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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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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今天没有工作安排,但他没有和往常一样待在家里。
他正走在街上,雨丝细密地落在他肩头,潮气漫上衣襟,钻进他的毛孔里,导致左肩胛骨的肌肉又开始发僵。
他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脚步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穿过湿漉漉的街道,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到了雾汀城车站。
他走入候车厅,往记忆中的方向望去,雷欧正坐在那里,和他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候车站的值班员认得他,经过他时和他打了声招呼。塞拉斯微微颔首,等那值班员离开,就往雷欧坐着的那张椅子走去。
雷欧坐得松松垮垮,脊背轻轻靠在椅背上,双腿自然放平。他手上捧着一杯热奶,杯口的热气正悠悠往上飘,他时不时会低下头抿上一口,指尖正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的目光很轻,落在远处缓缓驶来的列车轮廓上,视线随着周遭的事物而流动着,安然得仿佛与这天雨融为一体。
塞拉斯走近了,才发现雷欧的脚边蹲着一只鸽子。那鸽子羽毛灰白,毛色不亮,不知道是谁养的,年岁也大了。它是车站的常客,从来没人赶它,所以也不怕人。
塞拉斯顿了顿,在雷欧旁边坐下。那老鸽瞪着圆不溜秋的小眼歪头看了看他。
他们坐的长椅正前方是一排老式的玻璃幕墙,墨绿色的铁框,玻璃上有水雾和雨痕。
幕墙上开着几道门,门里嵌着老式三杆闸机。闸机是进站唯一的道路,左右两旁各坐着一个检票员。
透过那玻璃幕墙能看到月台,月台和候车厅是平行的,是一条深灰色水泥平台,头顶是和拱门同色的墨绿色铁皮雨棚。
月台再外面是铁轨,能看到月台上等候的人影,列车驶入的时能看到车的侧面。
雷欧认出了他,打招呼道:“噢,你好,好久不见。”
塞拉斯颔首。
塞拉斯说:“你一直在这儿吗?”
雷欧说:“不总是,我喜欢车站,偶尔也会去别的车站闲坐,今天是赶巧在这里。”
塞拉斯视线落在那月台上刚刚行驶进站的列车上,那车从左到右缓缓进站,广播开始播报列车号。
沉默了一会儿,塞拉斯忽然问:“这么久了,你有想起点什么吗?”
雷欧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有,一片空白。”
列车停下了,月台上候车的人排着队上车。刚刚和塞拉斯打过招呼的值班员正在月台上拿着喇叭做着手势维持秩序。
雷欧顿了顿,轻声笑道:“其实好多人都会问有没有想起什么。好像忘了过去是一件很可怕、很可惜的事情。”
塞拉斯一顿,他看着远方,喉结微滚,声音压得很低:
“……也许记得,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雷欧偏了偏头,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塞拉斯坐得笔直,脊背刻意和椅背隔开了一点距离,肩线绷着细微的弧度。他双手交握着放在膝头,连指尖都绷地紧紧的。
他虽然看着远方,但那眼神是凝固的,空茫地落在前方某一处虚无的点上。
雷欧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捧着的热奶,他轻轻晃了晃,杯中奶液泛起细碎的波纹,热气又腾起一缕。
雷欧轻声说:“看来,记得也不全是好事。”
站台响起一声哨响,声音从玻璃幕墙的缝隙钻进来。车要开了,值班员在对上车的乘客们进行最后的催促。
老鸽被那哨声扰得张了张翅膀,发出一串咕咕声,缩着头往前走了两步。
塞拉斯周身的气息沉了下去,交握着的手忽地紧了紧,还盯着前方,却半晌没再出声。
雷欧也没再追问,他又将手里的热奶捧到嘴边,轻抿了一口。他目送那列车远去,值班员们打着招呼聚到一角,掏出烟,互相借着火抽起来。
雨落在玻璃顶上,哒哒哒的,密集的,像有人往那撒了一把豆子。
雾汀城的车次少,车总是晚五分钟,候车厅常年都是半空的,好像永远坐不满。这趟车走了,候车站就剩下他们了。
不知坐了多久,连那老鸽都不知所踪,塞拉斯才慢慢从长椅上站起来。
雷欧看向他:“走了?”
