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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淡定复盘车 ...

  •   走进病房的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圆领衫。
      她的头发不长不短,刚好到肩膀,发尾微微翘着——不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翘,而是忙到没时间去理发店、自己随便剪了一刀的翘。
      这个发型有一个名字,叫“鲻鱼头”。
      在别人头上可能显得邋遢,但在她头上,配上那双锐利到几乎能割伤人的眼睛,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飒。

      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刑警,都穿着制服,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女人走进病房,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晚身上。

      “温晚?”她问。
      “是我。”温晚说。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打开,亮了一下:“临安市公安局刑侦总队,重案支队,江月。”

      温晚看了一眼那个证件,又看了一眼江月的脸。

      江月的五官线条很硬——眉骨高,颧骨也高,下颌线像是刀裁出来的。
      她的嘴唇很薄,没有涂口红,干裂的皮屑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但她的眼睛很好看,深棕色,瞳孔深处有一层温晚说不清楚的光——不是锐利,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见过了太多东西但还是愿意相信点什么”的矛盾。

      “你好。”温晚说,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江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按下录音键。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十二分,我和同事在临安市人民医院对温晚进行询问。”

      江月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温晚,本次询问全程录音录像,你有权要求在任何时候暂停。请问你是否清楚?”

      “清楚。”温晚说。
      “你是否需要律师在场?”
      “需要,方律师在。”

      江月看了一眼方远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好,那我们开始。”江月翻开笔记本,。
      “温晚,请你描述一下事发时你在做什么。”

      温晚深吸了一口气。
      “我当时坐在车的后座,靠右侧的位置。沈阿姨坐在我左边。”温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正在跟沈阿姨说话,具体说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大概是……在聊园区的事。然后我突然听到一阵引擎的声音,声音很大,比正常的车要响很多。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整个车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我的身体被甩向了左边,安全带的扣子勒住了我的肩膀。”

      “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辆银灰色的车从右侧撞过来。它的车头直接撞上了我们这辆车的后门位置,就在我旁边。”

      温晚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
      “如果它再往前半米,撞的就是B柱,那样的话……我不知道。”

      江月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头都没抬。

      “你之前有没有见过那辆车?”
      “没有。”
      “你在事发前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温晚想了想。
      “我们在红绿灯路口停了一下。”温晚说。
      “我当时在低头看手机,没太注意周围。但后来我回想起来,有一辆车一直停在我们后面,隔了两三个车位。绿灯亮的时候它没有立刻跟上来,我以为它是正常变道了。但后来它从左侧超车,然后突然——”

      温晚停了一下,皱了皱眉。
      “我在说什么,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同一辆车。我不记得车牌,也不记得颜色。我……”

      方远舟开口了,声音很温和:“温小姐,不确定的事情说‘不确定’就可以了。”
      温晚点了点头:“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同一辆车,我只看到了撞击发生时的画面。”

      江月抬起头看了温晚一眼。
      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看”温晚——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那种职业性的、试图从对方眼睛里读出更多信息的注视。

      “没关系。”江月的语气放软了一点。
      “你看到的已经很清楚了。”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旁边的录音笔,又看了一眼方远舟。

      “方律师,还有几个程序性的问题需要跟您确认。”
      江月站起来,走到方远舟旁边,声音压低了,但温晚还是听到了几个词——“行车记录仪”“SD卡”“证据保全”。

      方远舟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走廊里去了。

      温晚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的脑子里在回放那个画面——银灰色的车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一颗被发射出来的炮弹。
      她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沈映晚:“怎么样?警察问完了吗?”
      第二条,沈映晚:“不知道怎么说就休息一会儿,等会我来解决。”
      第三条,沈映晚:“我马上回来,等我。”

      温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等我”。

      沈映晚刚刚也因为PTSD发作被许静扶着去精神科看了看医生,现在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温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打了一行字:“我没事,你别跑,慢慢走。”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然后她听到了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不是“慢慢走”的节奏,还是跑的。

      温晚闭了一下眼。
      她就知道。

      走廊里,方远舟和江月的对话还在继续。

      “许静女士提供的行车记录仪视频,我们已经看到了。”江月说。
      “画面很清楚,肇事车辆在撞击前有明显的加速变道行为。公共监控也调取到了三个角度的录像,其中一个拍到了驾驶员的面部特征。目前可以初步确定,这不是普通的交通肇事。”

      方远舟点了点头:“所以你们移交了刑侦。”

      “对。”江月说。
      “案件性质需要重新评估——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还是故意杀人未遂,要看后续的调查结果。肇事司机目前还在医院,他已经醒了,但他说自己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方远舟看了她一眼:“他喝了多少?”

