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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雨天   门蓦地 ...

  •   门蓦地推开,带起了一阵风,直接扑到桌上,哗啦一声响,掀得登记簿的首页向上翻卷了一下。

      贾斯珀抬眼看去,门口走进来一道身影,她抬手拂去肩头水珠的动作规整而克制,连指尖落下的弧度都一丝不苟,是艾拉拉。

      贾斯珀收回视线,继续在病历本上书写着,笔尖在粗糙的纸上飞快划过,字与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他开口,简单明了:“坐。”

      贾斯珀的工作介于私人医师与社区医生之间:他有固定的诊疗空间来存放药品、设备和档案,即便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出诊。

      诊所在老城区东街尽头,是一栋三层老楼,灰白石墙,蓝色瓦顶,瓦已经发灰变沉,不再鲜亮。一楼做了诊室,门口旁边钉了一小块木招牌,写着:贾斯珀.科尔 医师。

      那字有点歪,一看就是贾斯珀写的。

      进门是一个小候诊室。放着一张旧黑皮沙发,两把折叠木椅,一张矮桌。他一般在这里接待病人。

      候诊区往里走是诊室,中间隔了一道墙。诊室里放着一张检查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叠的整整齐齐的。

      再往里是配药室,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原料药和常用药,码得整整齐齐,标签一致朝外。

      艾拉拉直接在小候诊厅的沙发上坐下。那是一张边角已经破损的黑皮沙发,靠着窗户贴墙摆放。这沙发是贾斯珀自家用旧了搬下来的,年代久远。

      沙发前放了一个老式茶几,茶几中间嵌了一方磨得发亮的老式茶台,边上搁着一把细长的不锈钢烧水壶。

      艾拉拉用手背轻贴了一下壶壁,水已经凉了,她重新摁下加热键。

      过了一会儿,那水烧开了,壶嘴开始往外冒白气。她从茶几下方的柜里掏出一包散装的红茶茶包,开始泡茶。

      等她喝上红茶的时候,贾斯珀也忙完了。

      贾斯珀拉来一把折叠木椅,坐到茶几的对面——斜着放,对着窗。他拿起茶台上另一个小白瓷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刚刚沏好的茶水。

      贾斯珀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艾拉拉说:“顺路。”

      窗外的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比艾拉拉来之前大了一些,沿街的铜铃正有一声没一声地响。

      他们一起看着窗外的雨,看那雨水从他诊室窗上开的那条缝里渗进来,看那湿漉漉的老街景。

      贾斯珀忽然说:“昨天我梦到我妈了。”

      艾拉拉没说话。

      “她站在老房子门前,叫我回去吃饭。我走进去,院子里我们小时候爬的那颗石榴树还在。”

      “她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醒来发现是梦。”

      艾拉拉看着窗外的雨,轻声说:“你想她了。”

      贾斯珀轻轻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贾斯珀面色平和,语气淡然:“她走了十二年,有时候觉得没有那么久,有时候又觉得比十二年还久。”

      “无论过去多少年,雾汀城还是一样,雨几乎没停过。”

      艾拉拉睫毛轻轻垂落,面上依旧寡淡平静,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淡声说:“小时候,我喜欢下雨。”

      贾斯珀扯了扯嘴角,似笑不笑:“我小时候也喜欢。”

      艾拉拉说:“小的时候,在下雨天里,我会站在窗前数别人家的窗户。”

      贾斯珀问:“现在呢?”

      “现在也数。”艾拉拉顿了顿,颊边肌肉轻提了一下,很快又落下来,“数着数着,就忘了。”

      “……忘了好。”他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喃喃自语。

      艾拉拉微微收紧下颌,没再回话。

      “我有个战友,你没见过的,他和你很像。”安静了一阵,贾斯珀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不是模样长得像,是神态像,他看人的时候很平,不带什么情绪。”

      “那年,他伤在动脉,我给他止血,他和我说‘算了’,我没理他。”

      他停了一会儿,茶水都漫出来了,洇湿了桌子,才想起来放下。

      “后来我想,如果能再快一点,如果能再早五分钟,如果吗啡没给前面那个人……”

      艾拉拉柔声问:“那时候你多大?”

      贾斯珀回忆道:“二十四。”

      “还小。”

      “嗯,还小。”

      贾斯珀微微颔首,眼神淡而沉。

      他接着说:“我有段时间,讨厌过雨。”

      艾拉拉转头看向他。

      “下雨天,伤口感染的概率会提高。在战场上,下雨天意味着有人要死。”

      他说得很平,只是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

      雨不顾年岁更迭,不管人事变迁,一如既往地下着。它落在蓝瓦上,飘到铜铃上,渗入窗缝里。

      贾斯珀将茶杯里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侧过头,与艾拉拉对视。

      “你呢,你还恨雨吗?”

