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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荒庙 雾汀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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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汀城城北的最高处,是一座荒庙。
路是老路,石阶被雨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边缘都磨圆了,石阶中间凹下去,积着水。伊莱踩着石阶往上走,溅起点点水花,洇湿他的裤脚。
今天的雨不大,细细的,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凉丝丝的。
他来过这里。在他10岁那年。
雾汀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问来处。所以没人问过他是怎么来的,包括塞拉斯和贾斯珀。不过就算问他他也不知道,因为他不记得了。
他唯一记得的只有他的名字——伊莱。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雾汀城,怎么来到这荒庙的,他只记得那天的雨很大,他只能躲在石像和墙壁的夹缝中,冷得瑟瑟发抖。
然后塞拉斯发现了他,拥抱了他,牵起他的手,把他带回了家。
那年的雨夜,塞拉斯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路。那时候他个子太小,石阶显得很高,要抬腿才能跨上去,下山的时候,塞拉斯还得拉着他的手稍微给他提点劲。
他还记得那天塞拉斯手的触感,很糙,虎口有茧,牵他的时候有点硌。现在他不需要被牵了,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
现在他15岁了。
山路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石阶两边的树长得很高,枝叶交错,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雨水凝在叶子上滴下来,打在他脸上,凉凉的。
伊莱走得不快,也不慢。他知道上面有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他将要面对什么。
塞拉斯每年7月13号都要去看的那尊佛像。
他停下来,站在石阶中间。雨声忽然小了,四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眼前闪过塞拉斯前天从庙里回来的样子,想起那空荡荡的穿透他的眼神。
伊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尖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湿泥糊满了他的鞋边,裤脚也巴巴地贴在腿上。
他想:也许我现在还可以回头。
他站了很久,顿了顿,抬脚又踏上一级石阶,继续向前走。
那庙比他想象的小。
可能那年他年纪还小,个子还没长,所以看什么都觉得大。
这庙的石墙斑驳,木门陈旧,门上的漆几乎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那老木门松松垮垮悬着,挂在门框上,感觉撑不了几年就要掉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陈旧的味道,和五年前一样。
庙的门槛很高,伊莱跨过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殿里回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尊石像。
佛像不大,坐在殿中央,贴着墙摆。殿顶漏了个洞,雨水从洞里滴下来,落在佛像的肩膀上,顺着衣纹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伊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那尊佛的脸。
那石像缺了半边脸颊。它一半是模糊的,另一半却清晰无比。
伊莱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近它,他站在佛像面前,仰起头。
光线从漏顶照进来,落在佛像脸上。佛像的五官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先注意到眉骨。那弧度,那转折的位置——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过。然后是鼻梁。从眉心到鼻尖,那条线的走向。
像谁?
他往后退了一步。光线换了角度。那张脸在阴影里,半明半暗。
他站在那里,没动。雨从漏顶处滴下来,打在他肩上,凉意顺着衣服渗进去,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那张脸,他看了太多次——在镜子里,在塞拉斯看他的眼神里,在那些塞拉斯以为他不知道的、长久凝视的沉默里。
他看见了整张脸。
像他自己。
几乎一模一样。那轮廓、比例,特别是佛像的五官。颧骨的位置,下巴的弧度,眼睛之间的距离——
像他。
伊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雨从漏顶处滴下来,滴在佛像肩上,嗒。嗒。嗒。
伊莱听着那个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那声音很慢,慢得像时间已然停滞了。
他想:塞拉斯每年来看的,是一张和我很像的脸。
他想:塞拉斯看着他的时候,不是在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尊佛像,看那张和他很像的脸。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10岁那年,那场大雨的夜里,塞拉斯在荒庙里吻佛。那时候他躲在角落里,看见一个男人在佛像前,额头抵着石像,贴的很近。他以为他在祈祷,后来才看清他在吻。
想起塞拉斯第一次拥抱他,抱得那样紧,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从胸口、肩膀一路暖过去。
想起那年塞拉斯坐在他房门口,他从门缝里看到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地板的木纹,一遍一遍的。
想起塞拉斯每年7月13号出门,回来的时候像被掏空了一样的虚无。塞拉斯回头看他时,那穿透了他的空茫。
他知道那些时刻他不是在看他。
他一直都知道。
塞拉斯是在透过他那张脸看着什么。
看那张佛像的脸,看那背后代表的那个人。
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他蓦地在想:
如果塞拉斯只是把我当一道影子。
那我是谁?
雨大了。
从漏顶灌进来,打在他头上、肩上、脸上。水流顺着发梢滑进眼底,他却一动不动,连眼都没眨。
他想起小时候去初冬集时,蓝色充气池子里的金鱼。他看着它们在小小的池子里游来游去。孩子们的网在水里起起落落,砸出不少水花,鱼儿被捞起又被倒下,反反复复。
那些鱼仿佛无知无觉。
但是他知道。
他只是从来都不想承认。
也不想面对。
他只要没来这里,就可以一直装作不知道。
如果他只是一道影子。
那要离开吗?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猛地一阵钝痛。
不,他不想——
伊莱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一片水洼。雨水从佛像肩上滴下来,砸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像一块石子总算落了地。
不是归于庙宇,安于神佛的那种平静。是心彻底落下的平静。那种“终于确定了”的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
雨还下着,石阶湿滑,他走得很慢,却一步都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雨比上山时密了,细细密密地裹上来,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意往骨头里渗。他走不快,也不想走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腿开始发酸。他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喘了几口气。雨从树叶的缝隙里滴下来,打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那滴水珠,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他想起塞拉斯第一次给他系鞋带,手指笨拙地绕了一圈又一圈,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雨还没停,那座庙依旧立在雨雾里,灰蒙蒙一片,渐渐在他身后模糊下去,快要看不清了。
走到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庙已经看不见了,被雨和树遮得严严实实。
他要确认的已经确认了。
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或者说,他还没有准备好听答案。
他转身继续向前,往塞拉斯那儿去。
到家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雨还在下,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落在门槛上,洇开一小片。门的另一边,是塞拉斯。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进去。他更不知道自己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看他。他站了很久,久到雨水从发梢滴落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良久,他推开门。
塞拉斯正站在窗边,听到声音回头。他看见他浑身湿透,愣了一下。伊莱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墨蓝的眼睛,他想要去辨认那双眼睛里,现在看着的是谁。
塞拉斯给他递来毛巾,伊莱没有接,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他,一动不动。
僵持了一会儿,塞拉斯拿起毛巾,覆住他的头发。毛巾盖下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黑暗里,他只能感觉到塞拉斯的手指,隔着毛巾,一下一下,从发根到发梢。那力道很轻,像怕弄疼他。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像他之前牵着他的手回家,给他买衣服,给他每天煮可可。像他守在他的门边,像他给他做的每一顿饭。
塞拉斯的体温顺着动作轻轻传了过来,温热的,干燥的。
好暖。
伊莱慢慢低下头,定定站在原地,任由他擦拭。然后他轻轻地向前倾,将头抵在塞拉斯的胸前。
塞拉斯僵住了,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感觉到塞拉斯的心跳,比平时要快,或者快很多,他分不清。
僵了片刻,塞拉斯像是缓过来了,继续给他擦头发,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十一岁那年养的鱼在鱼缸游着。
他忽然意识到,他也不过是缸里的一尾金鱼,只会一圈一圈地打转。
他知道自己在缸里,但他不想出去。
他不想离开塞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