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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舅侄过招烟 ...

  •   晨光初透,院中积雪未扫。

      顾安手提陌刀,立在院中。刀锋过处,呼呼风响,地上的雪沫子卷起来,又落下去。一套刀法使完,收刀而立,额上微微见汗,热气从领口蒸出来,一遇冷风便散了。

      完颜珏从廊下走过来,拿帕子替她拭汗。帕子雪白,绣一枝红梅。她擦得很轻,从额角到鬓边。顾安心想:“她守了几夜,手都凉透了。”想到此处,她终是没有动。完颜珏的手指冰凉,触在额上。

      擦完了,完颜珏收回手。她面色苍白,眼下青影沉沉。

      沈怀南端一碗热粥进来,搁在廊下石阶上,碗底在石头上磕了一下,轻轻一响。他退后一步,道:“木长老这几夜都没合眼。散功的时候怕出岔子,一直守着。”说完讪讪笑了一声,倚在廊边,缩了缩脖子,将手拢进袖子里。

      顾安看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没有说话,望着院中那棵老松。松枝上堆着积雪,压得枝头低垂,偶尔风过,簌簌地抖落一片雪末。那松树是墨绿色的,衬着白茫茫的院子,越发显得苍翠。

      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由远及近。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青衫灰袍,面容清瘦,手里捏着一杆烟斗,紫檀木杆,黄铜锅。他见了顾安,嘴角一翘。

      “顾安。”

      顾安将陌刀靠在廊柱上,抱拳道:“舅舅。”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拘谨。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了一下,便散了。

      王太傅点了点头,看了看那柄陌刀,道:“你既已知道,咱们舅侄就说舅侄的话。”

      顾安点了点头。

      王太傅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烟丝,装上,点着了,吸一口。火光在铜锅里一亮一亮,青烟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缕,慢慢散开。他叼着烟斗,看着顾安。

      “走几招?”

      顾安提起陌刀,走到院中。王太傅将烟斗握在手里,跟了过去,目光在她腰间铁笛上停了一停。

      两人相对而立。王太傅先动。烟斗直点顾安胸口。顾安侧身避开,铁笛自腰间弹出,握在左手,横封门户。烟斗点在笛身上,叮的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清亮。王太傅不收招,烟斗一翻,磕向她手腕。顾安笛身一沉,卸了力道,反手戳向王太傅肩头。王太傅退后半步,靴子在雪地上滑了一下,随即站稳,烟斗拨开笛尖,借力弹开。

      又拆数招。顾安内力已散,全凭招数周旋,渐渐气促,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急。王太傅瞧出破绽,烟斗忽然穿过笛影,点在她心口。不轻不重,却稳如磐石。顾安怔住了,笛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王太傅收回烟斗,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青烟从嘴角溢出,在冷风里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淡淡地道:“以前的事,不提了。往后如何,你自己掂量。”

      顾安垂下笛子,没有说话。铁笛尾端那枚青色同心结轻轻晃了晃,又不动了。

      王太傅走回廊下,坐了。石阶上的积雪已被方才踩化了,留下一摊湿印。他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顾安,道:“四州的事,你怎么看?”

      顾安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道:“舅舅怎么看?”

      王太傅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他慢慢道:“北戎撑不住了。蒙古人打到了家门口,再不联手便要灭国。可那四州,他们还舍不得。”

      顿了顿,他看着顾安,将烟斗从嘴里取下,在椅背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地上,黑色的,沾了雪,便湿了。

      “阿安,你该回去了。”

      顾安低着头,望着笛子上挂着的青色同心结。丝絮在寒风里轻轻飘着,一圈,又一圈。

      晨光照进院子,霜色渐褪。

      王太傅顺着她目光瞧了一眼那枚同心结,也不言语,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到完颜珏面前,抱拳躬身,道:“九公主殿下。”

      完颜珏微微一怔,随即抬手道:“王太傅不必多礼。”

      王太傅直起身来,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信封上写着“吾妹亲启”四字,字迹端正,一笔不苟。

      完颜珏接过,不拆,收入袖中。

      王太傅道:“我这不成器的侄女,教您费心了。”

      完颜珏淡淡一笑,道:“她的事,不劳太傅操心。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王太傅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似有光芒一闪,随即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过身,朝顾安瞧了一眼,抬步便走。靴声踏雪,咯吱咯吱,一声一声,渐渐远去。院中复归寂静。

      顾安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铁笛,拇指慢慢摩挲着那枚青色同心结。

      完颜珏站在她身侧,始终不曾开口。过了一阵,转身也走了。

      晨光照在院中,积雪白得晃眼。

      沈怀南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张望一回,见完颜珏去了,方走进来,在顾安身侧坐下,长长舒了口气,低声道:“你真要回去?”