      “吹气检测是183mg/100ml,血检结果还没出来。他说自己喝了两瓶白酒,从中午开始喝的,开车的时已经意识不清了。”江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撞了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到那条路上。”

      方远舟没有说话。
      他知道江月为什么用这种语气。一个“喝了两瓶白酒”的人,能不能在两百米外精准地识别出一辆特定的车、连续变道两个车道、以六十码的速度撞上右后侧——这个问题,不需要律师来回答。

      “证据保全方面,”方远舟说。
      “许静的行车记录仪SD卡已经交给了你们,但原始数据文件我已经安排了公证处进行数据保全。监控录像你们应该也已经调取了,我需要一份拷贝。”

      江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程序上,方远舟的要求没有问题。
      刑事案件中,辩护律师有权向侦查机关了解犯罪嫌疑人涉嫌的罪名和案件有关情况,并提出意见。
      至于询问过程,方远舟心里很清楚,法律规定犯罪嫌疑人接受讯问时律师无权在场,但温晚不是犯罪嫌疑人,她是证人。
      证人在接受询问时,法律虽然没有明确规定律师必须在场,但也未禁止律师在场。
      只要不影响侦查工作,警方通常会允许律师在场——尤其是当证人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时。

      方远舟在最高检待了十几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分寸。

      “方律师。”江月把笔记本合上。
      “许静和沈夫人的司机,我们也会分别询问。沈夫人的情况怎么样?她可以接受询问吗?”

      “沈夫人的神志是清醒的,身体没有大碍。但考虑到她的身份和案件的敏感性,我建议等她情绪稳定之后再进行询问。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安排时间。”

      江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我跟你打交道不是第一天了”的了然。

      “那就明天上午。”江月说。
      “九点,医院这边,你安排。”

      “好。”

      江月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方律师。”
      “嗯?”

      “那个小姑娘。”江月的目光穿过走廊,落在病房半开的门上。
      “她胆子挺大。一般人在这种事后,没那么快镇定下来。”

      方远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病房里,沈映晚已经站在床边了。
      她的西装外套上全是汗渍,头发散了几缕,脸色依旧白得像纸。
      她一只手握着温晚的手,另一只手按在温晚的肩膀上,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温晚仰着头看她,嘴角微微翘着,右眼尾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温柔。
      温晚在说什么,沈映晚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方远舟收回目光。

      “她不只是胆子大。”方远舟说,语气很淡。
      “她是温家的人。”

      江月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个年轻刑警离开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
      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温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沈映晚,你手好凉。你刚刚是不是没吃药?”

      没有回应。

      “沈映晚,你抱得太紧了,我肩膀疼。”

      还是没回应。
      然后是一阵沉默。沉默过后,温晚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轻了很多,轻到方远舟几乎听不清。

      “我真的没事。你别怕。”

      方远舟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掏出来,给温明发了一条消息:“询问结束了,温晚状态很好。但沈映晚到了,状态不太好,你最好过来一趟。”

      温明秒回:“马上到。”

      方远舟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病房里,沈映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方远舟只听到了两个字。
      “晚晚。”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慢慢地、慢慢地溢了出来。

      方远舟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最高检的时候,办过一个类似的案子——也是一个富豪家庭的成员被蓄意冲撞,也是舆论滔天,也是各方势力博弈。那个案子后来办了三年,换了四个承办人,最后不了了之。
      但这个案子不会。

      方远舟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三十八分。
      从现在开始,他要做的事情有三件:第一,确保证据链条的完整性,不让任何一份关键证据在后续的程序中失效。第二,确保温晚在接受任何形式的询问或庭审质证时,都有专业的法律支持。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确保这个案子不会因为任何外界因素而偏离法律轨道。

      方远舟做了十几年的检察官,又做了八年的刑辩律师。他见过太多案子被舆论裹挟,也见过太多案子被权力吞噬。
      但这个案子,他打算让它走到最后。

      不是因为温家出的价码高。
      而是因为那个小姑娘在描述车祸时,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了生死关头的二十一岁女孩,却在提到司机的伤势时,声音里出现了唯一的波动。

      “那个阿姨……她还好吗?”

      方远舟在最高检的十几年里,见过太多受害者家属。有的哭,有的闹,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冷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但很少有人会在自己刚被撞伤的时候,问一个素不相识的司机“还好吗”。
      方远舟不是感性的人。但那一刻,他决定接下这个案子。

      病房里,沈映晚终于坐下了。
      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床沿上,一只手仍然握着温晚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温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
      临安市的晚霞从窗户里照进来,把整间病房染成了淡金色。

      温晚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映晚。”
      “嗯。”
      “你今天还没说那句话。”
      沈映晚看着她。

      窗外的晚霞落在温晚的脸上,把右眼尾那颗泪痣照得发亮。
      她的额角贴着纱布,手背上贴着创可贴,病号服大了两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的小鸟。
      但她还在笑。

      “晚晚。”沈映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你今天很好看。”

      温晚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迅速压平。
      “骗人。”她说。
      “我现在丑死了。”

      沈映晚没有反驳。
      她只是握着温晚的手,看着窗外的晚霞,一言不发。
      但她握着温晚的那只手,终于不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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