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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裂 第十四章: ...

  •   第十四章:裂
      他没睡好。
      昨天那句中文一直堵在脑子里。整晚上翻来覆去,换着词在心里过——水不对,奶不对,烧草没用,方位没用。每一句他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帐篷皮子上还在滴水,一下一下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过去了,最后是被一声咳嗽拽回来的,不知道是哪个方向的。
      决定了。今天要说。
      他坐起来,身上一层薄汗。皮子底下的地面有点潮,昨天下午的雨渗进来了一点。他抖了抖皮子上沾的碎草,出去了。
      扛水回来的路上他在想怎么开口。
      回到营地以后他停了一下。
      今天营地的动法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该动的在动"——照顾病人、盖粪堆、生火。今天是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分工。
      阿古达站在几顶帐篷中间一处空地上,跟四五个人在说什么。他手指头点着数——这个去那边、那个去另一边、你今天就守着那顶帐篷。林远站得远,具体的词听不清。但那个姿势他认得,是在分配。
      一边的几个女人围在一起小声说话,手里各自干着自己的活。她们当中有一个走到阿古达那边,跟他说了句什么,阿古达点了头,女人回去了。
      林远看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昨天也在。只是昨天他没看见。或者看见了没看懂。
      营地边上有一块小火堆,比平时的火堆小,烧得集中。一个女人蹲在那儿煮东西。锅不大,里面煮的不是平时的奶糊糊。他看到她往里放了一些碎的、看着干的东西。那不是食物的主料。
      她煮好了一小碗端走了。端进一顶帐篷里。
      病人的食物。单独煮的。
      林远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他之前没注意到这个火堆。可能一直都在,可能是昨天才分出来的。他不知道。
      他在水桶旁边蹲下来,假装在整理桶的绳子。实际上他在看。
      他要先看清楚再开口。
      牲口圈那边也不一样了。几头牛站在大圈里反刍,看着正常。另外几头被关在北边那块小围场里。他数了数,四头。那是昨天下午巴图摸过挑出来的。单独关。
      挤奶的女人出现了。
      不是昨天那一个。今天是另一个年长的女人。她走到大圈里,不是随便走到哪头牛前面,而是专门走到其中一头的旁边。蹲下来。挤。
      林远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挤任何一头。但她没有。她挑了一头。
      她挤完了那一头,站起来,走到另一头,也是大圈里的、看着正常的,蹲下来,挤。第二头。
      她没碰那四头被隔离的。
      她也没碰大圈里其中的两头。那两头看着也正常,至少林远看着正常。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跳过了那两头。
      挤完了两头,她把奶端回自己的帐篷方向。走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大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远蹲在水桶旁边,脑子里有两件事在打架。
      一件是,她在挑。这个挤奶不是随便挤的。她有标准,只是他不知道标准是什么。
      另一件是,她挑的标准够不够。她跳过的那两头可能已经在潜伏期。那第一头今天挤的明天也可能倒下。她的标准可能是"今天看着好的",但他知道"今天看着好的"不等于"安全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是决定说。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比她懂,是因为他看到的东西跟她看到的可能不完全重合。如果他的那一小部分判断碰巧是对的,他沉默就是害人。
      他站起来去找阿古达。
      阿古达还在那块空地上。刚跟另一个男人说完什么,那个男人拿着一捆东西走开了。林远过去的时候阿古达看到他了,没停,还在把手里的几块皮条捋顺。
      林远蹲下来。
      阿古达没说话,但他把皮条放到了一边,腾出手。意思是:说。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牛。病。奶不好。不喝。"
      阿古达看了他一眼。停了两秒。
      "你说的是哪头?"
      林远转头指了指刚才挤奶的方向。那个女人的帐篷。
      阿古达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那两头今天刚挑过。巴图上午摸了所有站着的牛。挑出来能挤的就这两头。"
      林远张了张嘴。
      阿古达:"剩下的大圈里那些没挤,能看出不对的都没挤。不好的在那边。"他指了指隔离栏。
      林远脑子里轰了一下。
      巴图今早摸过所有站着的牛。他没看到。或者他看到了,以为巴图只是随便看看。不是。那是筛选。所有今天被挤的奶,都是经过巴图的手判断过的。
      但他还是得说。
      "别的……看着好的……也可能……过几天……"
      他想说潜伏期。他比划了一下——手从胸口往外推,表示"现在在里面,外面看不到"。
      阿古达看着他的手。
      "你是说挑过的里面也可能有?"