      顾安将铁笛在指间转了几转,道:“我回去做甚?我回去了,南北便能谈妥?”

      沈怀南笑了笑,伸手去摸她笛子上的同心结。顾安手腕一转,将笛子别回腰间。沈怀南的手落了空,讪讪地缩了回去。

      顾安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根咬得稀烂的枯枝,叼在嘴里,含混道:“你替我去打听打听,沈惊鸿在甚么地方。”

      沈怀南一怔,道:“找他做甚?”

      顾安道:“你只管去。”

      沈怀南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事么?”

      顾安道:“有封信,你替我送了。”说罢转身进屋,铺纸磨墨。墨已干涸,她倒了点水,慢慢磨着。磨好了,提笔在手,悬了半晌,方落下去。

      写了几行问安之事,又觉不妥,提笔划了,墨迹糊作一团。她瞧着那团墨渍,怔了一怔,另起一行,只写正事。写毕折好,塞入信封,封皮上写“墨无鸢亲启”四字,递了过去。

      沈怀南接过信,瞧了一眼封皮,揣入怀中,点了点头,道:“你放心。”转身去了。

      顾安站在廊下,拾起陌刀,一刀一刀地练了起来。刀锋过处,呼呼风响,地上的雪沫子卷起又落,划出浅浅的痕。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初时疏疏落落,落在刀身上,随即化了。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漫天飞舞,将整座院子裹成一片白茫茫。顾安并不停手,刀锋破空,呼呼风响,雪沫子被刀风卷起,在半空打着旋儿,又纷纷落下。她浑身冒着热气,汗水和雪水混在一处,顺着脸颊直淌下来。

      练到晌午,完颜珏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药,搁在廊下石阶上。站了一阵,见顾安没有停手的意思,便端起药碗走到她面前,递了过去。顾安瞧了她一眼,道:“晚些喝。”完颜珏端着碗不动,淡淡道:“晚些喝,你便倒了。”顾安低声道:“阿珏。”完颜珏道:“别想赖。”雪花落在两人之间。顾安望着她,伸手接过药碗,几口喝干,苦得皱了皱眉,将空碗递了回去。完颜珏接过碗,嘴角微微一翘,转身去了。

      又练了一阵,雪下得更密了。顾安收刀,弯腰折了两根枯枝,一根叼在嘴里,一根在雪地上随手画了几笔。画完了,低头瞧了瞧,抬脚抹去,接着再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中不曾点灯,只有雪光映着,白惨惨的。顾安收刀,拄着刀柄,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门口脚步声响。

      沈怀南走了进来,满身是雪,眉毛胡子上挂着霜。他跺了跺脚,抖落一地雪沫子,走到廊下,在顾安身侧坐了,搓着手,呵了口气,摇头道:“找了一圈,没人知道沈惊鸿的下落。问了好几个老人,都说没见过这人。”顿了顿,又道,“倒有人说城北有座老宅子,住着一个人,从不出来。我去看了,门锁着,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顾安不答,将陌刀靠在廊柱上。

      院门口脚步又响。

      完颜珏走了进来,她在廊下站定,瞧了沈怀南一眼,又看向顾安,道:“沈惊鸿在哪里,我知道。”

      顾安抬起头来。

      完颜珏道:“城西普福寺。他借住在方丈禅房里,已有半月了。”

      沈怀南一怔,道:“普福寺?我方才路过——”完颜珏也不理他,只看着顾安。雪花落在两人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顾安沉默片刻,扛起陌刀,往院外便走。

      完颜珏道:“他不见外人。你去了,也未必见得到。”

      顾安头也不回,道:“试试。”

      完颜珏不再言语,披了斗篷,提了灯笼,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往西而去。雪还下着,灯笼的光铺在雪地上,昏黄黄的。两人默不作声。

