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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上月
上官望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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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江上月
民国二十七年春,武汉。
上官望舒跟着东方飘雪在汉口租界边上租了一间阁楼,地方小得转不开身,但有一扇朝东的窗户,早上一推开就能看见江。东方飘雪说这扇窗户值一半房租,上官望舒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南京家里的后窗,推开能看见那棵梅树。
梅树现在怕是没了。
东方飘雪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她在汉口码头只用了三天就找到了一份差事,给一家洋行的经理当秘书。她穿上那件宝蓝色的旗袍,踩着高跟鞋往洋行门口一站,洋行经理的眼睛就直了。
“你住哪儿?”经理问。
“这跟工作有关系吗?”东方飘雪笑了笑,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推过去,“月薪少一个子儿我都不来。”
经理一个字都没改,签了。
上官望舒问她:“你不怕?”
东方飘雪对着镜子描眉毛,手稳得很:“怕什么。这世道,女人能卖的东西不多。他买我的字,我卖我的字,公平得很。”
上官望舒没接话。东方飘雪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放下眉笔,转过身来。
“你呢,上官小姐。你有什么本事?”
上官望舒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会弹钢琴,会绣花,会背《诗经》,会写一手簪花小楷。父亲教她读《左传》,说女子也要知古今、明大义。可这些在武汉的码头上,一文不值。
东方飘雪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报纸,摊在她面前。报纸上登着一则启事,红笔圈过——军政部战时干部训练团招收女学员,要求高中以上文化,年龄十八至二十五岁。
“去吧。”东方飘雪说,“你认字,这就是本事。”
上官望舒去报了名。
训练团设在武昌,一座从前的师范学堂里。上官望舒去报到那天穿了件素色的棉布旗袍,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箱子,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支钢笔。
报到处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军官,翻了翻她的报名表,抬头看了她一眼。
“上官望舒。金陵女大肄业?”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上官望舒沉默了一瞬。“没有了。”
军官没有再问,在表格上盖了个章,递给她一块木牌。“三号宿舍,下铺。明天早上六点操场集合。”
她拎着箱子往宿舍走。走廊很长,两边的房间门都开着,进进出出的都是年轻女子,穿着一样的蓝布棉袄,头发剪短了,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条走廊都听得见。上官望舒侧着身子穿过人群,找到三号宿舍,推开门。
靠窗的下铺空着,上铺坐着一个圆脸的姑娘,两条腿晃来晃去,看见她就笑。
“你可来了!我叫方小满,湖南人。你呢?”
“上官望舒。南京。”
方小满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从床上跳下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南京来的啊。行,往后咱俩就是上下铺的姐妹了。有什么事儿你找我,别客气。”
上官望舒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把箱子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方小满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食堂在哪儿,说澡堂子几点开门,说管她们的教官姓什么脾气怎么样。上官望舒听着听着,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训练很苦。
每天天不亮起床跑步,上午上文化课和军事理论,下午练习包扎救护和无线电收发,晚上还要站岗。上官望舒的手很快就起了茧,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了起来。
她学会了打绑腿,学会了用收发报机,学会了在三十秒内完成一个三角巾包扎。方小满说她学什么都快,天生该吃这碗饭。上官望舒没说话,心想她不是天生会这些的,她是在逼自己学会。
她必须学会。她要活着。她要找到他。
欧阳春光的消息,她打听过很多次。
训练团里有从前八十七师退下来的伤兵,上官望舒一个一个地问过去。有人说欧阳参谋去了上海,有人说去了徐州,还有人说在南京城破之前就被调走了,调到哪儿没人知道。
最后一个伤兵是八十七师的一个排长,炸断了一条腿,在训练团当门卫。他听了欧阳春光的名字,想了很久。
“欧阳少校啊。我记得他。”
上官望舒的心提起来。
“南京撤退之前,他带了一个连去接应城北的难民。本来可以走的,他自己留下了。”排长抽了一口烟,“后来就没消息了。”
上官望舒站在原地,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没消息是什么意思?”