      "可能。"
      阿古达:"你能分?"
      林远没回答。
      他不能。他没有任何比巴图的手更准的判断方法。他只有"所有看着好的也可能有问题"这个警告,没有"哪一头"的具体答案。
      阿古达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接下去,开口:
      "都停的话小孩喝什么。"
      不是反问。是陈述。
      "老人也一样。"阿古达说。"这个事我们想过。要么都停、饿死一批,要么照现在这样挑、可能漏一两头。"
      林远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的建议是新的。不是。
      阿古达没等他回应,补了一句。
      "要是你有办法挑得比巴图的手更准,告诉我。"
      林远没办法。
      他点了点头。
      第一条。到此为止。
      但他还有话。阿古达看出来了,没走。
      林远换了一个方向。
      "水。洗东西的水也烧。"
      阿古达这次停得更久一点。不是不懂,是在想这个建议从哪里切进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跟我走。"
      林远跟着他。阿古达走到营地边上几个容器旁边。
      有四个皮囊,两大两小,挨着摆。阿古达一个一个指给他看。
      "这个,大的,做饭的水。上游打的。"
      "那个,大的,煮奶的。也是上游。"
      "这两个小的,病人的。一个装刚打的,一个装煮过的。单独用。没人碰过。"
      阿古达转身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块地方。那边有另外两个皮囊。
      "那边是洗东西的水。下边打的。"
      "洗手在那边,洗东西的碗筷在那边。"
      林远愣住了。
      他之前完全没看见这些区分。他以为水就是水,一个大容器,所有人用。不是。病人的水单独打、单独煮、单独用。做饭的水跟洗东西的水不同来源。他住了两个多月没发现。
      他张了张嘴。
      阿古达看着他。
      林远:"那……洗东西的水也烧?"
      阿古达:"洗手每天洗多少次?洗碗每顿洗几遍?洗布隔几天一次?"
      林远没回答。
      阿古达:"我不能让所有人每天把所有用的水都烧过。粪有限。"
      他蹲下来,从下边那个洗东西用的水容器里舀了一碗。举起来给林远看。
      "你说水里有东西?"
      林远:"比看得见的还小的。"
      阿古达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反感,是在琢磨这个概念。
      林远试了一下:"水脏,不是脏在表面。里面……也有东西。让人生病的东西。烧开了就杀了。"
      阿古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远愣住的话。
      "水今年不好。我们知道。"
      林远看着他。
      "不是你看出来的。"阿古达说。"狗昨天不喝了。羊吃草吃不下。牛先病。人后病。今年的水跟往年不一样。这些我们都看到了。"
      阿古达把碗里的水泼了。泼在自己脚边。
      "你说烧开了杀里面的东西。我信不信不重要。我撑不起那个粪。"
      "但我们已经在做能做的。病人的水单独烧。洗病人的碗用单独的水。有的帐篷现在洗手只用煮过的水,那是那户自己决定的,多烧点粪,别人管不着。"
      林远看着他。
      他这次不是愣,是真的听懂了。
      营地不是"需要他来告诉水有问题"的。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注意到、诊断出、想过办法、做了能做的部分。他们的信息密度比他想象的高。他两个多月没看出来,不是因为没东西看,是因为他看不懂。
      阿古达最后说了一句。
      "病人用的水,我今天让多烧一道。你说得对那一点。"
      林远没回应。
      第二条。他只推动了一个微调,而且他自己都不确定那个微调是不是本来就会发生。
      他犹豫了。第三条憋了三个月。他知道这一条是他最想说的。
      "粪。堆远一点。不要靠帐篷。"
      阿古达看着他。
      这次阿古达没停顿,直接问。
      "粪堆远了,做饭的人谁去搬?"
