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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段门婚宴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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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没能入睡。
月光从窗格里透进来,隔壁墨无鸢呼吸匀长,早已睡熟。她翻身坐起,推开窗子,夜风拂面,凉浸浸的。四下里静极了,只远处隐隐几声犬吠。
她纵身上了屋顶。洛阳城的夜黑沉沉的,月光淡淡地照在屋瓦上。顾安伏在瓦上,一动不动——她知道这静底下不知伏着多少人。绝刀门、天剑门、青云剑派、点苍派,各派高手齐集洛阳,明日便是喜宴。这样的夜里,不知多少人醒着,也不知多少人正伏在屋顶上。
她侧耳听了良久,不见异动,这才弓身沿着屋脊往绝刀门方向潜去。脚下瓦片微微一响,她立时凝住,待了片刻,方又前行。
绝刀门的宅子气派不小,前后几进,黑沉沉的院落一重深似一重。大门外悬着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月光下只见暗沉沉一片,瞧不出本来颜色。
顾安伏在对面的屋顶上,一动不动。
后院里有人。桂花树下立着几条人影,模模糊糊的,只听得笑声隐隐约约传来,是几个年轻人趁着月色饮酒说话。忽听得有人唤了一声“华师兄”,顾安循声望去,见那被唤之人一身月白长衫,面容俊美,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纹饰在月光下隐约可辨,正是青云剑派的制式。她心中一动——青云剑派少掌门华迎风,听说此人剑法不凡,在江湖上颇有名头,不想在这里遇上了。
李沅蘅站在不远处,背着手,独自一人,月光下那袭青衣显得格外素净,有人过去与她说话,她只点了点头,那人便去了。华迎风放下酒杯,朝她走过去。两人并肩立在一处,男子俊朗,女子清雅,月光底下,风姿楚楚,远远望去,当真是一对璧人,说不出的般配。
“华迎风道:“李师妹,你我的亲事是从小定的,早晚都一样。你总躲着我,又有什么意思?”
李沅蘅看着他,淡淡道:“华师兄喝多了。婚约是长辈定的,我自当遵命,却也没人规定我要天天跟在你后头。”
华迎风脸色一变,伸手去拉她袖子。李沅蘅侧身一让,华迎风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顿,收了回去。
他还欲再说,忽见回廊里转出一个女子,缓缓走来。月光下看得分明,正是青云剑派的弟子,生得甚美,肤白如雪。李沅蘅道:“宁凝师妹,华师兄醉了,劳烦你扶他回去。”宁凝上前搀住华迎风的手臂,脸上泛红,向李沅蘅道了别,扶着他晃晃悠悠去了。华迎风走出几步,并不回头,只朗声道:“李师妹,反正你我都是要成婚的。”
顾安伏在屋顶上,听在耳中,心头又是猛地一紧。定了定神,暗自骂了自己一句,继续伏着不动。
李沅蘅立在原处,忽地朝屋顶上瞥了一眼。
顾安急忙缩头,身子紧紧贴着瓦片。她伏在屋脊后,将脸埋进臂弯里。月光凉浸浸的,脸颊却隐隐发烫。过了片刻,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下望去。
“看够了么?”李沅蘅的声音淡淡响起。
两人一上一下,对视良久,月辉如银,照洒其间。
顾安趴在瓦上,心里咯噔一下,嘟囔道:“完了。”她没动。
李沅蘅又喊了一声:“下来。”
顾安探出半个头,干笑一声:“我——”
“别讲路过。”李沅蘅打断她,“我竟不知天底下有人路过屋顶。”
顾安被噎住了,半天才道:“你让我下来我便下来?”
又对视片刻,顾安叹了口气,飞身翻下屋顶,在她面前三尺外落定。
李沅蘅比她高出半个头,月光被她遮住了。顾安被那双眼睛瞧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脸颊,道:“李姑娘,我脸上有东西?”
李沅蘅不答,只道:“瞧见了?”
