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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烧 第十三章: ...

  •   第十三章:烧
      他醒得比平时早。
      不是被冷醒的,夏夜已经不冷了。是被一种声音。低低的,持续的,从营地的某个方向传过来。他躺着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什么。有人在哭。
      不是小孩的那种哭。是大人的。压着的,断断续续的。
      他坐起来,身上一层薄汗。昨夜闷,风停了,帐篷皮子散发出一种被晒了一整天又没透过气的味道。他推开自己那张旧皮子,出去了。
      营地已经在动了。但动的方式不对。
      平时这个时候,天刚亮透,活儿开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生火的生火,赶牲口的赶牲口,打水的打水。今天不一样。有人蹲在自己帐篷门口不动,背弯着,像是在听里面的声音。另一顶帐篷外面站着两个女人,她们的手在动但眼睛不在手上,一直往那顶帐篷里瞟。
      几个平时会出现的人没出现。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人招呼他干什么。他拿起横木就去打水了。
      水塘今天更差了。边上的泥被踩成了稀糊,一股说不上来的味。不是新鲜的牲口粪味,是那种发酵过的、带点腥的。他没在原来的位置灌水。往上游又走了一段,走到平时不去的地方。
      走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草是不对的。
      前面这一片草被啃得特别短。不是他们的羊啃的,他们的羊这几天没走这边。而且草被啃过的方式也不一样。他们的羊吃草是一片片啃,这里是散乱的,像是一群牲口来了一阵就走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地上有蹄印,很多,深浅不一,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再往前几米,有一处烧过火的黑圈。旁边扔着几根啃过的骨头,断面还没完全变暗。
      有人在这里扎过营。不是他们的人。前几天的事。
      他站了一会儿。蹄印指向东北。骨头看着像羊,也可能是别的。火圈不大,说明人不多,也许十个以内。
      他没多想。灌了水,往回走。
      回到营地他没见到阿古达,阿古达今天也在病人那边。他看到了塔拉。塔拉在帮着把干粪堆上的皮子往下揭。昨晚那雨的前兆已经来了,云压得低了,他在准备盖粪堆。
      林远走过去,指了指他来的方向,说了一个词。"人。"
      塔拉停下手。看了他一眼。
      "哪边?"
      林远用手比了个方向。又比划了几下:烧过火的圈大概这么大,蹄印朝那边去了。
      塔拉看着他的手。眼睛眯了一下。
      "几个?"
      "十个以内。"林远说。
      塔拉没再问。他低下头看着粪堆,想了几秒。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然后抬起来。
      "过路的。"
      两个字。听着像是结论,但林远知道那两个字背后是一整串他看不见的判断:人数、火圈的大小、蹄印的方向、骨头的位置,加上塔拉自己心里的某本账。
      "不打劫?"林远问。
      "这季节不打劫。"塔拉说。"走了就走了。"
      然后他继续盖粪堆。
      林远站了一会儿,没再问。
      追秃鸡那个小孩今天更不行了。
      他路过的时候看到:小孩被抱在他妈怀里。脸贴着他妈的胸口,身上盖着一张皮子。呼吸声从那张小脸里传出来,远远就能听见。每一下都带喘,喘完了有一声很细的哼,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他妈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是那种一整夜没睡过、脑子不转的空。她一只手托着小孩的头,另一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攥着一小块什么,林远看不清,也许是布。
      旁边一个女人端着一碗水站着。水凉的,他能看出来,因为碗沿没有蒸汽。
      林远停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把他跟健康的人分开"。这是他脑子里的话,中文的,他不知道怎么翻译。他连"分开"这个词能不能说清楚都不确定。而且分开?这个妈抱着孩子的姿势已经抱了一夜了。你让她怎么分开?
