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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待君归处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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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兰和完颜铮去后,院中便静了下来。
沈怀南倚着廊柱,右边袖子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飘着。他用左手拍了拍那截空袖,道:“我出去看看。这两日,总有人要看着那边的动向。”
顾安点点头,道:“自己小心。”
沈怀南朝二人点了点头,大步跨出门去。
暮色已深。天边只余一抹暗红,眼看也要收了。
顾安坐在那截断树干上,嘴里叼着根槐枝,一动不动。李沅蘅站在她身侧,靠着树桩,也不动。
“又要去拼命了。”李沅蘅道。
顾安不答。
“应得倒快。”
顾安把槐枝换到嘴角另一边。“我向来如此的。”
李沅蘅顿了一顿,道:“日子这般紧,会不会生出变故来还不知道,你倒先应了。”
一阵风过,断树桩上几片残叶簌簌作响。
顾安别过脸去,望了望天边那抹残红。“倘若事成,北戎那边或许还有一条生路。我那些弟兄,也不必再去送死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也不必去找天子剑了。你也省得为难。”
李沅蘅瞧着她,沉默半晌,忽道:“你以为我跟着你,是因为师叔祖么?”
顾安怔了一怔,转过头来。
李沅蘅没有看她,只望着那截断树桩上的年轮,一圈一圈的,早已看不清了。
“横竖你都是个傻的。”李沅蘅道。
顾安嘴唇微动,没说出话来。李沅蘅也不再说。
暮色落尽,院子里暗了下来。
忽然,院门外笃笃笃三声叩门。
“顾姑娘。”一个声音道,带着笑意,“奉主人之命,送样东西来。不必开门。”
话音方落,一物越过墙头,落在院中,骨碌碌滚了半圈。
是个黑漆匣子,巴掌大小。
门外脚步声远去,再无声息。
顾安拾起匣子,拔了木栓,揭开。匣中并无他物,唯有一张纸条,折了两折。展开,四个字——“今夜子时”。无头无尾,亦无落款。
李沅蘅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瞧见了那四个字,认得端端正正,正是完颜珏的字迹。
顾安耳根一红,忙背过身去,将纸条折起,收入袖中。
李沅蘅淡淡道:“听风阁的人,你倒不必捂我耳朵了。”
顾安瞧了她一眼,没言语。
李沅蘅也不再说,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跨了进去,回身将门带上,咔嚓一声,上了闩。顾安吐了那根嚼得稀烂的槐枝,却不跟上去。她站在院中,望着那扇门合拢,望着窗纸上的影子移了两移,便不动了。呆立半晌,方转身走回那截断树桩前,坐了下来。
陌刀靠在身侧,刀身暗沉,融入夜色,几乎瞧不分明。
子时尚早。
夜色一分一分地深下去。顾安坐在断树桩上,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嘴里的槐枝早已嚼烂。她吐了出来,另折一枝叼在嘴里,却不嚼,只那么含着。
东厢的灯早灭了。西厢的灯也灭了。
四下里黑沉沉的,只天边一弯冷月,照着那断桩上的年轮,一圈一圈,如水中涟漪。
她抬头望天。月到中天。
子时了。
顾安站起身来,将陌刀背在身后,走到院门边,拔了门闩。
门外一人,悄立月下。青衫长剑,衣袂微动。
李沅蘅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月色映着她的脸,眉目间淡淡的,瞧不出什么神色。
顾安一怔。“你——”
“子时了。”李沅蘅道,“走吧。”
顾安望着她,不动。
“你去见你的。”李沅蘅淡淡道,“顺路。”
顾安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终究没说出什么。
李沅蘅不再看她,转身向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忽地停住,也不回头,只撂下一句:
“锁门。”
顾安站在门口,望着那道青衫背影在月色中渐行渐远,这才转过身,将院门带上,落了锁。
陌刀在背上轻轻一晃。她抬步跟了上去。
李沅蘅走在头里,顾安跟在后面。两人相距七八步,一前一后,谁也不做声。月色清冷,四下无人,只听得见靴底落地之声。
巷口,一人倚墙而立。紫绸长袍,鬓边斜插一枝芍药簪子,月色底下红得发暗,正是完颜珏。
她见二人出来,目光从李沅蘅脸上扫到顾安脸上,微微一笑。顾安“嗯”了一声。
完颜珏瞧了李沅蘅一眼,笑盈盈地道:“李掌门好兴致,这般晚了还出来走动。”
李沅蘅淡淡道:“木长老也不遑多让。子时还在巷口立着,仔细着凉。”
完颜珏笑意不改,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道:“我约的是阿安,倒不知李掌门也肯赏光。”
“临安城的路,”李沅蘅道,“谁走不得?我也走得。”
完颜珏轻轻一笑,不再多言,转身便行。
顾安举步跟了上去。李沅蘅走在她身侧,不前不后,不即不离。
完颜珏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紫绸衣角在夜风里轻轻飘着。行得片刻,她忽道:“阿安,你这位李掌门,嘴皮子倒比剑法厉害。”
顾安尚未开口,李沅蘅已接道:“木长老的剑法,我倒还没领教过。”
顾安走在中间,一声不吭,此时忽道:“你们再说一句,我便走了。”
完颜珏轻笑一声,道:“你倒好本事。说走,那此刻又来做什么?”
