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中梅 上官望舒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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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中梅
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上官望舒记得很清楚，那是十一月十七，南京下了第一场雪。她从金陵女大的琴房里出来，抱着乐谱本子，在走廊尽头看见了那个穿着灰布军装的男人。
他背对着她，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等了很久。
她本该绕开的。父亲说过，如今的南京城里什么人都有，女学生尤其要懂得避嫌。可她鬼使神差地没有动，站在廊柱后面，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肩章上落着雪，腰间束着皮带，整个人像一棵站在雪地里的松。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双眼睛。上官望舒后来想过很多次，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不是多好看，而是太深了，像云南的山谷里那些不见底的潭水，看一眼就落进去，再也捞不出来。
他看见她，怔了一瞬。然后退后半步，微微欠身，让出了路。
上官望舒抱着乐谱本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去三步远，听见他在身后说：“姑娘，你的手帕掉了。”
她回头。
他弯腰从雪地里拾起一方素绢的帕子，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微微颤抖。上官望舒接过来，低声道了谢。帕子上绣着一朵望舒草，是她自己的针线，沾了雪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忽然说：“望舒草。”
上官望舒抬起头。
“在云南见过。”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落了枝头的雪，“开在月亮底下，天亮就谢了。”
“你去过云南？”
“我是云南人。”
她本该就此别过的。一个女学生和一个陌生军官，在雪地里说这些不相干的话，实在不像样子。可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帽檐上，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睫毛上。上官望舒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出口就后悔了。
他显然也愣了一下。沉默了几息的工夫，雪落的声音都听得见。然后他说：“欧阳春光。国民革命军第八十七师，少校参谋。”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次。他还站在那里，雪落了他一身。
那一年她十九岁。
后来上官望舒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如果她当时绕了路，如果她没有回头，如果他没有开口说那句“望舒草”——那么后来的事，是不是就都不一样了。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欧阳春光第二次来上官家，是跟着他的长官周师长一道来的。
周师长叫周镇山，和上官明德是同乡，都是湖南人。说是来拜会同乡，其实是为了战时文教委员会的事，想请上官明德出面，联络南京城里的学者教授，把学校的书籍文物往后方转移。
上官望舒在屏风后面偷听。
她听见父亲说：“山河破碎，匹夫有责。”声音苍老而郑重。然后听见欧阳春光应了一句：“书生报国，与军人守土，原是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钉子钉在木头上。
上官望舒从屏风的缝隙里看出去。他坐在父亲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军帽摘下来放在手边。侧脸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不笑的时候显得冷，但说话的时候眉眼微微垂着，又让人觉得温和。
她正看得入神，冷不防他忽然抬起眼，往屏风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隔着绢纱屏风，隔着半室日光，轻轻巧巧地落过来，像是无意，又像是早知她就在那里。上官望舒心跳漏了一拍，慌忙退后，撞翻了身后的花架。
哗啦一声，一盆兰花摔得粉碎。
客厅里的谈话声停了。
上官明德咳了一声：“望舒，出来吧。”
她只好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头发上还沾着一片兰草叶子，脸红得像烧起来。周镇山哈哈大笑：“老上官，你这个女儿，比你家那些兰花可金贵多了。”
欧阳春光站起来。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忍着。然后弯下腰，把她裙角边沾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姑娘小心，别划了手。”
上官望舒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
那天晚上，春桃来给她送热水，挤眉弄眼地说：“小姐，今天那位欧阳少校，生得可真俊。”
上官望舒把被子蒙在头上。
“出去。”
春桃笑嘻嘻地走了。上官望舒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帕子，上面绣的望舒草已经洗过了，雪水的痕迹没了，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发生过什么。
第三次见面，是除夕。
南京城里还能听见鞭炮声，零零落落的，从城南响到城北。上官明德在书房里写春联，夫人带着丫鬟们在厨房包饺子。上官望舒披了件斗篷，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后花园的梅树下，欧阳春光已经等在那里了。
梅花开得正好。红梅白梅挤挤挨挨地缀满枝头，雪压在上面，香气像是冻住了，吸一口气都是凉的。
“等很久了吗？”她问。
“不久。”他肩上的雪比上次还厚。
上官望舒忍不住笑了。他看着她笑，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眉眼弯弯的，像个大男孩。
“你该多笑笑。”她说。
他不笑了，看着她。
“过了年，我可能要走了。”
上官望舒的笑容凝在脸上。
“去哪里？”
“上海。”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更远。”
远处有烟火升起来，在雪夜里炸开，红的绿的，亮了一瞬就灭了。上官望舒折了一枝梅花拿在手里，花苞上的雪落到指尖上，凉意透骨。
“我等你。”她说。
欧阳春光没有应声。他看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枚玉佩。成色不算顶好，但雕工精细，刻的是一株望舒草。叶脉分明，花苞半开，月光下看，像活的一样。
“我娘留给我的。”他说，“本来是一对，另一只留在了云南老家。”
“另一只呢？”
他没有回答。
上官望舒攥着那枚玉佩，梅花枝上的雪化了，顺着她的指缝滴下来。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害怕。
“欧阳。”
他低头看她。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叫他的名字。
“你会回来的，对吧？”
雪落无声。远处的烟火也停了。整个南京城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会。”
她把玉佩攥得更紧了。
那一夜，上官望舒躺在床上，把玉佩贴在胸口。玉石凉凉的，贴着皮肤慢慢焐热了。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帐子上，朦朦胧胧的。她想起他说的话——开在月亮底下，天亮就谢了。
她想，她不怕天亮。
后来她才知道，她错了。
天总是会亮的。
而有些花，是真的会谢的。
民国二十七年，南京的事，天下人都知道了。
上官望舒没有走成。上官明德原本托了人弄船票，要去武汉，但船在江上被炸了，消息传来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上官夫人坐在箱子上哭了一场，又站起来说，不走就不走吧，南京城这么大，总还有活路。
她们没能出城。
那半个月是上官望舒这辈子最长的半个月。炮声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天是灰的，空气是焦的，江边的火光把夜空烧成暗红色。上官明德把妻女藏在地窖里，自己守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剪刀。
“要是有人闯进来，”他对上官望舒说，“你就拿这个。”
他塞给她一把匕首。
上官望舒握着那把匕首，手心全是汗。她想起了欧阳春光。他在哪里，他有没有事，他还记不记得后花园里的梅花，记不记得他说过的那句“我会”。
她把玉佩从领口里拽出来，攥在另一只手心里。
一手是匕首，一手是玉佩。
冷和暖，死和生。
后来上官望舒活了下来。怎么活下来的，她从不跟人提起。只知道金陵女大的琴房烧了，上官家的院子塌了一半，梅树被弹片削断了，梅花落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红梅哪是血。
她在那堆瓦砾里翻了很久，翻出了父亲的一本手稿，母亲的一只耳坠，还有春桃的一只鞋。
其他的，什么都没了。
她跪在那棵断了半截的梅树前，把欧阳春光给她的玉佩埋进了树根下的土里。
如果她死了，这枚玉佩替她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有一天会回来，会看见这棵梅树，会知道她在这里等过他。
上官望舒一个人出了南京城。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住。她回头望了一眼，南京城的城门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个人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
眼泪在炮火里已经流干了。
走出城门的时候，她看见路边坐着一个女人。穿一身宝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抹着脂粉，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皮箱上，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上官望舒停下来看她。
那女人也抬起头看她。
“出城？”女人问。
“出城。”
“一起走吧。”女人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的灰，“我叫东方飘雪。”
那是上官望舒第一次见到东方飘雪。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人，从来不止她一个。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中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