“瞧见什么?”顾安心头一跳,话已出口,才觉这一问答得太过心虚,但收不回来了。
李沅蘅瞧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帘,淡淡道:“没什么。”转身朝屋里走去。“夜里凉,别在屋顶上待太久。”说罢推门进去了。
顾安立在院中,望着那扇掩上的门。夜风吹过,桂花香甜丝丝的,又带着一丝涩意。她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也不知是在笑什么。随即纵身上了屋顶,沿着来时的路,猫着腰,慢慢摸了回去。
翻窗进屋,躺回地上,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什么也没有。心中暗忖:折腾了大半夜,正事一件没听见,私事倒听了一箩筐。
窗外,洛阳城的夜还深得很。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一下一下的,隔得远了,听不真切。绝刀门的喜宴,明日便要开始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臂弯里,不再动了。
次次日清晨,顾安醒来,见隔壁房门大开。屋里空空,被褥齐整,桌上压着一张字条,正是沈怀南笔迹:
“顾大人、墨姑娘:吾去矣。往寻云娘。彼不肯从,吾日往坐之,坐至其肯方休。二君毋觅。当归则归。喜宴之事,各自珍重。沈怀南顿首。”
顾安将字条折好收入怀中。墨无鸢上来道:“他走了?”顾安点头。两人下楼吃了早饭,往绝刀门去。
绝刀门今日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顾安和墨无鸢找了个角落坐下。顾安端着茶碗四下一望,各派弟子散落其间,她大半不认得。
“衡山派。”墨无鸢低声道。
顾安顺着她的目光瞧去。西边角落里坐着几个青衣弟子,李沅蘅正在其中,与一个中年男子说话。那人五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双目炯炯,虽坐在那里不动,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顾安虽未见过,却也猜得出——衡山派掌门李松风,李沅蘅的师父。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忽然,门口静了一静。
顾安抬头望去,只见一条大汉大步走了进来。那人身材魁梧,一身北戎衣袍,深褐镶毛,腰系兽纹革带,背后斜插一把宽阔重剑,浓眉大眼,方脸黝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满院的人都瞧着他,窃窃私语。那汉子浑如不闻,大步走到院子中间,目光四下一扫,便落在了墨无鸢身上。他嘴角微微一动,似想说什么,却被人轻轻碰了碰手臂,便收回目光,往角落里一张空桌走去——恰好挨着顾安她们。坐下时,他又看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却不看他,只低头喝茶。
完颜铮端着茶碗,隔了片刻,忽道:“墨姑娘,许久不见。”墨无鸢不答。他又道:“你还好么?”墨无鸢仍不答。完颜铮倒也不恼,转头看向顾安,咧嘴一笑,拱手道:“这位姑娘,在下完颜铮。”
顾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墨无鸢,见墨无鸢仍低着头,便也拱了拱手,道:“顾安。”
完颜铮点点头,笑道:“顾姑娘。”说罢便不再多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垂下眼望着茶碗。桌上三人,各坐一边,谁也不开口。
顾安端着茶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道:这北戎汉子巴巴地跑来,怕是白跑一趟了。喜宴开始了。
锣鼓声骤然紧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满院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待到烟雾散尽,堂上红烛高烧,映得满堂通红。司仪扯着嗓子高喊:“一拜天地——”新人便拜下去。“二拜高堂——”又拜下去。“夫妻对拜——”再拜下去。一拜一拜,规规矩矩,满堂宾客看着,说笑的、点头的、喝酒的,各色人等,不一而足。
拜完了,司仪又高声唱道:“新人敬茶——”
众人安静下来,都往堂上看去。段厉天一身大红喜服,站在堂中,旁边是新娘子沈宜秋,头上盖着红盖头,瞧不清面容。两人走到段应天面前跪下。丫鬟端了茶来,递给新娘子。新娘子双手捧着茶碗,跪递到段应天面前。段应天笑着接过,端起来吹了吹,呷了一口。
“好,好。”段应天放下茶碗,对沈岚笑道,“亲家,你我两家从今往后,不单是师兄弟,更是亲上加亲了。”沈岚坐在一旁,含笑点头。沈宜秋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只袖口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蓦地里,门口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喊:“段郎!”