      雪下了一日一夜,地上积得厚了,踩下去直没脚踝。灯笼的光照着两个人影,一长一短,晃晃悠悠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现出一座寺庙。山门不大,石阶已被雪埋了,门楣上悬一匾,写着“普福寺”三字,金漆剥落,被雪盖住了大半。两扇木门虚掩,一扇歪了,门轴锈死,推将过去,吱呀一声,在雪夜里传得老远。

      院里铺着青石板,缝里长满枯草,都被雪压伏在地。正殿门闭着,左右厢房黑沉沉的,不见灯火。廊下堆着几捆柴,也教雪盖成了白色。四下里静悄悄的,便如一座荒坟一般。

      一个和尚从偏殿探出头来,披一件破棉袍,手里端一盏油灯。他瞧见顾安,怔了一怔,又瞧见她身后的完颜珏,脸色刷地白了,油灯晃了几晃,险些脱手。他退了两步,转身便跑,棉袍下摆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顾安和完颜珏对望一眼,跟了过去。

      偏殿后是一排矮房。一个和尚蹲在最里头那间的墙角,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见她们过来,又往墙根缩了缩,双手合十,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念些什么。

      顾安也不理他,走到门前,一脚踹开。

      屋里点着油灯。沈惊鸿坐在床沿上,青衫灰袍,长发披散,手里端一碗药,正一勺一勺地喂床上一个老婆婆。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那老婆婆白发满脸,闭着眼,嘴角淌着药汁,似是昏过去了。墙角蹲着一个老和尚,穿着袈裟,嘴里塞着布团,双手反绑,见顾安进来,呜呜直叫,眼睛瞪得滚圆。

      顾安瞧了瞧那老和尚,又瞧了瞧床上的老婆婆,最后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喂完最后一口药,拿帕子擦了擦老婆婆嘴角,站起身来,转过身,看了顾安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完颜珏,淡淡道:“坐。”

      顾安没动,道:“沈师傅,你是圣上亲封的带御器械,怎么把人家方丈绑了?”

      沈惊鸿道:“我叫他给我娘念经,他便日日念,吵得很。”说着走到墙角,扯出方丈嘴里的布团。那方丈大口喘气,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沈惊鸿不再理他,走回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自取,一杯递给完颜珏,道:“九公主此来,有何见教?”

      完颜珏不答,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搭在老婆婆腕上。沈惊鸿眉头一皱,抢上一步。完颜珏头也不抬,道:“放心。”沈惊鸿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退了回去。

      完颜珏搭了片刻,松开手,将老婆婆的手轻轻放回被中,站起身来,瞧着沈惊鸿,道:“这脉象,早该没了。是你一直拿药吊着。”

      沈惊鸿不语。

      完颜珏道:“雪莲、老参、灵芝,宫里的好东西怕都叫你搬来了。皇帝肯给?”

      沈惊鸿淡淡道:“我用命换的。”

      完颜珏望了顾安一眼,道:“我们要进宫。”

      沈惊鸿冷笑一声,不答。完颜珏也不再说,退到一旁。

      沈惊鸿忽然伸手,扣向顾安的手腕。顾安手腕一翻,避了开去。沈惊鸿五指如钩,跟着她的手腕走。顾安连变三招,左掌格挡,右指反扣,都被沈惊鸿轻轻化解。第四招上,沈惊鸿指尖已搭上她脉门,轻轻一带,顾安整条手臂便麻了。

      沈惊鸿松开手,退后半步,道:“废人一个。进什么宫?”

      顾安反手敲了敲身后的陌刀刀柄,道:“还有刀法。”

      沈惊鸿又冷笑一声,道:“你们两个,刀法也不怎么样。”

      顾安不接话。沈惊鸿转过头,望着床上的老婆婆,声音低了下来:“从前你两个联手,也打不过我。如今一个没了内力,一个有了内力也未必怎样。进宫送死?”顿了顿,“你死了不打紧,别连累旁人。”

      完颜珏道:“你这些年卖命,就为了药材?”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

      完颜珏道:“北戎那边,有你要的东西。雪莲、老参、灵芝,宫里有的,北戎也有。宫里没有的,北戎也有。”顿了顿,“你帮我们这一次,以后你娘用的药材,北戎包了。”

