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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空忆 雨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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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飘着。后巷的墙面湿漉漉的,青苔颜色都暗了些许。
伊莱翻了几页书,忽然啪的一声,将书合上了,站起来。
利亚姆回头:“怎么了?”
伊莱说:“走了。”
利亚姆愣住了:“这么早?”
伊莱嗯了一声,背起书包,往巷口走。
利亚姆望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转头看向菲恩:“他最近是不是都走这么早?”
菲恩没抬头,书还在她腿上,但是很久没翻页了。她目光落在地上,眼神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伊莱走到巷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菲恩还坐在那儿,抱着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
利亚姆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菲恩?”
菲恩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她慢慢抬起眼,把视线落回书页上,安静地翻了一页,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利亚姆眨眨眼,又问了一遍:“他最近是不是都这么早走?”
菲恩又翻了一页书,视线还是空的,明显没落在文字上,她轻声回:“不知道。”
利亚姆看了她一阵,总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但他想不出原因,于是不再说话了。
雾汀城城西精神福利院,一栋三层的旧楼。
门牌已经被雨水冲得发白,快看不清字。塞拉斯在门口望着那门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门厅很暗,消毒水的味道裹着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廊狭长,灯光昏白,脚步声落下去,轻得都能听见回音。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见他,忙说:“您好,找哪位?”
塞拉斯说:“塞拉斯·雷恩。艾拉拉让我来的。”
姑娘翻了翻本子,手指在字列里逐行寻找,慢慢寻着,忽然顿住,指尖停在了某一行上,抬头说:“哦,8床是吧。我找人带你去。”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说了两句。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那护士朝他招了招手,塞拉斯跟上。
那护士边走边说:“他在这儿住了五年了。之前还好,就是记性差。这一年越来越严重。总说儿子来看他了,其实没来。有时候半夜起来,站在门口,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人。”
塞拉斯没说话。
护士叹了口气:“我们不是要赶他走。但他现在这个状态,需要有人签字,需要有人管。我们联系不上他家人,您就帮忙看看,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写个报告,我们也好有个依据。”
那护士领着他穿过走廊,眼前是一道铁门,将这片空间与外界彻底隔开。她边开锁边压低声音说:“他有时候记不清人,说话也颠三倒四,别介意。”
她又领着他走了一个拐角,在一间病房前停下了。她敲了敲门。“8床,有人来看你了。”
没人回应。
护士推开门。
房间不大,挤了六张不锈钢病床,每张都窄得很,不过一米二宽。内侧隔出一间狭小的厕所,外头连着半封闭的小阳台,拉了铁网封着,阳台顶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
老人就坐在靠窗那把硬木椅上,背微微驼着,两只手安静搭在膝盖上,头轻轻偏向一边,目光空落落地望着窗外。
塞拉斯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那护士走过去,提高声音:“8床!有人来看你了!”
老人没回头。
护士凑近一点,又说了一遍:“8床!”
老人慢慢转过头。眼睛浑浊,像聚不了焦。他看了看那护士,又看了看塞拉斯。
护士对塞拉斯说:“您坐,我在外面等。”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塞拉斯拉了张椅子,在老人对面坐下。
老人看着他,说:“你是谁?”
塞拉斯说:“塞拉斯。”
老人点点头,又看向窗外,窗外在下雨。
沉默了很久。
老人忽然说:“我儿子呢?”
塞拉斯说:“不知道。”
老人说:“他说今天来看我。”
塞拉斯没说话。
老人说:“他是不是不会来了?”
塞拉斯坦诚道:“不知道。”
老人点点头。
沉默了一阵。老人忽然说:“他小时候,我带他去河边。带他去学骑车,他学得很快,笑得很开心……”
塞拉斯看着他没说话。老人接着说:“他们都说我糊涂了。说我想的那些事没发生过。说我记错了。”
他停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塞拉斯,“但我想得起。那些事,我想得起。”
塞拉斯呼吸一滞。
老人脸上浮上一层空而淡的悲伤,叹道:“但我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塞拉斯的手开始微微发颤。
老人说:“我儿子长什么样来着?”他用探寻的目光看向塞拉斯,好像塞拉斯能告诉他。“他多高?他眼睛是什么颜色?他……”
老人猛地抓住塞拉斯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紧:“你见过他吗?你见过我儿子吗?”