满堂宾客齐刷刷回过头去。一个女子冲了进来,衣衫寻常,发髻散乱,满脸泪痕,跌跌撞撞奔到堂前,一把抓住段厉天的袖子,颤声道:“段郎,你……你真要娶她?”
段厉天脸色骤变,怔了一怔,才道:“你……你来做什么?”
这女子正是碧儿。她盯着段厉天,眼眶红得似要滴血,声音嘶哑:“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这辈子只娶我一个。”段厉天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段应天霍地站起,脸色铁青,喝道:“来人!把这疯丫头拖出去!”
几名天剑门弟子抢上前来,抓住碧儿的胳膊便往外拖。碧儿死命挣扎,不住口地喊:“段郎!段郎!”段厉天僵立当场,一动不动。沈宜秋仍旧低着头,只袖口攥得更紧了。段应天冷冷道:“拖出去,莫再让她进来。”
墨无鸢霍地站起。
“站住。”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满堂皆闻。
沈岚脸色一沉,道:“这位姑娘,这是我天剑门与绝刀门的家事,旁人最好莫管。”
墨无鸢不理他,径自走过去,挡在碧儿面前。
“她是我的人。”
沈岚冷笑道:“她是你的人?她来搅我侄儿的婚事,你说放就放?”
墨无鸢不答,只挡在碧儿身前,纹丝不动。几名天剑门弟子冲上来,墨无鸢剑鞘一抬,抵住当先一人胸口,那人便僵住了。
沈岚霍地站起,喝道:“拿下了!”
七八名弟子一齐拥上。墨无鸢长剑出鞘,剑光一闪,磕飞了一柄单刀,回手又逼退两人。但她护着碧儿,不能闪避,只能硬挡,渐渐吃力。
蓦地里一条大汉大步抢了过来,往墨无鸢身前一站,便如半堵墙似的。正是完颜铮。他反手抽出背后重剑,也不言语,一剑横扫而出。那剑又宽又厚,带起一股劲风,当先两名弟子连人带刀跌了出去。第二剑劈下,又一人的长剑断为两截。余下弟子见他如此神威,都不由得退了半步。
沈岚脸色一沉,拔剑出鞘,喝道:“好剑法!让我来领教领教!”语声未毕,剑已刺出,正是天剑门的“狂风剑诀”,一剑快似一剑,剑光如雪片般纷飞。完颜铮重剑迎上,不闪不避,一剑一剑地硬接。只听当当当数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各退一步,竟是平分秋色。
沈宜秋抬起头来,望着场中。
顾安握紧了铁笛,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娘的烦。
墨无鸢那边,天剑门的弟子又围了上去。她护着碧儿挡了七八招,左支右绌,渐渐落了下风。
顾安不再犹豫,欺身而上。她身法快,一眨眼已切入战团——铁笛点出,当先那人的长剑脱手飞出;侧身一让,避开另一人的刀锋,铁笛横扫,正中那人手腕。她出手快,下手准,专挑关节打,不伤性命,却叫人一时半会儿使不出力气。
但天剑门的弟子越来越多。沈岚的师弟、师侄,七八个人围了上来。顾安与墨无鸢背靠着背,护着碧儿,苦苦支撑。完颜铮想过来帮忙,却被沈岚缠住,脱身不得。沈岚剑法越使越快,完颜铮重剑虽猛,却渐渐被压住,只守不攻,额上青筋暴起。
蓦地里,一道青色的人影闪过。
李沅蘅长剑出鞘,叮的一声,架住了刺向顾安的剑锋。她面色如常,只淡淡道:“让开。”那几名天剑门弟子一愣,尚未回过神来,已被她剑光连逼数步。
便在此时,身后有人失声叫道:“掌门!掌门!”
