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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呼吸 天快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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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要黑了,铁网那头的操场上,人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利亚姆不知道第几次转头望向巷口,都没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菲恩还在旁边看着书,利亚姆看看那巷口,看看天,再看看她。利亚姆挠挠头:“伊莱今天是不是不来了?”
菲恩没说话,将书签夹好,再把书合起来。
利亚姆又说:“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来了。”
菲恩拿书的手顿了顿,将书塞回书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利亚姆看到她的动作,也开始收拾东西,跟着她站起来,两人一起并肩往巷口走去。
走了一半,利亚姆又说:“暑假都要过完了,他从来没有那么久不来。”
菲恩睫毛轻颤,抓在肩带的手紧了紧,轻声说:“可能有事吧。”
利亚姆点点头,没再说话。
菲恩瞥了一眼他,突然说道:“我以为以你的性格,会直接去他家找他。”
利亚姆双手交叠枕到头后,说:“伊莱如果不来,可能是想自己待着。”
菲恩愣了下,她没想到这是利亚姆会说出的话。
路灯还没开,街上人已经没剩多少。他们一路往家去。
塞拉斯正在厨房备菜。
楼梯的台阶发出一声闷响。
塞拉斯听到闷响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回头,伊莱自顾自地倒了杯水,没有看他。他将水杯端着,又上楼回房了。
伊莱最近一个月都没怎么出过门,一直在家里。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里坐着看书,或是去落地窗边站着看雨,而是一直在房间待着。
一切都是从那天,他淋得一身湿冷的雨回来开始。
他切菜的手停下了。脑海中闪过他去荒庙回来那天伊莱问他的那句“你在看谁?”,又闪过那天他低垂着眼,浑身湿漉漉的,无声地靠在他的身上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伊莱淋得一身湿回来的那天,换下的那双鞋,鞋边还糊着一层未干的湿泥。
他下意识往窗外看去,看向城北那个方向。
那座山,那座庙,那尊佛。
这个猜想一旦在脑内形成,他的手便开始不受控制得颤抖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摁住,企图让那震颤平息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继续备菜,烹饪。
到饭点,他做好了菜。
今天他准备了奶油蘑菇汤和芝士焗土豆泥,都是伊莱爱吃的菜。伊莱小时候不曾提过要求,对于塞拉斯做的东西无论咸淡是否可口,都照吃不误。
塞拉斯观察了一阵子才总结出规律,伊莱喜欢浓醇、顺滑、带奶味的口感。和热可可一样,碰到喜欢的口味他会吃得特别干净。
楼梯口那级阶梯传来一声闷响。伊莱下楼了。
伊莱拖着步子走得很慢,连带拿碗筷的动作也滞涩迟缓。他安静地坐下来,两人之间一片沉默,连碗筷碰撞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即便他们向来吃饭都极少交谈,可塞拉斯清晰地意识到,这些日子,伊莱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眼看过他一次,连余光都特意绕开,像是在逃避他的视线。
伊莱坐在餐桌边,只顾低着头吃饭。塞拉斯停下来动作,看向他。伊莱察觉到了塞拉斯的视线,没有抬头,把土豆泥往嘴里送,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塞拉斯顿了顿,收回了视线,继续吃起来。
等吃完饭,伊莱收拾桌子去洗碗。塞拉斯瞥向那菜碟,那碟里食物还剩了很多,伊莱大半都没怎么动,他今天也吃得很少。
塞拉斯侧目看他,伊莱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等他洗完,将餐具放好。他又径直上了楼,回了房间,没有在客厅多待。
塞拉斯走到落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还在下雨。屋里开了空调,湿热空气一交替,在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伫立片刻。
塞拉斯抬起手,用手指在那层蒙了水汽的玻璃上,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划拉,划出了一条水痕。他以前经常看伊莱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他也跟着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望着那条水痕,那条痕里清晰的印出了对面的灰白墙。