      沉默了很久。

      艾拉拉将视线挪回对面的屋檐上覆着的蓝瓦上,雨水正顺着瓦往下流。

      “不恨了。”

      她抬起左手,不高,只在膝头上去一点。她将手指微微张开,左右摆了摆手,视线落到无名指上细细的白痕。

      “雨就是雨。在那边会死人,在这里只是下。”

      那声音很轻很淡,语气轻缓得近乎渺茫。

      茶喝了三杯。艾拉拉不再添茶了,她将茶杯烫干净,放回原处。

      她要走了。

      贾斯珀没和她道别,他们不需要道别。

      艾拉拉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侧过头朝贾斯珀望去。

      贾斯珀正低着头清洗茶具,他头发缝中露出了一条灰白色的疤。

      她目光落在那条疤上,停了一会儿。

      很快,她拉开那扇门,风卷着雨扑进来,扑到她的身上、脸上,凉丝丝的。她没在意,抖了抖风衣,径直走入雨中。

      门随着惯性重新合上了。

      贾斯珀洗净茶具,伸了个懒腰。忽地,一阵刺痛,他停下动作,习以为常地按了按太阳穴,原地缓了一会儿,又回到他的桌案边,继续看病历。

      塞拉斯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摩挲着铝箔板。

      雨化作了一把螺丝刀,戳进了他左肩胛骨的骨缝中,螺丝刀左右拧动,挤得他骨头都开始发胀,发酸。

      那疤周遭的肌肉都被螺丝刀戳得下陷,又顺带着扭了一圈,将肌肉狠狠拉紧,致使他左肩不自觉地微微耸起,以抵抗这阵酸胀。

      有时候僵得厉害了,还会扯到滞留在他体内的那一小块弹片。它会猛地扎一下,疼痛尖锐,像闪电扩散了半边手臂,麻上几秒才能缓解下来。

      他有时会想:

      这具□□是否已经提前开始退潮?

      或者说,□□承接了他的记忆,替他剥离开新生的幻象,引领他回到真实之中。

      他已经忘了那弹片是如何将他打穿的,他也忘了那一刻疼痛有多剧烈,又有多难以承受。

      他只记得曾经有一瞬间,他有所庆幸道一切也许终将可以结束——

      突然,一杯水放到他的面前。

      他骤然回神,抬眼望去,是伊莱。

      伊莱没说话,直接绕到他背后,左手固定住他身子,将右手掌放到他的骨缝凹陷处,开始一下一下,轻缓适中地推他僵硬的肌肉。

      那酸胀一下一下,如潮水,潮涨汐落。

      半晌,塞拉斯终于妥协,将那药从铝箔板中挤了出来,放入喉中,就着温水吞下。

      那药粘在他的喉道处,卡得他连喝了好几口水才得缓解。

      那是贾斯珀给他开的止痛药。自从上次贾斯珀在伊莱面前戳破他不吃药的事情之后,伊莱便时不时地无声监督着他。

      现在药吃了大半,很快又要到贾斯珀给他送药的时候了。

      想起贾斯珀,他恍然觉得这子弹也不只带来了疼痛。

      院子外的接雨缸已经满了,雨水顺着缸壁往下淌,灌溉了石板缝里的小草。

      他们屋檐下的铜铃响了一声。

      推了大半天,塞拉斯轻声说:“好了。”

      伊莱停下动作,但没把手拿开。凭着触感,他手掌离开周边肌肉,逡巡了一会儿,将手掌轻轻贴上了那块巴掌大的疤。

      塞拉斯呼吸一滞,没躲。

      伊莱手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他那块疤周遭几乎已经算是死肉,却被那手心捂得发烫。

      那块疤贴起来凹凸不平,轻轻往下按,只有中间是硬的,应该就是那枚残留的弹片所在。

      伊莱不由地想:明明雨天会让他的疼痛增加,他却来到雾汀城这个终年下雨的城市。

      他神色蓦地一暗。

      伊莱收回了手,走到落地窗边看雨。塞拉斯静坐了一阵,将水杯里剩余的水饮尽,也慢慢站起来,走到了他旁边。

      他们一同看向窗外,看雨贴在玻璃上,看雨在院里的围墙上留下交错的雨痕。

      伊莱面上不动声色,余光暗暗留意着旁边的塞拉斯。

      塞拉斯左肩仍微微塌着,肌肉还在紧缩着,旷日持久的伤痛不会因为一阵推揉而完全缓解。

      过了好一会儿。

      他装作不经意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将自己的手臂贴上了塞拉斯的手臂,暖意从相触的地方淡淡漫开。他感觉到塞拉斯肌肉僵了一下,但也没有挪开。

      距离晚饭还有一些时间。

      他们便就着这个距离,并肩站着,继续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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