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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报名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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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程遇舟到学校的时候，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
他走过去，踮起脚看了一眼。还是昨天那张油印的A4纸，白底黑字，上面写着“计算机兴趣小组报名通知”。截止时间是本周五，地点实验楼二楼。
旁边站着两个初三的男生，正在讨论。
“听说那两台电脑是苹果的，美国货。”
“苹果不是吃的吗？”
“你懂什么，苹果是牌子，可贵了，一台要一万多块钱呢。”
“一万多？骗人的吧？”
“骗你干嘛，我表哥在省城见过。”
程遇舟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说话。一万多块钱买一台电脑，在这个年代确实是天价。他父亲在机械厂一个月的工资才一百出头，这一台电脑顶他父亲十年的收入。
他转身往教务处走。
教务处在一楼，门半开着。孙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还是那副黑框眼镜，还是那个搪瓷缸子。程遇舟敲了敲门框。
“孙老师。”
孙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来报名计算机兴趣小组。”
孙老师放下搪瓷缸子，翻了翻桌上的一本登记簿，把老花镜戴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初二（3）班，程遇舟？”他一边写一边念。
“对。”
“好了，周六下午两点，实验楼二楼，别迟到。”
“好的。谢谢孙老师。”
程遇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孙老师在后面说了一句：“这个小组报名的没几个人，你别到时候又不来了。”
程遇舟回过头，眼睛弯了弯：“不会的。”
他走出教务处，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旁边是初三的教室，里面传来语文老师的声音，正在讲《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仲淹的声音穿过墙壁，落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字正腔圆，抑扬顿挫。
他听了两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往教室走。
上午的课没什么好说的。数学课王老师讲二元一次方程组的应用，程遇舟坐在下面，课本翻到那一页，笔放在旁边，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两个字。王老师问了一个问题，全班没人举手，他也没举。不是不会，是没必要。
语文课是讲《岳阳楼记》。语文老师姓刘，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让全班齐读课文，程遇舟跟着念：“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念着念着他走了神。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课桌上，把木纹照得发亮。他盯着那一小片光斑，发了会儿呆，等回过神来，课文已经念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垂下眼睛，继续跟着念。
午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
县中的食堂不大，四张圆桌，两个打菜的窗口。今天的菜是炒白菜、土豆丝、一个蛋花汤。程遇舟端着搪瓷碗，打了二两米饭，舀了一勺炒白菜，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李芳端着一碗面条坐到他对面。
“程遇舟，你昨天说今天帮我讲那道数学题，还记得不？”
程遇舟放下筷子，转过身正对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记得。哪一道？”
“就是那个应用题，什么甲乙两人相向而行的，我怎么都搞不懂。”
“吃完饭我跟你讲。”
李芳“嗯”了一声，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程遇舟正在喝汤，闻言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李芳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比以前爱笑了？以前你也不板着脸，就是没今天这么……我说不清楚。”
程遇舟垂下眼睛，想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温和：“可能是今天天气好吧。”
李芳抬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一脸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吃完饭，程遇舟给李芳讲了那道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段，标出甲乙两人的起点和速度，一边画一边讲，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讲完一步就停下来看看李芳有没有听懂。
“这个地方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那下一步。甲走了十分钟之后，乙才出发，所以甲先走的那段距离要先算出来……”
李芳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讲完之后她抬起头，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你这么一讲我就懂了。王老师上课讲得太快，我跟不上。”
“王老师讲得是快了点。”程遇舟把草稿纸折好，压在课本下面，“你要是还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李芳“嗯”了一声，把本子收进书包，忽然又说：“对了，你报名那个计算机小组了没？”
“报了。”
“我也报了。咱们班好像就咱俩。”李芳说，“不过我爸妈说学那个没用，让我别耽误学习。”
“那你咋还报？”
李芳撇了撇嘴：“我就是好奇。电脑那东西，我就见过一次，还是在我表哥家。他开了一个什么打字店，里面有一台，我看着可神奇了。我就想看看那东西到底能干啥。”
程遇舟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柔和的光：“那周六一起去。”
“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赵，退伍军人，嗓门大，脾气好。他让全班先跑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
程遇舟没去打球，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别人跑。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那排杨树的味道。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让风灌进去，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同学，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秋天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散得很快。
周五很快就过了。
周六下午，程遇舟骑自行车到学校的时候，实验楼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他锁好车，拎着书包上了二楼。
教室不大，大概能坐二十个人。前面讲台上摆着两台电脑，乳白色的外壳，方方正正的显示器，键盘沉甸甸的。旁边立着一个柜子，里面放着几盒软盘和几本手册。
已经有五六个人在了，都是初三和高一的，三三两两站在电脑前面看稀奇。有一个男生伸手去按键盘，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别乱动，弄坏了赔不起。”
程遇舟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打量着那两台机器。
是Apple II。那个圆润的造型他前世在书里、在纪录片里见过，在别人写的回忆文章里也看到过。那时候他看这些东西，就像隔着橱窗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知道它在那里，但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和它产生什么关系。
现在他坐在这里，离它不到三米。
李芳比他晚到一会儿，进门看见他就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真来了。”她说，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说了来的。”程遇舟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地方。
