮水一般,前边的倒下,后边的立即补上。李沅蘅呼吸渐乱,手臂发酸;公孙兰剑法虽精,却也渐渐吃力;向明月白衣上已溅满了血。三人奋力抵挡,却被逼得步步后退,圈子越缩越小。
便在此时,只听得“嗖嗖”几声锐响,数支弩箭从暗处激射而出,又快又准,直奔禁军队列。当先三名禁军应声倒地,一人咽喉中箭,一人胸口中箭,一人面门中箭,连惨叫也不及发出。
禁军阵脚大乱,纷纷回头张望,却不知箭从何来。
李沅蘅趁机反攻,长剑连刺三人。公孙兰也趁乱推进两步,将逼到太子面前的几名禁军尽数刺倒。
暗处的月洞门后,墨无鸢蹲在阴影里,手中端着一架□□,弩身乌沉沉的。她不紧不慢地填箭、上弦、瞄准、发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笑意,手中弩箭又是一箭射出,正中一名禁军的膝盖,那人惨叫着跪倒。
沈惊鸿余光瞥见禁军那边乱作一团,眉头微皱,长刀猛地一紧,连劈三刀。顾安陌刀架住第一刀,完颜珏短刀架住第二刀,第三刀劈下时,二人齐齐后退一步,刀锋堪堪从两人中间劈落,将地上青石板劈出一道裂痕。
沈惊鸿收刀而立,瞧了瞧顾安,又瞧了瞧完颜珏,微微点头:“从小打到大的默契,果然不一样。”
完颜珏喘息着,嘴角一扯:“你教的。”
沈惊鸿冷哼一声,长刀一抖,又扑了上来。
这一回他刀势愈猛,每一刀挥出,都带着尖锐的风声,便如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顾安与完颜珏奋力抵挡,但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密响,兵刃碰撞之声连成一片,几乎分不出个数来。
顾安手中架着沈惊鸿的刀,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李沅蘅那边飘了一飘。
只见李沅蘅、公孙兰、向明月三人护着太子,已被禁军逼到了廊下。李沅蘅长剑虽然还在挥洒,剑势却已不如先前迅捷,每一剑刺出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公孙兰的白衣上添了几道口子,血水混着汗水,已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汗。
就这么一瞬的功夫,顾安的陌刀慢了半拍。
沈惊鸿何等样人?这一瞬的空隙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他长刀骤然加速,刀尖直取顾安心口,这一刀又狠又准,便要穿胸而过。
危急之际,完颜珏从旁抢上,短刀架住了这致命的一刀。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完颜珏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直流。
“顾安!”完颜珏厉声喝道,“你混蛋!”
顾安心中一凛,立时收敛心神,陌刀横在身前,挡开了沈惊鸿紧接着的第二刀。她咬了咬牙,再不敢往那边多看一眼,陌刀一紧,迎上了沈惊鸿的第三刀。这一刀比先前任何一刀都沉重,刀剑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大响。顾安虎口本就裂了,这一下更是鲜血长流,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地上,嗒嗒有声。但她咬着牙,硬是一步不退。
沈惊鸿第三刀被她接下,微感意外,长刀顺势一翻,刀背砸向顾安肩头。顾安举刀再格,当的一声,膝头一软,几乎跪倒,却拼死撑住了。
完颜珏短刀从侧面递上,直取沈惊鸿咽喉。沈惊鸿侧头避过,长刀回收,刀柄末端猛地撞在完颜珏小臂之上。完颜珏闷哼一声,踉踉跄跄退出两步,手臂酸麻难当,短刀险些脱手。
顾安趁他收刀之际,陌刀横扫,刀锋直奔沈惊鸿腰肋。沈惊鸿长刀竖挡,刀身与刀身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便如两块铁板相撞。顾安不退,陌刀压住他的刀,一寸一寸往下压。她手臂不住颤抖,虎口上的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滴在刀身上,又滴在地上,但她死也不肯松手。
沈惊鸿瞧着她,嘴角微微一扯,猛地发力,长刀往上一掀。顾安连人带刀被震退三步,脚下踉踉跄跄,背心撞上了完颜珏的肩膀。完颜珏伸手扶住她,两人并肩而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沈惊鸿横刀在身前,却不急着进攻,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淡淡道:“还能撑得几时?”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李沅蘅的声音,又急又厉:“殿下快进去!”