李沅蘅淡淡接道:“她走她的。谁拦了?”
顾安脚步一顿,口中槐枝咬得咯吱一响。
三人默然不语,只听得脚步声零零落落,在青石板上轻轻响着。
转过了两条街,完颜珏在一处巷口停步。那巷子窄而深,两边高墙封火,月光照不到底。她侧身挤了进去,顾安跟在其后,李沅蘅走在最后。
巷底一扇木门,门板旧得发黑,铜环上生满绿锈。完颜珏方欲叩门,忽听得里头“当”的一声,却是兵刃相交,清脆刺耳,静夜中分外分明。紧接着又是几下,当当当当,密如急雨。
完颜珏手停在半空。顾安把口中槐枝取下,握在手里。李沅蘅右手已按上剑柄。
完颜珏定了定神,仍叩了三下,一长两短。门不开。她伸手一推,那门吱呀一声,竟自开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
院中两个人影正自缠斗,刀光剑影,瞧得人眼花缭乱。公孙兰一身白衣,手中长剑轻灵飞舞,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向明月亦是白衣长剑,护在公孙兰身侧,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滴水不漏。对面却是墨无鸢和完颜铮——墨无鸢使一对短剑,贴身短打,招招紧迫;完颜铮使一柄重剑,大开大合,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呼呼风声。
四人分作两对,在院中打得难解难分。但听得叮叮当当,兵刃碰撞之声密如连珠,静夜中传得格外清脆。
顾安踏进院子,瞧了一眼场中,将槐枝叼回嘴里,伸手解下背上陌刀,握在手中,一步跨入战团。陌刀横扫,径奔公孙兰。公孙兰侧身一让,剑尖点向顾安手腕。顾安不收刀,顺势反撩,刀锋擦着公孙兰衣襟过去。向明月从旁抢上,长剑直刺顾安腰肋。顾安退后半步,陌刀一横,当的一声,架了开去。
“顾姑娘,”向明月收剑退后,拱手道,“你我都是大晏血脉,怎地帮着外人?”
公孙兰亦收了剑,微微颔首。
顾安将陌刀往肩上一扛,瞧了墨无鸢一眼,道:“这位墨家少主,是我结义姐妹。”顿了一顿,又道:“大晏血脉,又待怎地?”
向明月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顾安的陌刀已递到面前。她不及说话,举剑便格,当的一声,退了一步。顾安不收刀,顺势横扫,向明月再挡,又退一步。陌刀一刀快似一刀,向明月只有招架之功,连连后退,背心已靠上了院墙。
顾安的刀架在她颈侧,刀锋离肌肤只差一寸,却不砍下。
向明月握着剑,一动不动。院中静了下来,只听得风声簌簌。
“够了。”完颜珏道,“要打,等明晚之后再打。”
顾安收刀退后,陌刀往肩上一扛。墨无鸢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递了过去。顾安接过,揣入怀中。
向明月还剑入鞘,退到一旁。公孙兰亦收了剑,白衣上沾了些灰土,脸上却平平常常,瞧了向明月一眼,并不作声。
完颜珏转身向大厅走去,就着烛火一一点亮。霎时间,厅中豁然明朗,如同白昼。
众人跟了进去。那厅堂不大,陈设也简朴,只一张长桌便占了半间。桌上铺着一幅舆图,笔墨纸砚散在四周。完颜珏走到桌首,双手按在桌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都到齐了。”
公孙兰立在桌边,向明月坐在椅上。完颜铮靠着墙角,重剑拄在身前,一动不动。墨无鸢坐在窗台上,手里不知何时又摸出半块干饼,慢慢嚼着。李沅蘅站在顾安身侧。顾安则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槐枝,懒洋洋的。
完颜珏手指点在舆图上,道:“明日午后,易平之从殿前司回府。墨无鸢,你在他回府的路上动手。”
墨无鸢咽下口中饼子,问道:“不杀?”
