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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雪落临安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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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蘅打马出了鄂州,沿官道南下。行数日,过澧州,又过潭州。天气愈寒,朔风扑面,路旁草木枯败,霜雪覆地。她在一处渡口等船。摆渡的老汉撑篙过来,瞧了她一眼,道:“客官从北边来?”她点了点头。老汉不再问,撑了船,晃晃悠悠到了对岸。
又行数日,衡山在望。山道上积雪未消,马踩上去,蹄印深深的。她下马,牵着马往山上走。山路两边种满橘树,枝头挂着霜,冻得硬邦邦的。一个老农在路边扫雪,见她上来,道:“李掌门回来了?”她点了点头。老农从筐里拣了几个橘子递过来。她接过,道了声谢,继续往上走。
掌灯时分,到了衡山派。守门的弟子见了她,抱拳道:“掌门师姐。”她点了点头,道:“师叔祖呢?”那弟子往祠堂方向努了努嘴:“在祠堂,一早进去了,还没出来。”
李沅蘅转身往后山走。天色已经全黑了,山道两旁的老松上挂着冰凌,风一吹,簌簌地落下些雪末子。石阶上的青苔早已冻枯,踩上去沙沙的,滑得很。她走得快,脚步却轻。到了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烛光,昏昏黄黄的,映在门外的雪地上。她推门进去。
一股檀香混着寒气扑面而来。李慕坐在蒲团上,面前是衡山派历代祖师的灵位,烛火照得那牌位上的金字一闪一闪的。听见门响,他眼珠转了转,没回头。
“跪下。”
李沅蘅没说话,在他身后跪下了。青石地面冰凉,膝盖磕上去,闷闷的一声,像是叩在冰上。
李慕这才回过头来,手里的竹竿在灵位前的砖地上敲了敲,“说说,去临安这趟,都做了些啥?”竹竿一扬,敲在她肩上,不重,却脆生生地响。
李沅蘅道:“弟子无话可说。”
李慕气得直点头,竹竿在地上连敲了三下。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抖开,丢在李沅蘅面前,那黄绫落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响。“你自己瞧瞧。朝廷的官,都封到衡山派来了。”李沅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李慕指着诏书,声音沉了下来:“先帝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变天了?诏书上还说你们护驾有功。护的什么驾?”
李沅蘅跪着,一动不动。
李慕转过身,看着那些灵位,声音低了下来,“先帝究竟怎么死的?”
祠堂里静了下来,只听得烛芯偶尔哔剥一声,和着屋外风吹老松的呜咽。李沅蘅跪在青石地面上,膝盖早已凉透了,那凉意一丝一丝地往上爬,爬到腰际,爬到脊背。她没动,也没抬头。
“当年不嫁华迎风,依你了。两个女子闹到一处,这般天理难容的事,也依你了。”李慕的声音沉了下去,“可你偏偏选了这么个混账东西。”
李沅蘅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复又垂下。
李慕盯着她,竹竿扬起,啪的一声落她肩头。又要打,手停在半空,却没有落下去。他喘了口气,将竹竿往地上一顿,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烛火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一晃一晃的。
“罢了。叫你回来,不是专为骂你。朝廷封赏的旨意,我替你接下了。事已至此,也顾不得了。”
李沅蘅跪着,没有说话。
李慕背对着她,沉默片刻,道:“北戎那边派了使臣去临安。不愿割让四州,愿意事成后将皇室的半边密诏拿出来。”
李沅蘅不语。
李慕转过身来,竹竿在地上一点,“剑鞘在墨家手里。顾家丫头的意思,就是墨家的意思。你拿得到?”