      沈惊鸿盯着她,目光沉沉。完颜珏面色如常,迎着他的视线,一动不动。

      屋里静了片刻。

      沈惊鸿转过身,走回床沿坐下,伸手替老婆婆掖了掖被角,道:“说来听听。”

      话音未落,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头也不回,手腕一抖。

      寒光一闪。

      墙角一声闷响。那方丈哼也没哼一声,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喉咙上一道细细的血线,在烛火下泛着暗红。

      顾安猛地抬头,手已按上刀柄。

      完颜珏一动不动,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沈惊鸿将短刀在方丈僧袍上擦了两下,插回腰间,瞥了一眼顾安按在刀柄上的手,淡淡道:“跟那些正道中人混久了,手软了?”

      完颜珏望了顾安一眼。

      顾安沉默片刻,松开了手。

      沈惊鸿不再看她,把老婆婆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道:“说罢。”

      完颜珏站起身来,用帕子慢慢擦了擦手,目光落在沈惊鸿脸上,道:“宫里大庆殿的匾额后面,有我要的东西。”

      沈惊鸿抬起头。

      完颜珏道:“你日日在那人身边当差,竟没发现?”

      沈惊鸿没有说话。

      完颜珏又道:“东西不大,一块木匣,巴掌见方。”

      沈惊鸿沉吟片刻,道:“除夕。大朝会,百官进宫。偏殿走水,趁乱去取。”

      完颜珏道:“不是我去。是她去。”朝顾安微微一扬下巴。

      沈惊鸿看了顾安一眼,道:“她?”

      完颜珏道:“她名义上是朝廷的人,除夕进宫赴宴,没人拦。我进不去。你去取,便是监守自盗,查到你头上,你娘没人照看。”

      沈惊鸿不语。

      顾安道:“我去。”

      沈惊鸿看着她,道:“藏在哪里?”

      完颜珏道:“匾后暗格,偏左三尺。”

      沈惊鸿点了点头,道:“除夕戌时三刻,大庆殿东侧偏殿走水。殿前侍卫必被调开。你从西侧门进去,大殿里无人。半炷香功夫。得了手,从西华门出去,有人接应。”

      顾安道:“谁?”

      沈惊鸿不答,只道:“到时自知。”

      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递与顾安,道:“带上。有人拦你,便说奉旨。”

      顾安接过,收入怀中。

      沈惊鸿瞧了完颜珏一眼,道:“九公主好算计。”

      完颜珏微微一笑。

      沈惊鸿不再言语,转身回入禅房,掩上了门。

      顾安站在廊下,望了望那扇闭上的门,又看了看完颜珏。完颜珏也不说话,提了灯笼,转身便走。顾安跟了上去。

      雪还下着。灯笼的光铺在雪地上,一团幽黄,照着两个人影,挨得极近。

      走了一程,完颜珏忽然停步,道:“这几日,别去李掌门那里。”

      顾安脚步一顿。心中一凛,暗忖:她竟都知道。

      完颜珏提着灯笼,望着前方,淡淡道:“沈惊鸿盯着。你去了,他不好交代。”

      顾安沉默片刻,低声道:“阿珏。”

      完颜珏不应。灯笼光幽幽的,映得雪地一片昏暝。

      顾安道:“知道了。”

      两人又并肩往前走。雪落在肩上,谁也不开口。顾安走得很慢,脚下吱吱嘎嘎的。

      又走了一程,完颜珏忽然停下,道:“带你去个地方。”

      顾安一怔。

      完颜珏也不解释,提了灯笼,拐进左边一条岔路。顾安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两旁的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时不时扑的一声,一团雪从瓦上滑落。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白茫茫的水面铺了开去,竟是西湖。湖上结了薄冰,雪落在冰上,积了白白一层。远远一只小舟泊在岸边,船夫披着蓑衣,蹲在船头,见有人来,便站起身来,将船撑了过来。

      完颜珏跨上船头,顾安跟在她身后。小舟离岸,向湖心驶去。雪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四下里静极了,只听得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湖心泊着一艘画舫,舱里透出灯光,昏黄的,从窗纸里映出来。小舟靠拢过去,完颜珏跨上画舫,顾安也跟了上去。