排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上官望舒一个人坐在江边。月亮很大,挂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她想起那枚玉佩,想起埋在梅树下的那枚玉佩,不知道还在不在,不知道他会不会看见。
她从领口里掏出另一枚玉佩。
离开南京的时候,她又去了一趟上官家的院子。断墙下面,梅树的根还在,埋着的那枚玉佩她挖了出来。两枚玉佩,一枚是她自己埋的,一枚是欧阳春光给她的。她本来想把他的那枚留下,想了想,又带走了。
她把自己的那枚埋了回去。
万一她死了,万一他活着,回来挖开土,会看见那枚玉佩。他会知道,有一个女子把她的名字埋在梅树底下,等过他。
方小满在江堤上找到了她。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方小满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递过来一个烤红薯,“吃吧,食堂老刘偷偷给我的。”
上官望舒接过红薯,没有吃。
“小满,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方小满剥红薯皮的手停了一下。“等过。我哥。”
“你哥?”
“淞沪会战的时候没的。”方小满的声音低下去,“我等了三个月,等来一张阵亡通知书。”
江水拍着堤岸,一下一下的。
“望舒,”方小满忽然说,“有些人是等不回来的。”
上官望舒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方小满。
“我知道。”
她咬了一口红薯,烫的,甜得发苦。江上的月亮很大,圆得不像话。她想起南京的那个雪夜,梅树底下的那个雪夜,他也给过她一样烫的东西——不是红薯,是他指尖碰到她手腕的温度。
她把那半块红薯吃完了。
一个月后,训练团结业。上官望舒被分配到了军政部电讯处,军衔少尉。方小满分去了战地医院,两个人抱着哭了一场,约好了每个月通一封信。
临走那天,方小满塞给她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双棉手套,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自己织的,不好看,但暖和。”方小满红着眼眶笑,“武汉的冬天比南京还冷,你别冻着手。”
上官望舒把手套戴上了。确实不好看,确实暖和。
军政部电讯处设在汉口一栋灰色的大楼里,门口有卫兵站岗,进出都要查证件。上官望舒的工作是接收和翻译各战区发来的加密电报,每天经手的电文成百上千条,写着各个战场上的番号、坐标、伤亡数字。
她学会了从那些冰冷的数字里辨认方向。徐州会战开始了,徐州会战结束了。武汉会战打响了,战线一天一天往西挪。她在一份电报里看见了第八十七师的番号,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译。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十月底的一天,上官望舒值夜班。凌晨三点,走廊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通讯兵推门进来,把一份电报拍在她桌上。
“加急。译出来马上送参谋处。”
上官望舒接过电报,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从前线发来的求援电文,发报单位的番号她认得,是八十七师的直属通讯连。
她开始译电。译到一半,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电文的末尾,附着一个名字——发报人,欧阳春光。
他还活着。
上官望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月亮西斜了,值班室里的灯管嗡嗡响着,电报机嘀嗒嘀嗒地响。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隔着几百里的战火,隔着快一年的生死不明,他的名字忽然从电文的末尾跳出来,像一尾鱼跃出水面。
她把译好的电文放在参谋处的桌上,转身走出大楼。
外面在下雨,秋天的雨,细得像雾。上官望舒站在雨里,仰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第二天,她做了一件事。
她用发报机给八十七师通讯连发了一条私人电文。按规定是不允许的,如果被发现,轻则处分,重则开除。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电文只有六个字。
“玉佩还在。望舒。”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前线的通讯时断时续,发报机经常被炸坏,电文丢失是常有的事。但她还是发了。发完以后她坐在电报机前,等着。
等了整整一天,没有回音。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夜里,她交班的时候,那个通讯兵忽然叫住她。
“上官少尉,有你的电文。”
她接过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她看了一眼,捂住嘴。
“梅树还在。等我。春光。”
上官望舒把纸条折好,贴身收在胸口,贴着那枚玉佩。玉是凉的,纸条是薄的,她走在武汉十月的雨里,觉得整个人是热的。
走廊尽头,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那里。不是欧阳春光。这个人比欧阳春光高一些,瘦一些,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肩章上是中校的衔。
“上官望舒?”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我是轩辕知远,参谋处新调来的。周师长跟我说起过你。”
上官望舒立正敬礼。
轩辕知远还了礼,看了她一眼。
“南京人?”
“是。”
他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南京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上官望舒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轩辕知远也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走廊很长,他的背影渐渐变小,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而笃定的节拍。
雨还在下。
上官望舒摸了摸胸口的纸条,走进了雨里。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