李沅蘅不语。
李慕又道:“就算拿到了,天子剑现世,顾家丫头第一个送回北戎给她主子。你还能拦得住?人家说一句软话,你怕是连衡山派都拱手出去了。”
李沅蘅跪着,背脊挺直,一动不动。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李慕盯着她看了片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道:“明日你去青云剑派走一趟。华裕清那混账吃的是北戎的粮,听说不日便要启程去临安。你和他一同去,看看他打的什么算盘。”
李沅蘅道:“是。”
李慕道:“四州,必须收。”
李沅蘅磕了个头,青石地面冰凉,额头触上去,也是一片冰凉。她站起身来,走到李松风牌位前,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牌位上的灰尘,那帕子拭过之处,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她将帕子折好,放回袖中。
身后,李慕没有说话。
李沅蘅站了片刻,转过身,推门出去了。门一开,寒风裹着雪末子扑进来,烛火猛地一晃,差点灭了。她反手带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烛火终于稳住了,跳了跳,照着她瘦削的背影,一闪,便没入了门外的风雪里。
李沅蘅顺着石阶往下走。肩上被竹竿打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她伸手按了按,脚下不停。
经过练武场时,一个弟子正在月光下舞剑,见她过来,收剑抱拳。李沅蘅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她绕过后山,顺着绳索缒下崖壁,进了洞穴。火折子晃了晃,照见一道石缝。侧身挤进去,走了许久,眼前豁然开朗。洞窟正中一座石墓,正是李长风的墓碑。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到空地中央,拔出寒霜剑。
一剑一剑地练。剑势忽而轻灵,忽而沉雄,剑锋过处,不带风声。
正练之间,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喵”。她收剑,循声望去,却是一只黑猫蹲在角落,通体乌黑,左后腿上有一道伤口,血已凝了。李沅蘅蹲下身来,撕下一块布条,伸手去够。那猫伸爪便挠,手背上登时多了三道血痕。她也不理会,抓住猫的后颈提起来,将布条缠在腿上,扎紧了,往怀里一裹。那猫伏在她怀里,竟不再挣了。
她站起身来,熄了火折子,摸黑往外走。爬到崖顶时,天已微亮。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那猫也抬头看她。她没说话,沿着山路往下走。
回到房里,她把猫放在桌上,从柜中翻出金创药,倒在伤口上,用布条重新缠好。
忽听得窗外一声猫叫。桌上的黑猫竖起耳朵,也应了一声。李沅蘅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里,一只白猫蹲在窗台上,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黑猫从桌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两只猫凑在一处,蹭了蹭脑袋,便一同跳下窗台,没入晨光之中,不见了。
李沅蘅站在窗前,看了一阵,将窗子关上了。
她也没睡。和衣躺了一会儿,窗外天已大亮。她起身,背上寒霜剑,拉开门。门前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霜上并排摆着两只死老鼠。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将两只老鼠拾起,放到路边的草丛里,又拿一片大叶子盖了。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路旁的枯草上挂着白霜,踩上去吱吱的。先遇一个弟子,递了封青城派的信来。李沅蘅拆开看了看,收进袖中。走到半山腰,一个弟子正挑水上来,见了她,放下水桶,躬身道:“掌门师姐,您要走了?”李沅蘅点了点头,道:“山上有一只黑猫,左后腿有伤,我已经包过了。还有一只白的,跟它一处。往后你们见了,喂一喂。”那弟子怔了怔,道:“是。”
李沅蘅跨上马,往北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嗒嗒的,在寂静的山里传得老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远远望见一座石门,门楣上刻着“青云剑派”四字。两个灰布道袍的弟子站在门下,见了她,齐齐抱拳:“李掌门。”李沅蘅翻身下马,将缰绳递过去,道:“华掌门在不在?”那弟子道:“在。”
李沅蘅抬步进了门。她走到厅堂门前,正要叩门,门从里面拉开了。华裕清站在门内,青衫灰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笑意,拱手道:“沅蘅来了?路上辛苦。”李沅蘅抱拳还礼,道:“华师叔。”
两人分宾主坐下。弟子端上茶来。华裕清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道:“你师叔祖的信我看了。两派弟子合练的事,我没什么意见。”李沅蘅道:“那便多谢华掌门。”华裕清摆了摆手,道:“谢什么。”他放下茶杯,看了李沅蘅一眼,“听说李掌门也要去临安?”李沅蘅道:“是。”华裕清点了点头,笑道:“那正好。”顿了顿,又道:“北边来的是谁,沅蘅知道罢?”李沅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知道。”华裕清笑了笑,不再问了。
