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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粉笔灰 程遇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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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遇舟是被一阵粉笔灰呛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渗进鼻腔的细灰，是整块黑板擦拍在讲桌上，扬起一团白雾，直直扑向第一排的那种。他偏了偏头，还是被呛得咳了两声。
“程遇舟，老师叫你回答问题。”
同桌的女生用圆珠笔戳了戳他的胳膊肘。程遇舟抬起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侧脸、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一面写着“团结勤奋”的黑板，以及黑板上没擦干净的二元一次方程组。
他盯着那个方程组看了几秒钟。
x和y，他认识。但是黑板擦磕在粉笔槽里的声音、窗外那棵老槐树、屋顶摇晃的电风扇、后门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的隔壁班学生——这些东西比方程要真实得多。
“程遇舟？”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爱穿灰色的确良衬衫。程遇舟记得他。不是记得他的课，是记得他后来得了糖尿病，退休没几年就走了。
“对不起，老师。”他站起来，声音有一点发紧，“我刚才睡着了。”
教室里有人笑。王老师没生气，摆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讲题。
程遇舟坐下来。他把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点凉。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纹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生命线长，智慧线深，感情线平平的，没什么波折。他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有点疼。
不是梦。
他把右手伸进课桌。摸到一个铁皮文具盒、一本卷了边的数学课本、一个作业本。他把作业本抽出来，翻开。
是自己的笔迹。字写得不差，但也不算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右上角的日期写着：1985年10月17日。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一会儿。
一九八五年。
他今年十四岁，初二，在县城第三中学读书。父亲程建国在机械厂当工人，母亲林淑芬在县医院当护士。家里住的是厂里分的老楼房，两室一厅，不大，但也不觉得挤。
这些事他不是想起来的，是“本来就是”的。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没有那间堆满试卷的办公室，没有那个趴在桌上睡着、再也没醒来的午休。
他的呼吸有一点不稳，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闭上眼睛，缓了缓，再睁开。窗外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下课铃响了。
程遇舟没有像往常一样站起来往外走。他坐在座位上，把作业本合上，放回课桌，又拿出来，再放回去。
李芳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程遇舟，你不走啊？”
程遇舟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你先走吧，我坐一会儿。谢谢。”
李芳“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背着书包走了。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王老师走之前没擦黑板，那两道方程还留在上面。x和y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个打闹的声音。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栏杆前站了一会儿。楼下是操场，煤渣跑道，中间一个水泥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拍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一会儿。一个经过的老师问他“同学你怎么还不回家”，他才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就走”，然后转身下了楼。
程遇舟骑着自行车回家。
那辆自行车是二八式的，黑色，又高又大，他得踮着脚尖才能坐上车座。车子是父亲程建国骑了五年的旧车，他上初中后让给了他。
从学校到家骑车十五分钟，经过一条商业街、一座小桥、一个菜市场。商业街上有卖磁带的小摊，邓丽君的歌从录音机里飘出来。菜市场门口有人摆摊卖橘子，五毛钱一斤，摊主扯着嗓子吆喝。
他骑得不快，每一个路口都停下来看一看。
一切都没有变。
他把车锁在楼下，爬楼梯上三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灯泡被人拧走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灯座。他摸黑上了三楼，在门口站了两秒，掏出钥匙开门。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程遇舟推开门，换好鞋，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林淑芬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嗓门不大不小，带着她一贯的利落劲儿。
程遇舟走进厨房，站在灶台旁边。林淑芬正在炒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她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去够盐罐子。够了两下没够着，程遇舟顺手把盐罐子递到她手边。
林淑芬看了他一眼，接过盐罐子，麻利地撒了一把盐，翻了两下锅铲，把青菜装盘。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程遇舟笑了笑，没说话，就在旁边站着看她炒菜。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番茄蛋花汤的味道飘出来，酸酸的，暖暖的。
林淑芬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穿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整个人干净利落。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程遇舟说，“就是有点困。”
“困？昨晚几点睡的？”
“九点多。”
“九点多还困？你白天在学校打瞌睡了？”林淑芬一边说一边把菜端到饭桌上。
程遇舟跟在后面，帮她把碗筷摆好。
“王老师讲课太慢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说。
林淑芬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你还好意思说？老师讲课慢你就能睡觉了？”
程遇舟缩了缩手，嘴角弯着，没反驳。
“去叫你爸吃饭。”林淑芬说。
程遇舟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客厅。
程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叶是单位发的，泡出来颜色很深。他看报纸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
程遇舟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叫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程建国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儿子一眼。
“回来了？”
“嗯。”
“作业写完了？”
“还没写。吃完饭写。”
程建国“嗯”了一声，把报纸叠了叠放到茶几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程遇舟听见了。
“爸。”
“嗯？”
程遇舟想了想，换了一句：“今天厂里忙不忙？”
“还行。”程建国说，“走吧，吃饭。”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饭厅。林淑芬已经把菜都端上桌了，三个菜：青菜炒香菇、红烧豆腐、一碗番茄蛋花汤。
“今天厂里发了两条鱼，我腌了一条，另一条在冰箱里，明天红烧。”林淑芬一边盛饭一边说。
“行。”程建国坐下来，端起碗。
程遇舟也坐下来，接过林淑芬递来的饭。
“你们学校那个计算机兴趣小组，什么时候报名？”林淑芬问，嘴里嚼着饭，说话含混，但她不在乎。
程遇舟想起来，刚才在学校公告栏看到了报名通知。
“周五之前去教务处登记就行。”
“那你去不去？”
程遇舟想了想，说：“去。”
林淑芬点了点头，夹了一块豆腐放到他碗里：“行，那就去。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程建国端着碗，慢慢吃着饭，这时候插了一句：“别耽误正课。”
“不会的。”程遇舟说。
他低头继续吃饭。林淑芬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他也没推，安安静静地吃了。
程建国吃饭慢，林淑芬吃得快。她吃完放下碗，看了一眼程遇舟，又看了一眼程建国，忽然说：“老程，你儿子今天是不是瘦了？”
程建国抬头看了看程遇舟：“没有吧。”
“你看他下巴，都尖了。”林淑芬说，“明天早上给他煎两个鸡蛋。”
程遇舟想说“我没瘦”，但看林淑芬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筷了，就没开口。
程建国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林淑芬说：“鸡蛋我来煎。”
“你煎的不好吃，还是我来。”林淑芬头也没回。
程建国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客厅了。
程遇舟帮林淑芬收了碗筷，擦好桌子，才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都是上初中时买的。书桌上摆着课本和几本课外书——一本《十万个为什么》、一本《三国演义》的连环画版、几本过期的《少年文艺》。
他坐到书桌前，没有开台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过。桌面不平，有几道圆珠笔留下的划痕，还有一个墨水渍，是小学时候不小心洒的。这些东西都在，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程遇舟，初二（3）班”。字迹稚嫩，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他看了两秒，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拔下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写，把笔记本合上了。
窗外夜色很深。县城的夜晚安静，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流的噪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楼下邻居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程遇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天的风凉丝丝地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楼下种了一棵桂花树，这时候正开着。
他把手肘撑在窗台上，托着下巴，看着外面的天空。
没有月亮，星星很多。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讲的数学那一章。
他翻开课本，一页一页地看。偶尔用笔在空白处划一道线，动作不紧不慢。
远处传来母亲在厨房洗碗的水声，父亲在客厅看电视的低声絮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软软的网，把他裹在里面。
他忽然觉得安心。
他把笔放下，合上课本，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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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