沈岚回头一望,脸色大变。段应天歪倒在椅上,面如死灰,唇边一缕黑血正缓缓流下。沈岚抢步上前,一把扶住,连叫两声“师弟”,段应天嘴唇翕动,已说不出话,头一歪,便断了气。
满院哗然。
“下毒!”沈岚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直扫向顾安等人,“你们下毒害死我师弟!”
顾安心头一凛。墨无鸢护着碧儿的手紧了一紧。完颜铮退到她们身侧,重剑横胸。天剑门弟子纷纷拔出兵刃,围成一个圈子,将四人困在当中,却一时无人敢上前。
沈宜秋站起身来,走到父亲身旁。她低头看了看段应天的尸身,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又抬起头,目光从顾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父亲脸上。
“爹。”她轻轻叫了一声。
沈岚不答,仍死死盯着顾安等人。沈宜秋便也不再开口,只静静立在父亲身侧,望着场中。
沈岚喝道:“一个也不许放走!”
天剑门弟子蜂拥而上。顾安铁笛横扫,逼退两人;墨无鸢剑光闪烁,护着碧儿且战且退;完颜铮重剑如山,挡在身前,将冲上来的人一一劈开。混战中,墨无鸢扶着碧儿退到墙边,看了顾安一眼。顾安微微点头。墨无鸢抱起碧儿,翻身上了墙头。
几名弟子待要追赶,被完颜铮一剑一个逼退
沈岚大怒,一剑猛刺完颜铮。完颜铮举剑格挡,当的一声,连退三步。顾安铁笛从侧翼刺来,逼开沈岚。两人背靠着背,被团团围住。
“住手。”
李沅蘅走上前来,挡在顾安面前,望着沈岚,道:“下毒之事,尚未查明。”
沈岚冷笑道:“那丫头跑了,她同伙还在。还要查什么?”
李沅蘅道:“碧儿来抢亲,是私事。下毒杀人,是另一回事。沈掌门要把两件事算在一起,也得问问在场诸位。”她目光扫过四周。各派掌门、长辈都在看着,有人点头,有人不语。
沈岚盯着她,目光阴冷,忽地冷笑一声:“久闻李姑娘能言善辩,今日要将我天剑门也当作明教那般,任你数落?”
李沅蘅淡淡道:“沈掌门言重了。今日群雄在此,原是贺喜。出了人命,查清凶手才是正理。我李沅蘅既在场,自当尽一分力。沈掌门若有更要紧的事,那便当我没说。”
沈岚脸色一变,冷笑道:“尽一分力?人已跑了,你拿什么尽?”
李沅蘅道:“给我三日,我把人找回来。”
沈岚指着顾安:“这女子与她一伙。人跑了,她留下。这便是交代。”
几名弟子向顾安围了过去。李沅蘅挡在顾安身前,道:“沈掌门,你关不住她。”
沈岚脸色一沉:“李姑娘,你这是威胁我?”
李沅蘅不答。
顾安忽地从李沅蘅身后转了出来,笑道:“沈掌门,我留下便是。”顿了顿,又道:“今日给衡山派一个面子。李姑娘于我有恩。”李沅蘅看着她,没说话。顾安望着沈岚,道:“我留下。三日后,她给你交代。”
沈岚冷冷道:“好。带下去。拣间干净屋子。”
几名弟子押着顾安便走。顾安经过李沅蘅身边时,脚下略停,只说了一句:“三日后见。”走出两步,忽又停住,问道:“李姑娘,你住哪里?”
李沅蘅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动,轻声道:“平顶客栈。”
月光洒落,人影修长。
顾安不再言语,随那几名弟子去了。沈岚冷哼一声,转身便走。各派人等交头接耳,渐渐散去。完颜铮兀自立在场中,望着墨无鸢消失的方向,出神良久。李沅蘅站了片刻,也转身去了。夜风过处,桂花香丝丝缕缕,飘了一院。
顾安被带到后院一间厢房里,门从外面锁上了。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桌上有酒有点心,酒还是温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忽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素色衣裳,立在桂花树下,月光下那张脸清秀文静,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沈宜秋。
两人隔窗对望。顾安笑了笑:“沈姑娘,这么晚还不睡?”