顾安余光一瞥,只见李沅蘅、公孙兰、向明月三人已护着太子赵昚杀到了福宁殿门前。禁军团团围住,刀光剑影,杀声震天。李沅蘅一剑刺倒一人,公孙兰剑花一挽,逼退两名扑上来的禁军,向明月拼死挡住侧面。三人身上都带了伤,衣衫上尽是血迹,便如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赵昚在两个内侍一左一右的搀扶下,一脚跨进了福宁殿的门槛。
沈惊鸿瞧见了,眉头一皱,长刀一抖,便要往那边冲去。
顾安与完颜珏几乎同时动了。二人一左一右,齐刷刷挡在他面前,便如两道铁闸,将去路封得死死的。
“让开。”沈惊鸿低声道,声音虽不高,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压。
顾安不答,陌刀横在身前,刀尖纹丝不动。完颜珏也不答,短刀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沈惊鸿冷哼一声,不再多言,长刀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刀未至,风声先到,刮得人面颊生疼。顾安举刀架住,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但她气力已将耗尽,这一架之下,虎口剧痛,再也握不住刀柄。那柄沉重的陌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三尺之外,在地上弹了两弹。
沈惊鸿一刀得手,长刀顺势斜劈,便要取顾安性命。完颜珏短刀从旁递出,直刺沈惊鸿手腕。沈惊鸿收刀避过,顾安趁这空隙,踉跄扑向地上的陌刀。她手指刚要触及刀柄,沈惊鸿的靴底已踩了上来,将刀身牢牢踏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
顾安用力抽了两下,那刀便如生了根一般,哪里抽得动?她抬起头,正对上沈惊鸿居高临下的目光,冷冰冰的,不带半分情感。
完颜珏从后抢上,短刀直刺沈惊鸿后心。这一刀又快又狠,沈惊鸿不得不侧身闪避,踩在陌刀上的脚终于挪开了半分。顾安趁机猛地一抽,将陌刀从靴底夺了回来,就地一滚,重又站起身来,横刀挡在身前。
沈惊鸿回手一刀,将完颜珏逼退,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淡淡道:“倒有几分硬气。”
三人又杀作一团。沈惊鸿连劈七刀,刀刀被挡,竟没能前进半步。
他收刀而立,瞧着二人,缓缓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说罢,长刀一抖,刀势陡然一变。先前是大开大合,刚猛无俦;这一回却变得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便如鬼魅一般,捉摸不透。顾安与完颜珏虽然默契过人,却也给这突如其来的变招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便在此时,福宁殿的大门已然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惊鸿余光瞥见,眉头紧锁,长刀猛地一紧,连劈三刀。第一刀,顾安退了一步;第二刀,完颜珏退了一步;第三刀,两人齐齐后退,那刀锋堪堪从二人中间劈落,将地上青石板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四溅。
沈惊鸿不再理会她们,转身便朝福宁殿走去。
顾安与完颜珏对视一眼,同时扑上。陌刀与短刀,一左一右,直取沈惊鸿后心。
沈惊鸿头也不回,长刀反手一扫,只听当的一声,两般兵刃齐齐被荡开,震得二人手臂发麻,“拦住他!”完颜珏喝道。
顾安咬牙追了上去。
便在此时,暗处忽听得铮铮铮数声机括轻响,几支弩箭破空而至。那箭却不直奔人,只钉在沈惊鸿身前尺许之地,青石板上火星迸溅,箭尾犹自颤动不休,恰如凭空生出的一道铁篱,堪堪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惊鸿脚步一顿。
墨无鸢蹲在月洞门后的阴影里,手中弩机兀自微微颤动。她也不言语,一箭接着一箭,每一箭都抢在沈惊鸿落脚之前钉入地面,不伤他分毫,只教他跨不出那一步。沈惊鸿左足抬起,面前一箭;右足迈出,跟前又是一箭。虽只阻得他片刻光景,于顾安和完颜珏而言,却已足够了。
便在这片刻之间,二人已从两侧包抄上来。顾安陌刀横扫,截住他左路;完颜珏短刀斜刺,封住他右路。沈惊鸿冷哼一声,长刀左右一荡,当当两声,将二人逼退半步,却也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暗处,墨无鸢又填上一支弩箭,箭尖在火光下闪着幽蓝的光。她引而不发,只将箭头稳稳瞄着沈惊鸿的后心,既不松弦,也不移开。
沈惊鸿被三人缠住,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长刀一收,左手猛然探出,五指如钩,竟一把攥住了完颜珏刺来的短刀刀身。完颜珏吃了一惊,待要回夺,哪里还来得及?沈惊鸿手上运劲,一拧一扯,那柄短刀便脱了她的手,到了他掌中。
完颜珏脸色大变。
沈惊鸿看也不看,右臂一挥,那柄短刀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脱手飞出,直奔月洞门后的暗处。
去势又快又急,连风声都来不及响。
暗处传来一声闷哼。
墨无鸢从阴影里跌了出来,肩头上钉着那柄短刀,刀身没入半寸,鲜血汩汩而出。她手中弩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单膝跪倒,伸手捂住伤口,指缝间尽是殷红。
“墨姐!”顾安失声叫道。
墨无鸢咬着牙,抬起头来,面色苍白如纸,却硬是不吭一声。她伸出另一只手,慢慢摸到地上的弩机,又端了起来,箭尖颤抖着对准沈惊鸿,却怎么也瞄不稳了。
沈惊鸿瞧了她一眼,淡淡道:“弩玩得不错,可惜慢了。”
说罢,长刀一抖,又向顾安劈来。
沈惊鸿长刀劈下,顾安举刀架住。