      舱门敞着,里头坐着两个人。左边是王太傅,朝完颜珏微微点了点头。右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面白无须,穿的虽是常服,料子却是蜀锦,袖口上镶着金线,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他见完颜珏进来,便站起身来,拱手笑道:“九公主,好久不见。”

      完颜珏抱拳还礼,淡淡道:“史大人。”顾安看了那人一眼。史弥远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顾安腰间的铁笛上停了一瞬,落在笛尾那枚青色同心结上,又移到笛身镌刻的梅花纹样上。
      他看了看顾安,笑了笑,“顾姑娘,久仰。”

      顾安抱拳,没有说话。史弥远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茶沫,道:“九公主大雪天约在下出来,不知有何见教?”

      完颜珏在他对面坐下,道:“朝廷对连戎抗蒙的事,迟迟不决。蒙古人快打到北戎家门口了,再拖下去,北戎一灭,大晏便是下一个。史大人,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史弥远端着茶盏,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只是看着完颜珏,目光淡淡的。完颜珏道:“北戎若亡,蒙古人便与大晏接壤。到时候朝中主战派必会请战,胜了,是别人立功;败了,这罪责谁来担?史大人,您不是主战派,也不是主和派。您是务实派。这仗打不得,也拖不得。”

      王太傅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搁在桌上,朝史弥远那边推了推,道:“史大人,这是在下偶然得之的一幅画。”他缓缓展开画轴,露出一幅长卷,绢本设色,画面上一群仕女骑马游春,人马姿态各异,设色秾丽。史弥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画上,忽然凝住了。

      史弥远没有说话,凑近了些。画上的人物衣纹纤细流畅,马的鬃尾丝丝分明,设色秾而不俗,确有徽宗朝院画的风格。

      王太傅指尖在画卷边角点了点,道:“这画上有一方印,像是‘绍勋’二字。史大人在书画上见识广博,可知这是什么人的印?”

      史弥远没有说话,凑近了些,盯着那方葫芦形朱印看了片刻,道:“这是史某的收藏印。”他抬起头,看着王太傅,“这画——”

      王太傅微微一笑,道:“那就要问史大人自己了。”

      史弥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手指在那方印上轻轻抚过,慢慢将画卷起,搁在手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王太傅有心了。”

      王太傅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道:“西夏当年也是这么拖的。拖到蒙古人打到家门口,才想起来求人。结果如何?西夏没了,大晏也没讨到好处。”他放下酒杯,看着史弥远,目光平静,“史大人是聪明人,不会犯同样的错。”

      史弥远看了王太傅一眼,没有说话。王太傅又道:“北戎若亡了,蒙古人就到了大晏家门口。到时候不是北戎求大晏,是大晏求北戎。趁着现在还有筹码,多要些好处,才是正经。”他笑了笑,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史大人以为呢?”

      史弥远沉默片刻,将茶盏搁在桌上,道:“九公主想让我怎么做?”完颜珏道:“明日早朝,史大人带头,主战。不是真的要打,是要让圣上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史大人一开口,满朝文武都会跟着。圣上可以不答应北戎的条件,但圣上不能不答应史大人。”史弥远看着她,道:“九公主,你这是在逼我站队。”完颜珏道:“史大人早就站了。站的是大晏这一边。”

      王太傅笑了笑,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道:“史大人,这事成了,北戎那边记您的情;不成,主战的是您,主和的也是您。怎么算,您都不亏。”

      史弥远看了王太傅一眼,又看了看完颜珏,手指在茶盏上慢慢摩挲着。舱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响。过了许久,他点了点头,道:“明日早朝,史某知道该怎么说。”他站起身来,朝完颜珏拱了拱手,道:“九公主,告辞。”

      完颜珏起身还礼。王太傅也站起身来。史弥远披上斗篷,将那卷画轴收入袖中,推开舱门,走了出去。小舟已在舷边等着,他踏上去,舟子撑篙一推,画舫轻轻一晃,小舟便没入雪夜里,灯笼的光越来越远,终于看不见了。

      舱里只剩下三个人。王太傅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看着完颜珏,道:“九公主,此人信得过?”