      他走开了。
      他帮着干了一上午的活。修了一个松了的皮桶。搬了一次柴。烧水。今天他烧水烧得特别久,比平时多烧了好一会儿。没人让他这么做。没人看他这么做。他就是自己多烧了一阵。
      烧水的时候他发现,今天至少有五六个帐篷里有人起不来。咳嗽声此起彼伏,从不同的方向一声一声地来。不是连贯的咳,是一声,停一下,另一个方向又一声。整个营地像一个漏气的皮囊,到处都在慢慢地泄。
      不是一下子爆发的。是累积:昨天是一个,今天是几个,明天可能更多。
      大人病的有两三个。小孩更多。老人里至少有一个,不是那个捡牛粪的老太太,是另一个他平时没太注意的老头。林远没走进那顶帐篷,但他经过的时候听到里面的呼吸声比小孩的还重。
      他以前在城市里经历过流感季,整栋楼的人轮着咳嗽,地铁上戴口罩的比没戴的多。
      中午的时候巴图从帐篷里出来了。
      不是出来晒太阳。他今天上午一直没闲着。林远扛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一户帐篷前面蹲着,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跟里面的人说了两句就走了。后来他又去了另一户。再后来在牲口圈旁边停了很久,围着那几头看着还行的牛转了两圈,手按在它们背上,按一会儿挪一下。
      这会儿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把干草,深绿色的,看着干硬。他走到牲口圈旁边,跟阿古达说了几句话。阿古达叫了两三个人过来。
      他们开始拆牲口圈南面的一段栅栏,同时把几头站着还反刍着的牛往圈外面一块临时围场赶。不是全部,是巴图上午摸过的那几头里挑出来的。分开关。
      林远站在不远处看。拆栅栏、换方向、重新搭,这个动作他在哪里见过。他想起来了:上次那头病羊。
      这次不是一头羊。这次是一套动作里的一个。
      巴图从袍子里摸出那把干草,递给阿古达。阿古达把它放在新开的口子那边,点着了。烟一下子冒起来,风把它吹向营地。冲得很,那股辛辣的苦味,一个月前林远第一次闻到的时候觉得像中药,今天闻着让他发慌。
      林远看了一圈。在烧草的同时,两个女人在把几张用过的皮子拖到营地外面去。那些皮子他认得,是照顾病人用的。拖出去以后放在一块空地上,没盖,晒着。另一个方向,阿古达的一个帮手正在把放病人用的木碗单独堆在一处。
      他嘴里出来一句话。
      "不是这样的……"
      中文。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但他听见了。他已经很久没说一整句中文了。写在土上的不算。说出口的不算自言自语。出口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陌生得像是别人在说话。
      他愣了一下。
      没人听到。巴图没看他。阿古达正在点那把草,也没看他。离他最近的人是那个正在往粪堆上盖皮子的女人,站在他背后,更听不到。
      他闭上嘴。
      烟在营地上方慢慢散开。粪堆上的皮子被风吹得翻起一角。远处那顶帐篷里又传来声音,还是清晨那个方向,但不是哭了。是一种低低的、断续的声音,像是在念什么。嗓子哑了。哭了一上午的人,嗓子总是要哑的。
      下午他看到那个年轻男人。
      他站在自己帐篷外面,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像是某种皮具。眼睛在看巴图那边。不是蹲着看。是站着,站得直。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阵。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没走过去。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林远看了那个背影。他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一个人想做一件事,最后没做。
      天开始阴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一层的,底部灰蓝色。风又变了方向,早上从南来,下午转到东了。这种风的转向他现在能认出来。塔拉早上说的那朵云,从西北飘过来的路上绕了一圈,到头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在帮着把粪堆盖起来。一张大皮子,很旧的一张,边角磨得起毛了,几个人从四个角拉着,盖在堆好的干粪上。压好了再用石头压住四角。塔拉在指挥。不用说话,指了指就是。
      盖完了人散开了。雨紧跟着下大了一些,还不是大雨,是那种持续的、密的、能把一切淋透的雨。
      营地的声音变了。帐篷皮子被雨打得闷闷地响,咳嗽声被雨声盖住了一层。平时生火做饭的位置在中间的空地上,今天不行了,火灭了。有人把一块大皮子的一头绑在巴图帐篷的门柱上,另一头撑起来用两根木棍顶住,下面拉开一片能容好几个人的遮雨空间。火盆挪到底下重新生起来。冒出来的烟混着雨气,闷得很,但至少能做饭了。
      林远蹲在那片遮雨的边上,离火远一些。那是他的默认位置,挨着最外面。晚饭还是肉,比平时干,大概是没来得及炖。他嚼着,速度比平时慢。
      吃完了他把剩的一小块搁在旁边,挨着他屁股底下那块干草。干草是他铺着坐的,上面能避一点雨。平时狗会从雨里钻过来,卧在干草那一小块干的地方吃。
      他吃完了坐着没动。雨在旁边落着。
      狗没来。
      他等了一会儿。他知道狗今天没跟塔拉出去,塔拉没出去放牧。那狗去哪了?
      他站起来,在营地里转了一圈。雨还在下,他的皮袍子披上去,兜帽拉低。绕到牲口圈后面那个他上次找到它的地方。没有。绕到另一边。也没有。
      他找了一阵没找到。
      回到自己的位置。那小块肉还在干草上。干的。旁边的地被雨水打得稀烂,密密的小坑。肉就搁在那一小块干的中间,没动过。
      他没收起来。
      天黑得比往常早。云厚,雨没停。营地里帐篷的火光从帘子缝里透出来,今晚比往常多了几个没关的帐篷,大概是里面有病人,大人熬着不睡。
      躺下来。皮子压着,雨敲着,外面的声音都被一层水膜隔了一层。他能听到几个不同的声音源:清晨那个方向安静了,晚上她大概是睡着了,或者说不动了。一个帐篷里有大人在咳,咳两声停一下,又两声。另一个方向有小孩的哼声,很低,听着不像哭。
      雨声是底。
      他闭上眼又睁开。帐篷帘子的一角被风吹起来,不是他的帐篷,他没有帐篷,是旁边那顶。他能看见外面一片黑。没有月亮。没有青光。
      但他知道它们在。就在云的另一边。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那片陌生的踩踏痕迹。火圈。啃过的骨头。塔拉说的"过路的"。
      他想起了巴图手里那把干草烧起来的时候那股辛辣味。
      他想起了那小块肉,搁在干草上没动过。
      他也想起了那句冒出来的中文。"不是这样的……"
      他睡着之前最后听到的是雨声。还有一个很远的、他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声音,像是一只动物在叫,但不是狗。是一种他没听过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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