厅堂里静了一瞬。华裕清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道:“去临安路远,不过道却宽。多一个人陪着,也不寂寞。”李沅蘅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放下茶杯,道:“临安城大,里头路不好走。”华裕清笑容不变,道:“皇城四通八达,水路可至,陆路也可至。”李沅蘅道:“沅蘅走惯了官道。旁的路,绕得远了些。”华裕清摆了摆手,道:“罢了。两派弟子合练的事,就这么定了。临安那边,我们一同去。至于走哪条路——到了临安再说。”
李沅蘅站起身来,抱拳道:“那晚辈先告辞了。”华裕清坐着没动,点了点头,道:“你慢走。”二人对视片刻,李沅蘅转身出了门。
李沅蘅回到衡山派时,天色已经暗了。她将马拴回马厩,回到自己房里,从柜中取出一只旧包袱,抖开,摊在床上。几件换洗衣裳,一瓶金创药,两锭碎银。她从枕下摸出那卷黄绫诏书,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不带。走到桌边,拿起寒霜剑,抽出半寸,剑光映着烛火,泠泠的。还剑入鞘,将包袱系好,背在肩上,吹了灯,推门出去。
门外寒风扑面。石阶冻得发硬,踩上去硌硌的。她站了片刻,抬步往山下走去。
院中站着一个弟子,见了她,躬身道:“掌门师姐,青云剑派那边传话来,说明日一早出发,在雷祖坪会合。”李沅蘅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次日天明,她牵马出了山门。晨雾甚浓,山路两旁的松针上挂着冰凌,马踏冻泥,蹄印浅浅的。
到了雷祖坪,远远望见一队人马候在路口。当先一匹青骢马上,坐着一个青年男子,锦袍玉带,腰悬长剑,眉目俊朗,嘴角含笑,正是青云剑派少掌门华迎风。他见了李沅蘅,在马上抱拳道:“李掌门。”李沅蘅颔首还礼,道:“华少掌门。”华迎风看了她一眼,道:“请。”
一行人上了路。华迎风策马走在她身侧,偶尔说几句闲话,李沅蘅随口应着,也不多言。走了两日,华裕清才赶上来,骑一匹老马,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后头。晚间宿在驿站,华裕清让人备了一桌酒菜,李沅蘅过去坐了片刻,酒过三巡,便起身回房。
此后一路晓行夜宿,过了潭州,又过衡州,进入江西地界。山渐多,路渐窄,两旁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朔风贴地扫过,枯草伏倒,沙沙作响。又走了几日,天色始终阴沉,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雪的光景。
过了袁州,又过萍乡,这日远远望见一座大城,城墙高耸,旌旗在寒风里猎猎翻动。华迎风道:“前面便是临安了。”
一行人进了城。街上人来人往,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店铺林立,布幌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走了一阵,到了一处巷口,华裕清勒住马,道:“朝廷安排了住处,就在这里。”众人下马,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角种着几株腊梅,正是花期,幽香袭人。
天色向晚。李沅蘅在窗前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她沿着巷子往前走,经过一家杂货铺,在门口略站了站,推门进去。铺子不大,四壁挂着各色配饰。李沅蘅的目光落在一排丝线编的同心结上,青的、红的、紫的,各色俱备。她看了一会,指了指那对青色的,道:“这个。”
掌柜取下来递与她。两个同心结并排躺在她掌心里,一模一样,丝线细密,结形端正。李沅蘅低头看了一阵,付了银子,将同心结收入袖中,转身出去。
回到住处,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推开东厢的门,将那两个同心结取出来,搁在桌上,靠墙放着。
夜里起了北风,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李沅蘅和衣躺在床上,不曾点灯。
忽听得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李沅蘅从枕下摸出寒霜剑,背在背上,推开窗,翻身而出。月光下,两个人影从正房出来,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出了大门。她跟在后面。走了一程,前面现出一座酒楼,楼上灯火犹明。华裕清推门进去,华迎风跟在身后。
李沅蘅走到酒楼对面,隐在一棵槐树的阴影里,望着那扇门。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华裕清先出来,身后跟着一人。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瞧不清面目,腰间别着一支铁笛,月光照在笛身上,泛着青幽幽的光。李沅蘅手指微微一顿。那人站在华裕清身侧,抱了抱拳,转身去了。李沅蘅从树影里出来,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阵,终于没有跟上去,转身回了住处。
院子里静悄悄的。李沅蘅推开门,复又躺下。外头更鼓又响了一声。
四更天。李沅蘅刚合上眼,忽听得窗子一响。她睁开眼,没有动。窗扇被人推开,一条人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衣袍冰凉,像是从风雪里走了很远的路。月光下,白衣铁笛,帽檐压眉。
顾安在床沿坐下,低声道:“你来临安做什么?”