      完颜珏道:“信不过。但他没得选。”

      王太傅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也是。”

      顾安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桌上那幅画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窗外,雪还在下,落在船篷上。

      王太傅放下酒杯,披上斗篷,瞧了顾安一眼,又看了看完颜珏,淡淡道:“我先去了。你们说话。”推开舱门,走了出去。小舟早在舷边等着,他一脚踏上,舟子撑篙一推,画舫轻轻一晃,小舟便没入雪夜之中。那灯笼的光渐去渐远,渐远渐暗,终于不见了。

      舱里只剩下完颜珏和顾安二人。

      炭火未熄,噼啪有声,在静夜里听来分外清楚。雪落船篷,沙沙作响,如有人轻轻叩门。完颜珏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搁下不语。顾安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雪。两人对坐,默默无言。

      过了良久,顾安的头慢慢垂了下去,靠在窗框上,合上了眼睛。雪还在落,船篷上的声响渐渐远了,仿佛来自极遥远处。完颜珏瞧着她,并不动弹。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顾安呼吸渐匀,沉沉睡去。完颜珏这才站起身来,解下自己身上的紫绸斗篷,轻轻搭在她身上,动作极轻,惟恐惊醒了她。

      顾安未醒。

      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盏已然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炭火渐暗,只剩一点红星,忽明忽灭。她望着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天际透出一线灰白。

      天色渐明。顾安睁开眼,身上搭着那件紫绸斗篷,正是完颜珏之物。她微微一怔,直起身来,斗篷滑落膝上。对面已无人影,茶盏尚在,茶汤早已凉透。船篷外传来人声,远远的,有说有笑。顾安推开窗,湖面上已有人走动,三三两两,岸边支着早点摊子,炊烟袅袅升起。雪住了,湖冰已化,水光潋滟,映着初升的朝阳。

      完颜珏站在船头,背对着她,紫绸长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发间那枚芍药簪子泛起暗光。她听见动静,并不回头,只道:“醒了?”

      顾安嗯了一声,将斗篷叠好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船头,在她身侧站了。两人并肩立着,望那湖上的晨光。

      船夫不知何时去了。小舟系在画舫后头,空荡荡的,桨横在船头。顾安瞧了一眼,跳上小舟,拿起木桨,回头看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也不说话,跨上小舟,在她对面坐下。

      顾安撑桨,小舟离了画舫,缓缓向岸边荡去。雪住了,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山影淡淡,宛然一幅水墨。完颜珏坐在对面,望着顾安划桨的手,忽道:“划得真慢。”

      顾安道:“你来。”

      完颜珏不动,道:“我是客人。”

      顾安道:“你算哪门子客人。”

      完颜珏道:“昨夜你睡了,茶是我喝的,船是我守的。这还不是客人?”

      顾安瞧了她一眼,也不答话,手上加了几分力。小舟快了些,桨声也急了,几点水花溅起来,落在完颜珏袖口上。完颜珏低头看了看,道:“故意的?”

      顾安道:“船桨不长眼。”

      完颜珏笑了笑,伸手拂去袖口的水珠,便不再说了。

      桨声欸乃,一下一下的,在静寂的清晨里传出老远。岸边渐渐近了,石阶上的青苔都已看得清楚。顾安收了桨,小舟靠岸,轻轻一晃。她站起身来跨上岸去,转过身来伸手。

      完颜珏看着她伸出的手,并不去接。

      顾安道:“你这衣裳,跨不出来。”

      完颜珏瞧了她一眼,道:“那你请我。”

      顾安怔了怔,把手往前递了递,道:“九公主派头倒大。”

      完颜珏伸出手去,搭在她掌心里,跨上岸来。脚刚踏上石阶,顾安忽然松了手。完颜珏没提防,身子一晃,急忙挥臂稳住。她站定了,瞧着顾安。顾安嘴角微微一翘,正要说话,完颜珏伸手在她肩上一推,道:“闭嘴。”

      顾安踉跄退了一步,笑着拍了拍肩上的雪。

      两人并肩往回走。晨光越来越亮,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顾安从腰间取下铁笛,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别了回去。

      完颜珏也不再说。两人踏雪而行,脚下咯吱咯吱的响。湖上的薄雾已散了,水光粼粼,映着初升的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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