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便如打铁一般。这一刀较之先前更沉更猛,顾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涌将过来,手臂一麻,虎口欲裂,那陌刀在掌中跳了几跳,几欲脱手。她咬紧牙关,死命撑住,额上青筋暴起,硬是将这一刀扛了下来。
第二刀又到。顾安再挡,虎口上那道裂口登时撕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急淌,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她手臂不住发抖,膝盖也跟着发软,身子晃了两晃,但仍是半步不退。
沈惊鸿喝一声:“好!”第三刀已劈将下来。这一刀使足了十成力气,刀锋未至,刀风已将顾安的头发吹得向后根根倒竖,衣衫猎猎作响。顾安避无可避,只得举刀再格。刀剑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直震得四下里火把都暗了暗。那柄沉重的陌刀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连翻几翻,青光闪闪,当啷一声落在数丈之外,在地上弹了两弹,滚了几滚,便寂然不动了。
顾安双手空空,踉踉跄跄退出两步,但觉十指发麻,低头看时,只见两手尽是鲜血,抖个不住,竟连拳头也握不拢了。
沈惊鸿不瞧她一眼,长刀一转,刀背猛地砸向完颜珏胸口。这一下快如闪电,完颜珏吃了一惊,待要闪避,已然不及,只来得及侧了侧身。刀背结结实实撞在她左肩之下,但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完颜珏一声闷哼,整个人被震得飞了出去,摔在青石板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溅在紫绸长袍之上,便如绽开了几朵殷红的大花,在火光下瞧来,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下去。但见她胸口起伏,口中不住喘气,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连咳嗽也咳不出声了,显是伤得不轻。
“阿珏!”顾安大惊,扑将过去,跪在她身侧,伸手去扶。但她十指抖得如风中之叶,竟怎么也扶不稳当,只急得眼眶都红了。
完颜珏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眼中却仍有清明。她瞪视着顾安,强撑着低声道:“别管我……去……去挡住他……”
顾安转过头去,只见沈惊鸿已收回长刀,横刀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便如一尊铁铸的魔神。他瞧了二人一眼,面不改色,只淡淡道:“到齐了也好,省得一个个动手。”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向福宁殿走去。这一回,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了。
顾安见沈惊鸿转身便走,不及多想,猛地从地上弹起,飞身扑了过去。她双手空空,十指尽是鲜血,却一把抱住了沈惊鸿的小腿,死死不放。
沈惊鸿脚步一顿,低头看了她一眼。
顾安跪在地上,两只手臂便如铁箍一般,将他的腿箍得紧紧的。她抬起头,脸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只一双眼睛亮得怕人,瞪着他,一言不发。
沈惊鸿皱了皱眉,抬了抬腿,竟没能将她甩脱。
“松手。”他道。
顾安不答,抱得更紧了几分。
沈惊鸿长刀提起,刀尖对准了她的后心。月光照在刀身上,寒光一闪。顾安瞧见了,却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仍是死死抱着,一动不动。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沈惊鸿低声道。
顾安不答。
沈惊鸿手腕一沉,刀尖便要刺下。
便在此时,福宁殿的大门忽然开了。
一道身影从殿内闪出,青衫猎猎,长剑已在手中。李沅蘅一言不发,身法却快得惊人,只一瞬便到了近前。她长剑刺出,剑势既不凌厉,也不迅捷,反而慢吞吞的,便如推磨一般,又像裹着千钧重物。
沈惊鸿一怔。
这一剑他竟看不出路数。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剑尖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大圈,那圈越画越大,竟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想挡,却不知该挡何处;想避,却觉四面八方都是剑影。那剑势便如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象无形?”沈惊鸿脱口而出。
李沅蘅不答,剑圈越收越紧。沈惊鸿长刀连挥,当当当当,一连挡了七八剑,每一步都似踩在泥沼之中,沉重无比。他左冲右突,竟冲不出那剑圈。
李沅蘅的剑法本是轻盈灵动一路,这一招却大异其趣,浑厚沉雄,便如泰山压顶,又如大海潮生,一波一波,无穷无尽。剑势到了极处,反而看不出什么招数,只觉天地之间尽是剑气,无处不在,无处不有。
这便是衡山派镇派绝学——大象无形。
沈惊鸿连退数步,长刀横扫,刀风激荡,将剑圈撑开一线空隙。他趁机脱身而出,退开丈许,横刀在身前,胸口起伏不定,额上已见了汗。
“好一个大象无形。”他盯着李沅蘅,缓缓说道。
李沅蘅收剑而立,面色苍白如纸,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显是这一招耗力极巨。她也不答话,只挡在顾安身前,剑尖斜指地面,一动不动。
沈惊鸿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她身后跪在地上的顾安,沉默片刻,忽然冷哼一声:“练了一半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李沅蘅不答,只将剑尖缓缓抬起。
沈惊鸿长刀一抖,喝道:“让开!”