李沅蘅也坐起身来,伸手掀开顾安的帽檐,理了理她散落的头发,道:“你来临安做什么?”
顾安道:“你明知故问。”
李沅蘅道:“彼此彼此。”
顾安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帽子取下来,盖在李沅蘅脸上。李沅蘅低低笑了一声,掀开帽子,道:“你倒自在。”说罢伸手将顾安揽了过来,抱了一抱。
顾安不言语,只将脸埋在她颈窝里,轻轻蹭了蹭。李沅蘅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二人相拥,良久不语。
顾安先松开手,从桌上拈起一个同心结,凑到月光下看了看,低头系在铁笛尾绦上。系罢,将笛别回腰间,起身道:“走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
顾安走到窗前,翻身而出。窗扇轻轻合上。
李沅蘅躺了一会,伸手摸过桌上剩下的那个同心结,攥在掌心,合上了眼。
次日一早,有人叩门。李沅蘅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青衣侍女,行了礼,道:“李掌门,夫人请您过府一叙。”李沅蘅点了点头。
她走到正房门口,华裕清正端着茶杯坐在窗前,见她出来,道:“李掌门要出门?”
“夫人相邀。”
华裕清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笑道:“我陪李掌门一同去罢。”
李沅蘅还未答话,那青衣侍女已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夫人只请李掌门一人。”
华裕清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点头,道:“那便不打扰了。”
李沅蘅随侍女出门,穿了两条巷,拐进一条僻街,前面现出一座宅院。门楣悬一匾,书“宁国夫人府”四字,右上角却缺了一块,似被利器削去。门前种着两丛翠竹,冬日里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时沙沙的,带着几分枯涩。
侍女引她入内。院中一棵玉兰,从半腰齐齐断了,断口焦黑,显是刀斧所斫。光秃秃的枝丫歪在一旁,叶子早已落尽,甚是萧索。李沅蘅看了一眼,脚步不停,随侍女进了厅堂。
侍女奉茶退下。屋里炭火正旺,偶尔哔剥一声。脚步声从里间传来,公孙兰走了出来,一身素青褙子,家常髻,只插一支银簪。抬手撩帘时,袖口滑下,露出腕上一对玉镯,青白如水。李沅蘅看了看那镯子,没说话。
公孙兰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是热的,浮起一缕白气。她道:“住得惯么?”
李沅蘅道:“尚可。”
公孙兰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道:“门口那棵树,瞧见了?”
李沅蘅道:“顾安的刀。”
公孙兰微微一笑,道:“昨日过来,发了好大的脾气。四州不肯还,密诏也不肯给。”
李沅蘅道:“北戎想要什么?”
公孙兰摇了摇头,道:“圣上的意思,是拖。拖到北戎撑不住,他们自会低头。”
李沅蘅道:“拖到几时?”
公孙兰道:“那要看北戎能撑几时。”放下茶杯,看着她,“这些话本不该我说。你来了,总该知道。”
李沅蘅不语。
公孙兰道:“圣上让你在临安多住几日。顾安那边,你看着些。她主意太正,容易出格。”
李沅蘅抬起头,道:“我不替圣上做事。”
公孙兰道:“不替圣上,替大晏。”
李沅蘅不语。
公孙兰道:“蒙古人的马已到江边。北戎撑不住,大晏便是下一个。顾安走错一步,死的不是她一个。”
李沅蘅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抱拳道:“知道了。”
公孙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圣上给你的。”
李沅蘅接过,不拆。
公孙兰道:“不必拆。无非是让你劝我入宫。”转过身,背对着她,“你看了也为难。”
李沅蘅没有说话。
公孙兰道:“走罢。我送你。”
两人穿过院子。经过那棵断树时,李沅蘅脚步一顿,伸手抚了抚树干。断口平滑,年轮一圈一圈的。公孙兰抬头望了望门匾上的缺口,道:“还好没了内力。昨日将匕首插在上头,像是要将这院子拆了。”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门口,公孙兰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递了过来。“听风阁那边,圣上还留着宁阁主。你拿着这块令牌,去见她一面。”
李沅蘅道:“见她做什么?”