“不杀。”完颜珏道,“只消叫他明日一整日出不得门。你用甚么法子,我不过问。”
墨无鸢点了点头。
完颜珏手指移向东华门,道:“明日傍晚,东华门换班。完颜铮,你守在那里。赵从义会被人引开,顶上去的是咱们的人。你替我盯着,出了岔子,你来补。”
完颜铮一言不发,只将重剑从地上提了提。
完颜珏瞧了他一眼,又道:“明日夜里,太后宫外。公孙兰带人进去取诏书,顾安守在门外。二皇子在那里留了一队亲信,约莫二十来个人,一个也不能放进宫去。”
公孙兰点了点头。
完颜珏转向顾安,道:“阿安,明日你同我一道去护太子入宫。”顾安拱了拱手。完颜珏又瞧了李沅蘅一眼,却不与她说话,只向众人道:“明日太子入宫,诏书一出,大事便定。”
她顿了一顿,问道:“谁还有话说?”
厅中无人应声。烛火跳了两跳,将人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完颜珏将舆图折起,收入袖中,道:“那就散了。明日午时,各自就位。”
公孙兰携了向明月,白衣在夜色中一晃,便消失在门外。完颜铮推开门,重剑负在背上,回头瞧了顾安一眼,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说甚么,终究没出声,转身去了。墨无鸢从窗台上跳下,拍了拍衣上灰尘,走到顾安跟前,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也不言语,自去了。
大厅里只剩完颜珏、顾安、李沅蘅三人。
完颜珏瞧着顾安,忽然伸出手去,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头发。指尖自她额角划到耳后,缓缓一带,这才说道:“沈惊鸿也在。”
说罢收回手,瞧了李沅蘅一眼,转身便走。紫绸衣角在烛光里一荡,鬓边那枝芍药簪子红得发暗,人影已消失在门外。
顾安站在原地,嘴里叼着槐枝,一动不动。李沅蘅立在她身侧,也不说话。
烛火又跳了一跳。顾安取下嘴角的槐枝,苦笑一声,道:“怎不早说?”
李沅蘅不答,转身往外走去。顾安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穿过窄巷,踏上御街。月色清冷,照着空荡荡的长街,两人默然行了一程,谁也没有开口。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顾安走了一程,忽觉后背发凉——方才打斗时出了一身汗,被风一吹,寒气直透骨髓。她脚下不停,只伸手拢了拢衣领。
到了住处门口,院门虚掩。顾安伸手推开,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院子里黑沉沉的。东厢没灯,西厢也没灯。
顾安走到西厢门口,站了片刻,抬手叩了两下。无人应答。又叩两下,仍是无声。
她伸手推门。门未上闩,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封信。顾安走过去,取了信,凑到窗边,就着月光细看。
纸上只寥寥数语:
“顾姑娘、李掌门:我出去走走。若天黑未归,便是出了事。切莫急着寻我,兹事体大。”
顾安将信纸捏在手里,呆立片刻。李沅蘅走过来,瞧了她手中信纸一眼,并不作声。
“沈怀南给人抓去了。”顾安将信纸揉作一团,攥在手心。
李沅蘅伸手掰开她攥紧的拳头,取出那团纸,展平了,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顾安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色,道:“我倒不担心沈怀南全说出来,只担心他这个人。”顿了一顿,又道:“易平之的手段,我是见过的。完颜铮那只眼睛,便是毁在他手里。”
李沅蘅的手指在袖中停了一瞬。
顾安又道:“沈怀南倒是有骨气的。只是他什么都不知道,易平之问不出东西来,肯不肯留他性命,可就难说了。”
李沅蘅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色。
“咱们去救他。”李沅蘅道,“宫里的事在明晚,今晚去救沈先生,消息必定走漏。”
顾安转过头来,瞧着她。
“见招拆招便是。”顾安道,“沈先生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我有何面目去见云娘?”