“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程遇舟没接话，只是把桌面上李芳的书包往旁边挪了挪，让它放得更稳当一些。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走了进来。他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走到讲台前，把文件夹放下。
“都到了？我点一下名。”
他翻开文件夹，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程遇舟的时候，程遇舟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我姓周，你们叫我周老师就行。”他把文件夹合上，“这个兴趣小组呢，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一共十二次课。今天第一次，我们先认识一下这两台机器。”
他转过身，拍了拍那台电脑的外壳，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拍疼了。
“这是Apple II，美国苹果公司的产品。咱们学校这两台是省教委配的，整个县城就咱们三中有。”他顿了顿，“一台一万二。”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周老师转过身来，表情严肃了一些，“我说几个规矩。第一，不许乱按。第二，不许带吃的喝的进来。第三，下课之后把机器罩好。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应着。
程遇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周老师的手上。那只手按在电脑外壳上的姿势，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周老师开始讲课。他讲得很基础，从开机、关机、键盘布局讲起，讲了什么是硬件、什么是软件，讲了BASIC语言是什么东西。他怕学生听不懂，一个概念翻来覆去讲好几遍，讲完了还问一句“明白了吗”，看到有人摇头，就再讲一遍。
程遇舟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听得很认真。他的目光追着周老师的粉笔，一行一行地看黑板上写出来的代码。
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BASIC代码：
10 PRINT “HELLO”
20 GOTO 10
“这两行代码，你们先抄下来。”周老师说，“等会儿每人上机试试。”
程遇舟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一笔一划地把代码抄了下来。他的字写得不快，但很工整，横平竖直，连行号后面的空格都对齐了。他写字的时候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继续写。
轮到上机的时候，他是第三个。
坐到电脑前面的时候，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键盘的触感比他想象的要重，键程更深，敲下去有清脆的声响，像是老式打字机的声音。他慢慢打了第一行字，回车，屏幕上出现了“HELLO”，然后是第二行，然后是一行一行的“HELLO”往下滚，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着，停不下来。
周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帮他按了Ctrl+C。字符停止了滚动，最后一行“HELLO”停在屏幕中间，安安静静地亮着。
“行了，下去吧。”周老师说，“下一位。”
程遇舟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把位置让给后面的同学。他回到座位上，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抄的那两行代码。
就这么两行字。
他经历过后来的那些年。他知道这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会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把整个世界连在一起，把人们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从笨重的台式机到可以揣进口袋的手机，从拨号上网到无处不在的网络，从简单的文字处理到后来那些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亲眼见过。
现在他坐在这里，在这个县城的实验楼里，在一台Apple II前面。
好像站在一条河的源头。水还很浅，很窄，看不出什么气势。但他知道，这条河会越流越宽，越流越远，一直流向大海。
下课之后，程遇舟和李芳一起下楼。李芳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那个GOTO 10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打了GOTO 10就会一直跑？”“周老师说这叫死循环，死循环是什么意思？”“你说我回家能不能也弄一台电脑？我爸肯定不给我买，太贵了……”
程遇舟一边走一边听，偶尔应一句。下楼梯的时候，他侧身让了让，让李芳先走，自己跟在后面。
走到车棚的时候，李芳骑上她的女式自行车，回头看了他一眼，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下周见！”
“下周见。路上慢点。”程遇舟朝她挥了挥手。
李芳“嗯”了一声，骑远了。
程遇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悠悠地把自行车推出来。他跨上车，一只脚撑着地，在车棚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吹过来，把车棚顶上的枯叶吹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他看着那片叶子转了几圈，落定了，才踩下踏板，慢慢骑出去。
路上经过菜市场，他停下来买了两斤橘子。卖橘子的大叔用杆秤称好了，拿报纸包了递给他，五毛五一斤，他给了人家一块一。大叔翻着口袋找零钱，他说“不着急”，就站在旁边等着，看大叔把五分钱硬币翻出来，递到他手心里。
“谢谢您。”
他把橘子放在车筐里，继续骑。
到家的时候，林淑芬正在厨房里忙活。程遇舟推门进去，弯下腰换了鞋，把换下来的鞋摆整齐，然后把橘子放在茶几上。
“妈，买了橘子。”
“你买的？”林淑芬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锅铲，“你哪来的钱？”
“攒的。”
林淑芬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看那袋橘子。她拿了一个出来，剥开，尝了一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甜。”她说，“多少钱一斤？”
“五毛五。”
“贵了。菜市场门口那家卖五毛，你怎么不买那家的？”
“这家的甜。”程遇舟说。他蹲下来，把袋子解开，把橘子一个一个拿出来，在茶几上摆好。
林淑芬又吃了一瓣，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橘子收好，拿了一个干净的搪瓷盘子装了几个，放在茶几上，其余的全收进了厨房的柜子里。
程遇舟坐在沙发上，把书包放下，靠在靠垫上。程建国还没回来，茶几上摆着他那杯茶，已经凉了。程遇舟端起杯子，去厨房把凉茶倒了，从热水瓶里倒了热水，端回来放在茶几上，摆在原来的位置，杯把朝着程建国坐的那一侧。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笔记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周六下午，计算机兴趣小组，第一次上课。学了BASIC。”
他看了看这行字，觉得太干了，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键盘比想象的重。”
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木头的味道从里面散出来，混着旧纸张的气息。
窗外天还没黑，橘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桂花香从楼下飘上来，一阵一阵的，甜丝丝的。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片光慢慢移动，从桌面上滑到地板上，再从地板上一点一点地缩回去，最后消失在墙角。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林淑芬在和程建国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只听到语调是柔和的。程建国应了一声什么，然后是一阵碗筷碰撞的声响。
程遇舟把手肘撑在窗台上，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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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