公孙兰看着她,淡淡道:“宁阁主手里还有半份密诏的线索。她若给了北戎,顾安那边就更难办了。”
李沅蘅沉默片刻,接过令牌,收入袖中,转身去了。
公孙兰站在门内,腕上玉镯泛着淡淡的光,没有转身回去。
李沅蘅出了府门,向北而行。
皇城司在城北,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门前立着两名兵士,见了令牌,躬身让开。门内一条窄长甬道,两壁点着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狱卒引她入内,躬身退下。
李沅蘅推门进去。
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书案后一架书橱。靠窗一张小榻,铺着锦褥。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从铁栅间漏进来,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瓶,插着几枝腊梅。
一个中年女子坐在书案后面,捧着一卷书,月白长衫,玉簪挽发,面容清丽。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看李沅蘅,又看了看那块令牌,微微一笑。
“李掌门?”她放下书,站起身来,微微一福,“久仰。”
李沅蘅抱拳还礼,道:“宁阁主。”
宁羽棠抬手道:“请坐。”
李沅蘅没动。
宁羽棠斟了杯茶,推了过来。李沅蘅接过,搁在手边,不喝。
宁羽棠端起自己那杯,慢慢饮了一口,道:“李掌门此来,是替圣上传话,还是替自己问话?”
李沅蘅道:“有区别么?”
宁羽棠微微一笑,道:“替圣上传话,我便答官面上的。替自己问话,我便说几句体己的。”
李沅蘅不语。
宁羽棠放下茶杯,看着她,道:“我那义女,性子跟她母亲一个样——欠一屁股债,最后寻个顾远山那样的呆子嫁了。你猜猜,顾安最后会寻着谁?”
李沅蘅肩上被竹竿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她不答,只是看着宁羽棠。
宁羽棠等了一息,不见回答,便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道:“那半份密诏,真真假假,都在大内。圣上找不找得着,那是圣上的本事。话已至此,李掌门可以回去交差了。”
李沅蘅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抱拳转身,推门出去了。
甬道里油灯一跳一跳的,照着她的影子忽长忽短。
李沅蘅出了皇城司,顺着来路往回走。
街上已没了行人。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泛着寒气。她走得不快,脚步却稳。经过一处巷口,伸手入袖,摸出那个同心结,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回到住处,天色早已黑透。院中无灯。她推开东厢的门,屋里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一人坐在桌上,白衣,铁笛搁在手边。李沅蘅摸出火折子晃了晃,点着了灯。烛火跳了两跳,渐渐亮了起来。顾安抬起头,望着她。
李沅蘅在床沿坐下,伸出手去。顾安从桌上跃下,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忽听得有人敲门。顾安松开手,纵身跃向窗口,翻身而出,落地无声。李沅蘅理了理衣襟,上前拉开门。华迎风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盏茶,笑道:“李掌门还没睡?家父让我送杯茶来。”李沅蘅接过,道:“多谢。”华迎风往屋里瞧了一眼,道:“听说李掌门尚未成家?”李沅蘅不答。华迎风笑了笑,道:“我也没有。顾安也在临安,你们倒是走得近。两个女子这般亲近,旁人闲话不少。李掌门还是多留个心眼。”说罢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李沅蘅关上门,将茶杯搁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月光下,墙根边空空荡荡,那人已不知去向。她站了片刻,推门出去。
院中静悄悄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四下里寂无人声。她往巷口走了几步,脚步比先前快了些。没有找到。折回来,往屋后走。屋后是一片空地,堆着几堆砖石废料,四下里瞧去,也不见人影。她站住了脚,心中微微一沉。
忽然头顶上一声轻响。她抬起头,只见月光下一个人影伏在屋顶上,白衣如雪,铁笛搁在身侧,正朝她招手。她抬起头,瞧见了,便不再动,纵身攀住屋檐,翻了上去,伏在那人身侧。
顾安手里捏着一颗石子,拇指慢慢摩挲着,眼睛盯着下方那扇亮着灯的窗。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端着茶杯,慢慢饮着。
顾安举起手,手指一弹。石子破空而出,穿过窗纸,啪的一声。屋里一声闷哼,那人影猛地站起,茶杯打翻了,烛火晃了晃,却没灭。
顾安嘴角一翘。
李沅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在她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顾安没躲,也没看她,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住。李沅蘅收回手,转回头去,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砭骨的凉意。两人伏在屋顶上,头发被风吹得散了。顾安坐起身来,将头发拢了拢。李沅蘅也坐了起来,伸手接过她的发丝,手指穿过青丝慢慢收拢,替她扎了。