手放下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但手自己动了。
他身旁,那缸里的鱼,突然跳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入寝的时间。他才慢慢上楼,站在伊莱的房门前,瞥了那门缝一眼。
伊莱躺在床上,手搭在额前,望着天花板出神。听见塞拉斯上楼的脚步声。他直接翻了个身,用背对着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塞拉斯在门外。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好像这样就能止住他脑里那些繁杂的思绪。
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他才将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明明灭灭间,他睁开眼。
硝烟粘在咽喉里,呛得人发苦。他拄着枪,慢慢直起身来,右腿早已血肉模糊,布料破破烂烂,和血肉粘在一起。殷红的血液还在不住地往下淌,凝成一股,顺着开裂的布料悬着,一滴,一滴,砸在烟尘里。
大雨滂沱,砸在他身上,砸在这战场,卷起一阵腥臭的风尘。
他拄着枪,向前一瘸一拐挪。下一步,脚下一软,踩中半片软塌塌的布。低头看去,是一个人,歪着头,血糊满了半张脸,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还未凉透。军装泡在血里,四肢扭曲着,不是活人能摆出的姿势,关节像是硬生生掰断的。
大雨闷声成片,隐隐约约能听到气若游丝的“嗬……嗬……”声。有人压在断土堆里,只露出半张青紫的脸,有人半截身子埋在土里,手指还在无意识抠着土,指甲缝里全是血污。
放眼望去,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竖着、挂着。未断气的还在粗重着喘息,有人在悉悉索索地往前攀爬着,断断续续的哭声混着微弱的呻吟。
他继续向前挪,像在找寻着什么。
发丝糊着血,粘在他额前,发梢戳着眼皮,半只眼都要睁不开。每一步,都扯着那粘在肉里的碎布,雨水冲入肉里,痛得快要抽噎他整个神经。
他却不管不顾,继续向前,他在这残骸废墟里寻找着什么。
突然,他定住了。
在不远处,两三具尸体堆叠在一起,缝隙处漏出来一缕浅金色的头发,露出一截手臂,那手臂上的衣料碎了大半,依稀能辨认出那是灰蓝色的粗棉布,和他身上这身军绿色的军装,截然不同。
心跳猛然间像被一只冷手攥住,缩紧而停滞,呼吸也停了半拍。
他顿了半晌,拄着枪,往那处挪去。每一步都如铅灌入,沉重无比。耳边一阵嗡鸣,随着这不长不短的距离,那剧痛像是被大雨浇灭了。心脏又咚咚地跳动起来,一下有一下无地撞击着肋骨。
等他一寸寸挪近,去到那处。他慢慢凑近,手颤抖着,拨开覆在那灰蓝衣主人上面的尸身,尸体向旁一偏,露出那浅金发色的主人。
他的心像突然卡壳,几乎停滞,连呼吸都忘了。
那张苍白的脸已然微微发青,血糊了半边,头发被血染得黑红,贴在脸侧。那人鼻子硬挺,唇齿微张,那双琥珀色的眼还睁着,瞳孔却散得发灰,空洞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失去了光,失去了神。硝烟与雨丝落入那瞳孔里,他却恍然不觉。
塞拉斯从床上猛地坐起。
夜色依旧,月光从窗外镀进来,盖在他身上。他颤抖着感到浑身发冷,大口地喘着粗气。汗珠滚了满额,衬衣浸湿了大半。他茫然地四处张望——天花板,床,窗,还有自己身上的衣服。抓着被单,靠着那纯棉的触感,他才找回一点现世的真实。
他眼前还覆着最后那空洞双眼的残影,他颤抖着摸了一把脸——凭着本能,他已然感觉不到手的存在,像抽空了血,指尖发凉,麻了一片。
他的眼还瞪得浑圆,不敢眨眼,怕又回到那梦里,再看到那画面。心脏像被挤压着,酸胀生疼。胃抽搐痉挛着,一阵一阵,让他差点快要干呕出来。
他猛地掀开被子,颤颤巍巍地爬将起来,想穿鞋,没控制住,以为那腿还伤着,把鞋踢得翻了个面。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鞋攥了几次都没攥住。他好不容易终于穿好了鞋,开始往外走,先是急冲冲地,拉开了门。到了走廊里,忽的又减了速,一寸、一寸。
他的心还在不住地狂跳,毫无章法,空一下,又撞一下。胃里泛着酸水,喉咙也堵得发紧,他吞咽一下,那喉痛像钉入了钢钉,开不了缝,扯得钝痛。
他又挪了一寸,快要到那门边,他蓦地又停住了,连带着心跳,胃液,四肢百骸都要褪去了感知。脑子嗡地发响,一片空白。
他不敢动。
廊道黑暗,只有月光。那月光恒古,苍茫,一如既往,他像暗夜里飘荡的幽灵,找不到实体,只能借着这月光,捕捉半点生的痕迹。
不知停了多久,他才又重新动起来。
他走到那门口,隔着一段距离。他朝那门缝里看去,看到那浅金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翘起,伊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一手臂覆在额上,眼还闭着。随着呼吸,他的胸腔上下轻轻起伏着。
心脏安静下来,耳鸣消散,胃里酸液褪去,血液重新在四肢里流动,他找回了触感。
他放下心来,静静听着。
夜里静悄悄的,雨绵绵地下,轻得听不到声响。只有他的面前,那门缝处,传来浅浅地呼吸声。
这呼吸声像是一剂救世神药,熨帖了他。
他立在这门口,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