李沅蘅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
“走。”顾安道。
二人出了巷子,沿御街向北而行。月色清冷,照着青石板路。顾安走在前头,步履甚快,李沅蘅紧跟在后,寸步不离。
穿过朝天门,过了官巷口,拐进一条向东的横巷。两边尽是密密匝匝的民居,黑灯瞎火,只檐下偶尔悬着一盏灯笼,照得地上昏黄一片。顾安脚步不停,李沅蘅也不问去向。
又穿了几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到了油车巷。此处离御街已远,周遭多是官员宅邸,院墙高耸,门户紧闭,比别处清静得多。
顾安在一道黑漆大门前站定,四下张望。墙根下蹲着一人,青绿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墨无鸢抬起头来,瞧了顾安一眼,并不作声。
顾安走过去,蹲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道:“沈先生在里面。”
墨无鸢点了点头,道:“易平之已派人去报二皇子,我方才截下了那信使。”略顿一顿,又道:“人在柴房。后院西北角,两人守着,一刻钟换一班。刚换过,还有半炷香工夫。”
顾安瞧着她,道:“我同李掌门进去救人,你在外头接应。”
墨无鸢伸手握住顾安手腕,道:“若闹出动静,大事便去。”
顾安咬了咬牙,低声道:“沈怀南那个呆子,找了我们五年。”
墨无鸢不再言语,从怀中摸出短剑,握在手里。顾安瞧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头一拍。墨无鸢一动不动,只两眼盯着易府后墙,一眨不眨。
顾安站起身来,解下背上陌刀握在手中,朝李沅蘅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向后门摸去。
后门是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来,被雨水泡得发灰。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里头黑沉沉的,既无灯,亦无声。
顾安伸手轻轻一推,那门无声地开了。她侧身闪了进去,李沅蘅跟在身后。
门内是个小天井,堆着些破坛烂罐,墙角生满了青苔。对面是一道月洞门,门后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顾安贴着墙根往前走,陌刀背在身后,左手按住刀鞘,不让它晃动。李沅蘅跟在她身后,手按剑柄,脚步极轻,几无声响。
穿过月洞门,前面是一条窄长的夹道。两边都是高墙,墙头黑沉沉的,望不见顶。月光照不到这里,四下里黑得便如一口枯井一般。顾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清了脚下,才敢落脚。她心中默数——二十步,转弯;再走十五步,右手边该是柴房了。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前面有光,昏昏黄黄的,从墙缝里透出来。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真切。
顾安将陌刀从背上解下,握在手里,转过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向那光亮处摸去。
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顾安蹲下身,挨眼往里瞧——只见里面堆着干柴和旧木箱,一人背对着门口坐着,身子被绑在柱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那背影少了一只右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顾安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紧。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李沅蘅跟在身后,反手将门带上了。
那人仍是不动。
顾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伸手去托他的下巴。那人的头抬了起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嘴角带着血迹,眼神涣散,哪里是沈怀南?
“中计了。”李沅蘅道。
话犹未了,门外已传来脚步声。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许许多多人,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轰隆隆的,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火把的光从门缝里、窗缝里挤进来,将柴房照得通明。
忽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那门已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易平之站在门口,腰悬长刀,身后两排护卫雁翅般排开,火把在夜风里呼呼地烧,照得院中明如白昼。
“顾姑娘。”易平之目光从顾安脸上移到李沅蘅脸上,微微一笑,“李掌门。二位深夜光临,怎不先通报一声?下官也好备茶。”
顾安并不答话,慢慢站起身来,将陌刀横在身前。李沅蘅立在她身侧,长剑已出鞘半寸。
易平之瞧了她们一眼,笑道:“衡山派掌门,剑法自然是好的。只是下官这院中现有四十名护卫,外面还有一百巡防营的弟兄。”他顿了一顿,“两位今晚只怕走不得了。”
顾安盯着易平之,道:“沈怀南呢?”
“沈先生好得很。”易平之道,“下官只是请他来作客。至于走不走得——那要看顾姑娘肯不肯赏脸。”
顾安不再言语。陌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森森寒意。李沅蘅长剑已全然出鞘,剑尖斜指地面。二人并肩而立,背靠着背,将柴房门口封得严严实实。
易平之瞧着她们,笑了一笑,退后一步,喝道:“拿下!”