沈宜秋不答,走过来翻窗进屋,在顾安面前站定。顾安道:“段公子今日大喜,沈姑娘不去陪着?”沈宜秋道:“他现在顾不上旁的。”顾安一怔,随即笑了:“你倒是不急。”
沈宜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转身便走,翻窗出去了,没再回头。
顾安拿起纸包打开,里面是些白色粉末,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她重新包好收入怀中,走到窗边。院子里已空无一人,只有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墨无鸢抱着碧儿,出了城,向西行去。
怀中人起初还挣了几挣,后来便不动了,只身子微微发颤。墨无鸢一路疾行,脚下不停,走出七八里路,山势渐高,月色渐淡。又转过一个山坳,见路旁有一座破庙,山门坍了半边,院子里荒草没膝。她迈步进去,在正殿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将碧儿放下。
碧儿靠着墙坐稳了,抬起头来。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满是泪痕,嘴角有血迹,已经干了,结成黑红的痂。
“小姐……”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墨无鸢不答话,只从怀中掏出帕子,就着檐下一桶残水湿了,蹲下身去,替她擦脸。碧儿怔怔地望着她,眼泪又滚了下来。
“小姐,我……我对不住你。”
墨无鸢仍不答,只一下一下地擦着。
碧儿哭了一阵,抽抽噎噎地道:“小姐,你说……他为什么要娶别人?他说过要娶我的,说过这辈子只娶我一个。”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攥在手心里,“这是他送我的,说是一对……他一块,我一块。”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墨无鸢,“小姐,我是不是很傻?”
墨无鸢擦脸的手停了停,望着碧儿。月光下,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忽,墨无鸢低下头,继续替她擦去脸上新涌出的泪痕。
碧儿不再问了,只靠着墙,任她擦拭。庙里静得很,只听得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李沅蘅回到平顶客栈时,夜已深了。门口两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门还未关。
她在堂中坐下,完颜铮跟了进来,在对面坐了。跑堂的过来,李沅蘅要了一壶酒,自斟了一杯。完颜铮也斟了一杯,仰头干了,放下酒杯道:“李姑娘,你说墨姑娘会去哪里?”
李沅蘅道:“不知道。”
完颜铮望着手中空杯,手微微发着抖:“她还好么?”李沅蘅看了他一眼:“她不会有事的。”
完颜铮点了点头,又斟了一杯饮尽。李沅蘅也端起酒杯呷了一口,便放下了。完颜铮瞧着她,忽道:“你那日在襄阳连喝十八碗面不改色,今日怎么只喝一口?”李沅蘅道:“没兴致。”
完颜铮不再问。过了半晌,他忽然道:“我去找她。”李沅蘅道:“好。明日一起。”
完颜铮又斟了一杯,望着酒面出神。李沅蘅站起身来:“我先上楼了。完颜大哥也早些歇息。”走到楼梯口,脚步一顿,道“晚间风凉,酒温一温再喝。”说罢上楼去了。
完颜铮独坐堂中,叫来伙计将酒温了,慢慢喝着。灯火昏黄,映着他那张黝黑的脸,眼眶微微泛红。
李沅蘅回到客房,在窗前站了片刻。李松风的房门紧闭,师父早已安歇。她轻轻推开窗子,翻身而出,落在客栈外的巷子里。
巷口一棵老槐树,枝叶婆娑,正对着客栈大门。她走到树下,倚着树干坐了,从袖中摸出那块兔子玉佩,低头凝视。月光下,玉佩温润莹泽,泛着淡淡的光。
月亮移过树梢,又缓缓移开。她仍是倚着树干,一动不动。
顾安从绝刀门出来,已是后半夜。
她在屋里坐了片刻,听得门外看守的呼吸声渐趋均匀,便站起身来。那锁是生铁打的,拇指粗细,她伸手捏住锁梁,运劲一拧,喀的一声,锁便断了。门外的天剑门弟子大吃一惊,刚抬起头,顾安手指已点在他胸口,那人身子一僵,登时动弹不得,只余眼珠乱转。顾安将他扶正了靠在墙上,又随手点了旁边几个弟子的穴道,前后不过片刻工夫。