      "可以……"
      "淋了雨就废了。"阿古达指了指昨天那张盖粪堆用的皮子。"昨晚要不是帐篷檐挡着,今早的火都生不起来。"
      "那搭个棚——"
      "搬家怎么办?棚子驮不走。粪要跟人走。"
      林远张了张嘴还要说。阿古达已经转身了,往牲口圈外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看那个。"
      阿古达指的是牲口圈外面那圈矮矮的、用干粪垛起来的墙。林远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一直以为那是堆着的粪,没想过那是什么。
      "挡风的。"阿古达说。"也挡狼。晚上烧粪的烟,蚊虫不来。"
      林远看着那圈墙。他这三个月每天从旁边走过几十次。他从来没认真看过它。
      "粪是柴。"阿古达说。"也是墙。也是檐。也是烟。"
      他看着林远。
      "你说堆远一点。你是说把这些都推了?"
      林远站在那里,脑子里空了一下。
      他这三个月默认粪是脏东西。从他小时候起他的世界里粪就是要远离的东西。他没有想过粪可以是什么。他的"堆远一点"是他站在他自己那个世界的常识上发出的建议。那个常识在这里不适用。
      他说不出话。
      阿古达等了一会儿。看他没声音,语气缓了一点。
      "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病牛的奶已经停了。病人的水会多烧,你说得对那一点。粪的事,我不能动。"
      他拍了拍裤子。
      "还有别的吗?"
      林远摇了摇头。
      阿古达:"行。"
      转身走了。去办他本来要办的事。
      林远蹲在地上没动。
      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了好几次该说什么,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他记得自己的三条建议——不喝病牛奶、烧洗手的水、粪堆远点。他记得阿古达每一条的反问。他记不清的是自己一开始为什么那么有把握。
      他坐在原地,等心跳慢下来。
      他没注意到一件事。就在他跟阿古达说话的整段时间里,有个女人一直在不远处的帐篷门口蹲着。她在照顾自己病的男人,手里搓着一块布。她听不见他们具体说什么,但她看见了。一个外来的跟阿古达蹲着说了半天,中间阿古达还带他走了一段指东西。这个场景被她看见了。
      她回头跟帐篷里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哼了一声。
      林远不知道这件事。
      他在那块地方蹲了一阵才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
      下午他没主动找事。他需要想一下。
      他看着营地里的人动。
      阿古达去了巴图的帐篷一趟。不长,大概一刻钟。出来以后他去找了几个女人,交代了几句话。那几个女人点点头。然后他去火边,病人的那个小火堆那里,加了一些粪和柴。火更旺了一点。
      是那"多烧一道"。
      林远远远看着。他不知道阿古达跟巴图具体说了什么、提没提他的名字、巴图怎么回应的。也可能他们说的是完全不相关的事。也可能阿古达本来就计划今天汇报,顺嘴提了林远一句。
      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看到:病人的水今天烧得更久。
      他的第二条建议里的那一小点,被做了。
      其他两条没有动。第一条他们本来就在做,第三条他理解错了方向。
      下午快过一半的时候,营地北边来人了。
      两个人。灰头土脸,衣服上沾着好几天的土,看那样子是走了很久的路。他们不是商队,也不是什么陌生人,是营地里的人。林远认得其中一个,是平时不太跟他说话的那种男人,上次见他是四五天前。
      他们走得很快,但走姿不对。其中一个腿有点瘸,不像是伤,像是赶路赶太久腿没了弹性。
      他们没跟营地里的人多打招呼。直接去了巴图的帐篷。
      帘子放下。
      他们在里面待了很久。林远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坐着等。他觉得应该等,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帘子掀开了。
      两个人各自出来。没跟其他人说什么。一个直接去了自己帐篷钻进去。另一个走到水那边喝了一大口,然后坐下来,坐的姿势像是瘫下去的,腿直接伸在地上。他没回帐篷,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林远看着这一切。
      他看不到他们跟巴图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他们从哪个方向来、走了多少路、脸上累成什么样。他知道那不是一趟轻松的差事。
      巴图在等的就是这个。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是什么,林远不知道。但那个消息的来源,他现在看见了。信息的速度就是人腿的速度。这两个人的腿,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把一份消息带回来,现在消息在巴图手里。
      傍晚。
      今天没下雨,但云还压着。遮雨棚没拆,撑着省得再生火。火盆在底下烧着,几个人围着蹲。
      巴图、阿古达、那个平时跟巴图商量事的中年男人、年轻男人。还有两三个人。
      塔拉不在,他在照顾牲口。
      林远在不远处修那个已经修了一整天的皮桶。手上的动作已经是假的了,皮桶早就不需要再动。他就是没走。
      他们聊当前的情况。谁病了、谁今天见好、谁今晚可能过不去。语气压着。巴图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嗯"一声。
      然后中年男人提了一句:"要不要准备动了?"