塞拉斯看向那只抓住他的手,年岁让那只皮肤发浮起皱,形同枯槁,却使出了十分的力,他甚至能感觉到皮下的白骨。
老人抓了一阵,蓦地松开手,发出一阵叹息:“算了,你也没见过他。”
老人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他,那混浊的眼睛印出塞拉斯的模样。
他说:“他是真的吗?他存在过吗?如果他存在过,为什么我想不起他的脸?他又为什么不来看我?如果记忆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塞拉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背绷得很紧。搭在腿上的手控制不住地一下下发颤,他沉默地用另一只手用力摁住,才勉强将那点不受控的抖意压下去。
老人没注意到,又自顾自地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糊涂了?他们说的是不是对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没发生过?我是不是……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我有儿子,梦见我结过婚?那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儿?”
塞拉斯猛地站起来,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往后一退,撞到不锈钢的床角,发出一声闷硬的轻响。
老人看着他,混浊的眼里黯淡无光,他问:“你要走了?”
塞拉斯喉咙发紧,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像只有气音:“嗯。”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你是谁来着?”
塞拉斯顿了顿,轻声说:“塞拉斯。”声音几乎哑得听不清。
老人缓慢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窗外了。
塞拉斯走出房间。护士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护士说:“怎么样?”
塞拉斯站了一会儿。他说:“他有自伤或伤人的风险吗?”
护士愣了一下:“……目前没有。”
塞拉斯说:“那他暂时不用转介。”
护士说:“那报告……”
塞拉斯说:“我回去写。”
他走了。越过那铁门,穿过那昏暗的廊道,走到养老院门口,雨还在下。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伊莱到家的时候塞拉斯还没有回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条鱼游动时偶尔带出的细碎水声。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早早回来,只是莫名的有点想家。
他走到沙发边,那沙发上留着一处明显塌陷,是一个人常年坐着,压出来的形状——那是塞拉斯常坐的位置。
他盯着那塌陷看了一会儿,在那旁边隔了一个枕头的位置上坐下了。他抽出今天在看的那本书,翻开,开始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他没看得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响了。伊莱没动,就这原本的姿势,继续看书。
塞拉斯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没预料到他这个时间会在家里,他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才挪步往屋里走。
塞拉斯来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手还在不住得发颤,险些握不住杯身,水在那颤抖中轻轻摇晃。
喝完,塞拉斯走进厨房,开始备菜。
他的手还在抖着,指尖死死摁着刀柄,摁得近乎发白,仍是无法止住。那切菜声一段一段,并不连续。
下一刻,一道阴影落下来,带着微凉的体温,在他身侧站定。那人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手,帮他稳住了刀。
塞拉斯愣了一下,没有抬头。片刻,他继续切了起来,那手仍牢牢贴着他的。
直到到切完,伊莱才缓缓放开手。指尖顺着他的手背轻轻滑了一小段,而后便沉默地转身走出去了。
塞拉斯侧目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这孩子总能在他手发颤的时候出现。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不清了。好像从第一次,他就知道。
他收敛心神,继续做菜。
饭做好了,他们坐下来吃饭。和每天一样。
吃完饭,伊莱把碗洗了,放回橱柜。他走到楼梯口,准备踩上那阶会发响的阶梯时,突然停了下来。
“今天去哪里了?”
塞拉斯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去,伊莱还站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笔直地望着他。
塞拉斯说:“工作。”
伊莱没说话,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福利院。”塞拉斯又补了句。
伊莱没再问,他踩上那阶会响的阶梯,往楼上去。
塞拉斯望着他上楼的身影。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伊莱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