护卫们拔刀齐上,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顾安陌刀横扫,当先两人连人带刀被砸了回去,撞在门框上,咔嚓声响,也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李沅蘅长剑直刺,剑尖点穿一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落地,血溅了一墙。二人并肩守在门口,一刀一剑,将涌进来的护卫一批批挡了回去。陌刀沉重,每一刀下去都带着骨裂之声;长剑迅捷,每一剑都挑在关节、手腕、咽喉。血花飞溅,顾安的白衣上染了点点殷红,如红梅落雪;李沅蘅的青衫也湿了大片,分不清是汗是血。
然而人越来越多。四十名护卫源源不断地涌进后院。顾安杀退了十几人,手臂已隐隐发酸。李沅蘅剑尖滴血,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二人被迫退出柴房,背靠着背立在院中,四周尽是火把和人影,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
易平之站在台阶上,看着场中厮杀,忽然笑了一声:“顾安,你以为本官这个统领是白当的么?”
他伸手解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劲装,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软剑。那剑身薄如蝉翼,在火把照耀下泛着泠泠青光,剑尖垂在地上,便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剑锷上镶着一块碧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本官一生如履薄冰,方有今日。”易平之走下场来,护卫们纷纷让开一条路。他手腕一抖,软剑铮的一声弹起,嗡嗡作响,“你却次次来坏我的事。”
顾安不答话,陌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沉,稳如磐石。
易平之动了。那软剑如同灵蛇吐信,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又快又刁。顾安举刀去格,刀剑相交,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不料那软剑被格开的一瞬,剑尖猛地回弹,在顾安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顾安退了一步,虎口发麻。易平之第二剑已到,顾安再挡,又退一步。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一剑快似一剑,角度越来越刁钻。顾安连连后退,背心已靠上了院墙。白衣上多了三道血口,尽是软剑剑尖所划。
易平之收剑,剑尖指着顾安面门,冷冷道:“本官再问你一次,你们在临安到底做甚么?”
顾安喘息着,瞧着他,嘴角一扯:“赏花。”
易平之脸色一沉,不再多言,软剑一抖,剑光如匹练般直刺顾安咽喉。顾安陌刀横扫,二人便在院中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又拆了十几招,顾安的手臂已开始发抖。内力的反噬一波波涌上来,丹田便如被人用刀子剜一般,嘴角又渗出血来。她咬着牙一刀劈出,力道却只有平时的七成。易平之侧身避过,软剑自下而上反撩,剑尖在顾安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雾。顾安闷哼一声,退了半步,陌刀拄地,撑住了身子。
“顾安!”李沅蘅从旁抢上,一剑刺向易平之。她剑法本是不错的,但这一夜从杀进易府到如今,手臂早已酸软,呼吸也乱了。这一剑刺出去,力道既不足,角度也不够刁。易平之侧身一让,软剑缠上了她的剑身,猛地一绞,李沅蘅长剑险些脱手。她连退两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易平之横剑在身前,瞧着二人,淡淡道:“顾安,你的内力已撑不住了。李掌门,你的剑法再好,打了大半夜,还剩下几成?”顿了顿,又道:“本官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刀,本官保你们不死。”
顾安拄着刀,喘着气,低头瞧了瞧自己臂上的伤口。血顺着手肘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嗒嗒有声。
李沅蘅横剑在前,呼吸急促,青衫上满是血污,手臂微微发颤,但剑尖仍稳稳指着易平之,低声道:“你且试试。”
易平之脸色一沉,不再说话。软剑一抖,剑身嗡嗡作响,一步跨出,剑光直奔顾安面门。顾安举刀一格,当的一声巨响,整个人被震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陌刀脱手,骨碌碌滚出数尺。
李沅蘅抢上护在她身前,举剑架住了易平之的第二剑。当的一声,她连退两步,手臂一软,剑尖垂了下去。她呼吸急促得如同拉风箱,额前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她咬着牙,重又举起剑来。
易平之第三剑已到。
那软剑剑身弯折,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顾安咽喉。
顾安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捡刀,只觉一股热流从丹田猛冲上来,经脉剧痛,便如有人拿刀子在她体内一寸一寸地剜。她几乎站不稳,但她的手稳了。她握住陌刀的刀柄,将那柄沉重的陌刀从地上提了起来。