      这不是下决定。是把话题抬出来。
      巴图没立刻回答。
      年轻男人开口了。
      "东边的溪水好。草也还行。我前两天去看过。"
      这句话让林远愣了一下。前两天。年轻男人前两天就已经去探过路了。这不是今晚冲动拍脑袋的方案。是早就在做功课的。
      年轻男人:"病人能走的带着先走。一晚上到。留一两个照顾走不动的。明天或者后天其他人跟上。"
      完整的方案。时间、路线、人员安排都有。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下。
      巴图抬起头看他。
      过了几秒。巴图说了一句。
      "上游来的人今天刚回来。"
      停顿。他手里没拿东西。今天他没削。手搁在膝盖上。
      "你说往东。东边干净。但不是只有你往东想。"
      这句话重。
      周围的人都听出来了。包括林远。虽然他不完全知道这句话后面是什么,但他能听出这不是托词。巴图手里有具体信息,刚才那两个人带回来的。东边不是只有他们想往那走,可能是别的营地已经在动了,可能是难民已经散到东边,可能是什么别的。林远不知道是哪一个。
      年轻男人:"你是说东边也不行?"
      巴图:"我还要再看。"
      年轻男人:"等多久?"
      巴图安静了。
      他没有答案。
      周围几个人没有说话。有一个把手里的碗放下了,放得很轻。
      年轻男人没再问。
      他看着巴图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明天再看。"他说。不是同意,也不是反驳。就是重复了一句巴图会说的话。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草渣。走了。
      走到遮雨棚边上的时候他没回头,但停了一下。然后出去了。
      剩下的几个人没有马上散。他们还维持着围坐的形状,但没人再说话。
      巴图坐在那里。过了好一阵,阿古达开口了。不是关于刚才那件事,是关于另一件具体的事:哪几头牲口今晚要单独看着。另一个人接话。节奏慢慢接回去了。
      但刚才那个裂纹已经在那儿。没有人提它。但每一个围着的人心里都有它。
      林远手里的皮条绑歪了。他拆开重新绑。
      晚饭的时候遮雨棚还撑着。围火的人比昨天又少了两个。没人提他们在哪。
      林远吃得慢。肉硬。嚼到一半他想起给他靴子的那个年轻男人今天也没来。昨天还在,今天没来。他没问。吃完了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又放了一小块肉在干草上。
      狗还是没来。
      他没收起来。
      入夜。
      他躺在他的位置上。雨停了,云散了一些但没全散。地面还湿着。
      他闭上眼听。
      今晚的声音密。每个方向都有。左边那顶帐篷里一个男人在咳,咳两声停一下,又两声。再往左有女人低声说话,他听懂了。她们在说要不要自己先走。不是大声说的,是耳语。"再等等。""等他也行不了就走不了了。"然后安静。
      另一个方向,他来的时候常看到的那户,今晚没声音。以前那顶帐篷晚上有人下棋一样摆什么东西,响声很细但持续。今天没声音。
      再远处,追秃鸡那个小孩的帐篷里,那个小孩的呼吸声现在他听不到了。可能是因为他离得远,可能是雨湿的地面吸了音,也可能是别的。他不敢多想。
      他听懂了每个字。
      他第一天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头顶一群人在说话,他一个字不懂。但他听出来了——有人急、有人拦、有人在拿主意。
      今天反过来了。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后面,他说不清谁能做决定。巴图在等他自己都还没拿准的消息。年轻男人已经在动,但没走。阿古达在执行,执行的是巴图那个还没完全成型的方向。上游来的那两个人把消息给了巴图就各自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他翻了个身。
      云在散。边缘露出一点月光,但还没看见月亮。青光也没看见。
      远处有一声咳。然后安静。然后又一声,从另一个方向。
      营地上的声音每天都在变。昨天少了几个。今天又少了几个。明天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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