夜风忽止。一片雪花落在李沅蘅手背上,凉凉的,旋即便化了。她抬起头,只见更多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下来,纷纷扬扬,映着月光,泛出银白的颜色。
顾安也抬起头看了片刻,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下雪了。”顾安道。
李沅蘅嗯了一声,伸出手去,拂落顾安肩头的雪。顾安没有动。
“寻个地方喝酒。”顾安道。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
“下雪天不喝酒,却做什么?”顾安说罢,攀着屋檐翻身而下。李沅蘅跟在她身后。
街上已没什么行人。雪越落越大,踩在脚下吱吱作响。两人并肩走了一程,前面现出一座酒楼,楼上灯火犹明,酒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顾安推门进去,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听得门响抬起头来。顾安道:“可有暖阁?”
“有,楼上请。”
两人上了楼,进了临街一间暖阁。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便觉暖意融融。伙计端来酒菜,烫了一壶酒,退出去带上了门。
顾安推开窗。雪花纷纷飘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街对面的瓦檐已然白了,远处的屋脊也白了。整个临安城在雪中静默着,只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沉闷闷的。
李沅蘅斟了两杯酒,推一杯到顾安面前。顾安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便放下了。李沅蘅端起自己那杯,慢慢饮着,并不说话。
楼下隐隐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隔壁有人高声劝酒,笑了一阵,又静了下去。
顾安靠着窗框,望着外面的雪。瞧了一阵,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李沅蘅道:“你不盯着我,怎知我盯着你?”
顾安不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李沅蘅也端起酒杯,慢慢饮着。两人对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喝得慢,雪落得快。窗外的雪越积越厚,将整条街都染白了。
顾安忽道:“你回衡山做什么?”
李沅蘅道:“你管得宽。”
顾安笑了一声,道:“李前辈骂你了?”
李沅蘅不答。她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望着窗外的雪,淡淡道:“山上那两只狸猫,日日在一处,倒是自在。”
顾安不说话。
李沅蘅转过头来,看着她。烛火映着顾安的脸,半明半暗。她拿起顾安的酒杯,一饮而尽,搁下杯子,道:“别喝了。回去不好交代。”
顾安不接话,也不看她。雪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发上,慢慢化了。李沅蘅伸出手,将她额前那缕湿发拨开,指尖在她额角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酒壶已空,窗外的雪却还没停。顾安站起身来,拿起铁笛系在腰间,那枚青色同心结垂在笛尾,微微晃动。李沅蘅也站起身来,取过外袍披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推门出去。
街上积雪已深,踩上去吱吱作响。雪还在落,细细密密的,疏疏落落的,落在肩上,落在发上。
李沅蘅走在前面,走得不快。顾安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低着头,一脚一脚踏进李沅蘅的脚印里。踩得准了,便无声无息;踩偏了,便咯吱一声。
走了一程,李沅蘅忽然停步。顾安不曾留神,一头撞在她背上。两人都怔了一怔。顾安退后半步,干笑一声,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何时折下的枯枝。李沅蘅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并不说话,伸手将她发上的雪拂去,转过身,继续前行。
身后又响起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夜里听来格外分明。
到了住处,院子里静悄悄的。李沅蘅推开东厢的门,走了进去,回头望了一眼。顾安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雪花落在她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两个人隔了一道门槛,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顾安取下嘴里的枯枝,伸手拂去李沅蘅肩头的雪,转身去了。
李沅蘅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巷子里很快便什么也瞧不见了。她关上门,屋里黑沉沉的。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