她拍了拍衣摆,沿着墙根往平顶客栈摸去。街上空空荡荡,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她不敢贸然走近,只缩在巷口探看。
她沿着墙根摸到平顶客栈附近,街上空空荡荡,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她不敢贸然走近,只缩在巷口张望。
槐树下有一个人影,靠着树干坐着,一动不动的。月光透过枝叶漏下来,落在那人身上。顾安认出是谁,心中微微一跳,便慢慢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李沅蘅低着头,月光照在她身上,影子长长的。
月光移过树梢。
李沅蘅抬起头来。
两人对望了一眼。
李沅蘅将手中之物收入袖中。顾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过了良久,顾安道:“刚才在看什么?”
李沅蘅不答。
顾安等了一忽,道:“不说算了。”
李沅蘅从袖中取出那块兔子玉佩,递给她。顾安接过来看了看——一只兔子,憨憨的,趴着,耳朵竖起。她还回去,道:“你喜欢兔子?”
“小时候养过几只。”李沅蘅将玉佩握在手里,顿了一顿,又道:“你呢?”
“什么?”
“我瞧见过你和马说话。在后山,你跟那匹白马说了许久。”
顾安沉默片刻,道:“小时候有匹马,通体漆黑,只四个蹄子是白的,跑起来像踩在雪上。有一年冬天迷了路,它驮着我走了两天两夜,将我带了回来。”她顿了顿,“后来有个朋友出了事,我骑着它去救,跑了三天三夜没停过。到了地方,它便倒下了。”
李沅蘅没说话。
顾安望着远处,笑了一声:“是匹仗义的好马。”
“仗义的好马——这个词倒是稀罕。”李沅蘅转过头来,“你的笛子呢?给我瞧瞧。”
顾安解下铁笛递过去。李沅蘅接过来,月光下笛身乌黑发亮,刻着几朵梅花。她手指抚过那梅花,道:“这刻法是墨家的手艺。你父亲给的?”
“我娘留的。”顾安道,“娘说江南多梅,可以遥寄故人。可惜我也不知道故人是谁。”
李沅蘅将笛子还给她。顾安折了一根槐树枝,在手中一圈圈转着。
李沅蘅忽然道:“对了,今日怎么没看见沈先生?前几日在城墙上远远看见你们……”
顾安便将沈怀南和云娘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
李沅蘅听完,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顾安看着她。月光落在李沅蘅脸上,那双眼睛低垂着,睫毛微微颤动。顾安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赶忙别过头去,将手中那根槐树枝又转了两圈,笑道:“怎么,没想到沈先生是个情种?”
李沅蘅摇了摇头,轻声道:“那他现在呢?”
“他日日去庵外坐着,念什么‘十年生死两茫茫’……”
李沅蘅听了,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她忽然道:“方才那匹马,叫什么名字?”
“踏雪。”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好名字。”
顾安笑道:“我那朋友说这名字俗气得很。”李沅蘅正要说话,忽然别过头去,不再问了。
月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膝上。过了许久,李沅蘅低声道:“小白。”
顾安侧过头看她。李沅蘅仍望着前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那只兔子。叫小白。”
顾安咧嘴笑了,道:“你这起名字的功夫,也不怎么样。”
李沅蘅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远处又传来打更声。顾安站起身来,道:“我走了。”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入夜色。
李沅蘅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块兔子玉佩,看了一会儿,慢慢收入怀中。
夜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哗地响。远处的打更声,一声一声,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