李沅蘅不动。
沈惊鸿不再多言,长刀劈下。这一刀势若雷霆。李沅蘅不退,长剑斜斜递出。
刀剑相交,当的一声。
沈惊鸿一刀快似一刀,眨眼间连劈七刀。李沅蘅一剑一剑地接,剑势越来越慢,剑圈却越来越大。七刀过后,沈惊鸿的长刀竟如陷进泥沼,举收不能。
沈惊鸿脸色微变,猛地一声暴喝,长刀全力横扫,直劈李沅蘅腰际。
李沅蘅长剑骤然一收,那巨大的剑圈塌缩成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光,直刺沈惊鸿胸口。
刀剑相交。
没有巨响。两人同时定住了。
沈惊鸿的长刀停在李沅蘅腰侧三寸。李沅蘅的长剑抵在沈惊鸿胸口,剑尖刺破衣衫,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下。
过了片刻,沈惊鸿喉头一动,嘴角溢出血迹。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尖,又抬头看了看李沅蘅。
“好。”他道,声音沙哑,“只练了一半,竟能到这一步。”
他缓缓收回长刀,后退一步。李沅蘅的剑尖从他胸口脱出,带起一蓬血雾。他伸手按住伤口,指缝间渗出殷红,面不改色。
“还差三分火候。若再练三年,我未必接得住。今日——”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两败俱伤,谁也没赢。”
说罢,左手一探,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刀,刃口泛着蓝光。
李沅蘅握剑的手紧了几分。
“还有一战之力?”沈惊鸿淡淡道。
话音未落,福宁殿的正门忽然开了。
吱呀一声,朱漆大门缓缓向两旁推开。火光从殿内涌出,将门前照得一片通明。
太子赵昚立于门首,手中高举一卷黄绫。
“先帝遗诏在此!”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二皇子赵曙,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着即废为庶人!福宁殿前诸军将士,弃械归顺者免罪,执迷不悟者,以谋逆论,诛九族!”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此乃先帝遗命,谁敢不从?”
四下里鸦雀无声。
沈惊鸿单膝跪了下来。长刀横放在身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当啷一声,不知是谁先丢了刀。紧接着当啷之声不绝于耳,数十名禁军齐齐伏地。
顾安的身子晃了一晃。
她跪在地上,手却抓住了李沅蘅的衣角。终于抓不住,仰面摔在青石板上,陌刀落在身侧。
李沅蘅跪在她身侧,探了探她的鼻息。
廊柱之下,完颜珏靠坐着,紫绸长袍上血迹斑斑,左肩整个塌了下去。她面色白得如纸,睁着一双眼睛,望着福宁殿前的一切。她瞧了瞧太子,瞧了瞧沈惊鸿,又瞧了瞧倒在地上的顾安,低声道:“李掌门,她死了没?”
“还有一口气。”
完颜珏点点头,嘴角微微牵动,合上了眼。
月洞门边的暗影里,墨无鸢倚着墙根坐在地上。肩头的伤口兀自渗血,将半边青绿衣衫染成暗红。那架□□掉在脚边,弦已崩断。她低头瞧了瞧自己满手的鲜血,又看了看顾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入怀,摸出半块干饼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宫墙之外,鸡鸣一声接着一声。
天,快要亮了。
赵昚的故事我肯定是编的,人家是正儿八经被禅让的。我这里把时间线和因果也都杜撰了。就当我为了历史上的赵竑圆梦吧。有历史爱好者不要找我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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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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