塞拉斯轻轻颔首。
雷欧看了他一会儿,看到他眼里的空茫逐渐收拢,他笃定道:“有人等你。”
塞拉斯一愣。
他忽然想起伊莱在沙发上翻书时,额前贴着浅金色的碎发,低垂的眼。
想到这里,他眼底不由地生起了一丝暖意。他声音压地很低,带着刚从混沌中回神的沙哑,只简短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他转身,步子不疾不徐地,向着一个确定的地方,往家走去。
菲恩将刚调好的饮品放在木制的托盘上,端到卡座的时候,伊莱还在撑着脸望着窗外发呆。
她把那杯橘味冰美式推到他面前,伊莱才回过神,端起来喝了一口。
菲恩看了他一眼:“爱上了?我还以为你不爱喝这类饮品。”
伊莱淡声说:“意外的挺好喝。”
今天“檐铃”没什么客人,店长是个和善的中年男人,对员工管的很松,不强制她们一天都得站桩。反正现在也没客人,菲恩便直接在伊莱对面坐下了。
他们一起看着窗外的街景,街道湿漉漉的,伊莱的自行车停在门口,雨水落在车身上,挂了一排水滴。
伊莱又喝了一口,看着窗外,问:“你在这里工作,有喜欢哪款咖啡吗?”
菲恩摇摇头:“我只做,不喝。”
突然,门口挂着的铃铛叮铃一声脆响——有客人来了。
菲恩忙起身,看清人的瞬间顿了顿。伊莱注意到了,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看去。
来的是两位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女生,一个高个子女生中长发瓜子脸,另一个稍微矮些的女生短发圆脸。那个稍矮些的短发女孩笑着朝菲恩招招手:“菲恩,我朋友想喝咖啡,我带她来你这里试试。”
菲恩点点头,走回前台去。
那个高个子女生看了半天,拿不定主意,问:“有什么推荐吗?”
菲恩报了几个品名,她们随机选了两款。短发女孩突然撑着柜台,向前俯身靠近菲恩,压低声音指了指伊莱的方向:“那位是谁呀?”
菲恩愣了愣,顺着她的手看了那边一眼,伊莱正喝着美式,一手撑着脸看着窗外。
她神色平静:“朋友。”
那女孩明显不太信,眼角微微上挑,一副快从实招来的表情。
菲恩无奈道:“真是朋友。”
那女孩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带着朋友找了与伊莱相反的方向,靠书架那边的卡座落座了。
菲恩则转身调饮品。
等她调完,将两杯饮品放上木托盘,送到那两个女生跟前。那两个女生面对面坐着,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学校的八卦。
两女生的话头止住了,长发的女孩子突然轻轻拍了拍短发女生的手,短发女生心领神会,又朝着菲恩确认道:“真不是你男朋友?”
菲恩一脸寡淡,坚定地摇了摇头。
短发女生朝她招了招手,菲恩俯下身湊耳去听,那女孩说:“我朋友想要你那个朋友的联系方式。”
菲恩一愣,转头看向伊莱的方向,又看看对面那个长发瓜子脸女生。
那长发女生头低着,没看她,正拿调羹搅着杯里液体。
菲恩轻声说:“那我得先问过他。”
短发女生点点头,将自己点的饮品拉到面前来。
菲恩转身,往伊莱那处走去。直到她坐下,伊莱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没回头看她。
菲恩直截了当地说:“有人想要你联系方式。”
伊莱回过头看她。
“我说我得先问过你。”她补充道。
伊莱看她一会,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不了。”
说完又继续撑头往窗外看街景。
果然如此。
菲恩点点头,起身走到那两个女生的卡座处,和那两个女生低声说了几句,说完又回到操作台处,清洗杯具。
时间一点点过去,“檐铃”又陆陆续续迎接了几位客人,菲恩便一直在水吧操作台忙活着。
等那两个女生点的饮品逐渐见了底,她们也起身离开了,短发女孩走之前,还回头和菲恩摆了摆手。
天色渐暗,伊莱转头看向墙上的钟,快到塞拉斯烹饪的时间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吧台时,菲恩还在背着身擦杯子。
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菲恩听到。她转过头,伊莱指了指街道。菲恩点点头,又继续擦杯子。
他走出去,拿纸巾抹去自行车上的水珠,把脚撑踢开,跨坐上去,脚用力一蹬,往家的方向骑去。
车保养过之后,刹车不松不紧,链条也不卡顿滞涩。他骑着车,风吹开他额前的碎发,雨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街景在他两旁晃过,他不紧不慢地蹬着,穿进巷子里,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家门口。
落地窗透出暖黄的灯光,塞拉斯已经在家了。
伊莱推开院子的木门,将自行车停好,往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