刀身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浓,都暗。那光晕像是从刀身内部渗出来的,忽明忽暗。
易平之一怔,脸色微变。
顾安的陌刀已从地上弹起,带着一股排山倒海之力,直劈易平之面门。易平之举剑去挡。软剑虽韧,寻常刀剑砍它不断,但陌刀岂是寻常刀剑?刀剑相交,软剑虽未断,却被震得脱手飞出,嗡嗡嗡地钉在廊柱上,剑身兀自颤动不休。
顾安的刀并未停歇。陌刀横扫,刀锋划过易平之腰腹,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在顾安的白衣上,便如泼了一盆红漆。易平之低下头,瞧着自己腹部的伤口,嘴巴张了张,尚未喊出声来,顾安的第二刀已到。陌刀自上方劈下,正中他的肩头,骨裂之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易平之一条胳膊连着一片肩胛被卸了下来,整个人歪倒在一旁,趴在地上,鲜血从断口处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竟还未死。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嘴巴一张一合,不知是在喊人还是在骂人,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便如风箱漏了气一般。
顾安拄着刀,站在他面前,低头瞧着他,缓缓道:“这一刀,替墨家的。”
说罢,横刀一劈。
易平之再也无声无息。
顾安转过身,朝李沅蘅走两步,身子晃了一晃,单膝跪倒。陌刀撑在地上,竟不倒。李沅蘅蹲下扶她,伸手搭她脉搏——但觉脉象紊乱,虚弱已极,如一团乱麻,又似断非断。顾安的手臂冰凉,脉搏细若游丝,随时都要绝去一般。
身后,易平之的血在地上慢慢洇开,汇成老大一滩。他身子抽了几抽,便不动了。
院子里的护卫们远远站着,怔怔地瞧,没一个敢上前。火把在夜风里呼呼地烧,将那滩血照得发亮。
“去找沈怀南。”顾安道,声音虽低,却甚稳定。
李沅蘅瞧着她,不动。
“去。”顾安又道。
李沅蘅松开手,站起身来,向后院奔去。奔得两步,忽地停住,回头望了顾安一眼。只见顾安跪在地上,拄着刀,低着头,白衣上尽是血迹,便如一尊石像。
李沅蘅咬了咬牙,转身去了。长剑仍握在手中,剑尖滴着血,青衫上血污斑斑,衣角在夜风里翻飞。
顾安撑着刀,跪在满院尸首之间。四周的护卫远远举着火把,没人敢靠近。她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倒下。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瞧着地上的血。
过了一盏茶时分,李沅蘅从后院出来,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的,脸上带伤,却还能行走。他瞧见顾安,怔了一怔,嘴皮子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顾安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慢慢站起身来。陌刀撑在地上,她站住了。
“动静闹大了。”她道,声音沙哑,“我已让墨姐去找阿珏,提前动手。你带这呆子先走。”
李沅蘅道:“你往哪里去?”
“按计行事。”顾安将陌刀扛上肩,瞧了沈怀南一眼,“替我瞧好李掌门。”
沈怀南张了张嘴,话未出口,顾安已转过身,向巷口走去。陌刀扛在肩上,刀身暗沉,映着月色。她一步一步,走得虽慢,却不曾停。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李沅蘅。”她道。
李沅蘅瞧着她。
“等我。”
说罢,她转过身,继续前行,再也不曾回头。那袭白衣在月色里越来越远,渐渐没入黑暗之中。
李沅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沈怀南瞧瞧顾安,又瞧瞧李沅蘅,低声道:“李掌门——”
“走。”李沅蘅道。
她转过身,向另一头走去。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的。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照着两条人影,静静的,向前移去。
李沅蘅走得甚快,沈怀南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穿过两条巷子,前面是一道高墙。李沅蘅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身后,不见有人追来。她伸手在墙上按了按,推开一扇暗门,侧身闪了进去。沈怀南跟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黑沉沉的,并无灯火。墨无鸢蹲在石阶上,手里握着短剑,见李沅蘅进来,站起身来,问道:“顾安呢?”
“往宫里去了。”
“木长老呢?”李沅蘅问。
“也在宫里。”墨无鸢道,“她叫咱们在这里等候。”
李沅蘅点点头,走到廊下,倚着柱子站定,长剑仍握在手中,并不还鞘。沈怀南站在院子里,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不敢出声。
远处,太庙方向的灯火隐隐闪烁。
李沅蘅抬起头,望了望天际。月亮已开始西沉,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她低下头,瞧着自己衣襟上的血迹——有易平之的,有那些护卫的,还有顾安的。
她合上眼睛,一言不发。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