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机房 周六早 ...
-
周六早上，程遇舟六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楼下有人在生炉子，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就起床了。
林淑芬已经在厨房里了。她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开着火——一个煎鸡蛋，一个热粥。
“起了？”她头也没回，“去洗脸，吃了饭再走。”
程遇舟去卫生间洗了脸，出来的时候程建国已经坐在饭桌上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东西都带好了？”程建国问。
“带好了。”
程遇舟把书包打开给他看。里面装着那本《BASIC语言》、笔记本、笔袋，还有两张软盘——是周老师上周给他的，说是可以把自己的程序存下来。
林淑芬把煎鸡蛋端上来，一人一个，程遇舟的鸡蛋煎得嫩，程建国的煎得老一些。
“到了厂里别乱跑，跟着你爸。”林淑芬说。
“嗯。”
“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来。”程建国说，“就上午，中午前回来。”
吃完饭，父子俩出了门。
机械厂在县城北边，骑车二十分钟。程建国骑在前面，程遇舟跟在后面。路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一家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飘了一整条街。
程建国骑得不快，程遇舟跟得也不紧。两个人一前一后，没说话，但节奏是一样的。
到了厂门口，程建国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打开了侧门。厂区很大，一排排红砖厂房整齐地排列着，烟囱高耸，但没有冒烟——周末不生产，整个厂区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程建国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程遇舟也跟着停了车。
“财务室在这边。”程建国说，朝一栋三层小楼走去。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刷了绿漆，有些地方漆皮掉了，露出生锈的铁。程建国走在前面，步子很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二楼最里面一间，门上挂着一块牌子：财务科。程建国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侧身让程遇舟先进去。
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并排摆着，桌上堆着账本和单据。靠墙有一个铁皮柜，柜子顶上放着一台电脑，用白色的防尘布罩着。
程建国走过去，掀开防尘布。
是一台长城0520，国产的，比学校那台Apple II大了一圈，显示器是单色的，键盘沉甸甸的。程遇舟站在旁边看着，程建国把电源线插好，按了开关。
屏幕亮了，发出嗡嗡的声响，光标在黑色的屏幕上闪动。
“会用吗？”程建国问。
“我试试。”
程遇舟在键盘前坐下来。键盘的触感比Apple II要重，键程更深，敲下去有清脆的声响。他试着打了一行命令，屏幕上出现了响应。
是DOS系统。
他不太熟悉这个操作系统，但基本的命令还记得。他打了一个“dir”，屏幕上列出当前目录下的文件。他看了看，都是财务软件相关的文件，还有一个BASIC.EXE。
他打了一个“BASIC”，回车，屏幕上出现了OK提示符。
是他熟悉的BASIC语言环境。
他转头看了程建国一眼。程建国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
“我会了。”程遇舟说。
程建国点了点头：“我出去抽根烟，你在这弄。有事去门卫找我。”
他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程遇舟把书包打开，拿出笔记本，翻到上周记的内容。
他先打了一个简单的程序。
10 PRINT “HELLO”
20 GOTO 10
运行之后，屏幕上“HELLO”一行一行地往下滚，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着。他看着那些字符滚了一会儿，按了Ctrl+Break，停了下来。
他又打了那个猜数字的程序。
这次他打得很慢，每一行都仔细检查，确保没有拼写错误。打完之后他按了运行键，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我已经想好了一个1到100之间的数字，你猜猜是多少？”
他输入了50。回车。
“太大了。”
输入了25。回车。
“太小了。”
输入了37。回车。
“恭喜你，猜对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然后是程序结束的提示。程遇舟盯着那行“恭喜你”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
他按了F2，把这段程序存到了软盘里。软驱发出吱吱的声响，灯闪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数组那一章，开始照着书上的例子敲代码。敲完之后运行，结果和书上写的一样。他又把代码改了几个数字，看看运行结果有什么变化。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他做了五道习题，每一道都先在笔记本上写好代码，再敲到电脑里运行。有两道题第一次运行的时候出错了，他检查了一下，发现是变量名写错了，改过来之后就好了。
他把最后一道题的运行结果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打了一个勾。
窗外传来汽笛声，是厂里的午休铃。
程遇舟把电脑关了，把防尘布罩好，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背上书包，走出办公室。
程建国在门卫室和看门的刘师傅下棋。两个人坐在一张小桌两边，面前摆着棋盘，棋子是塑料的，有的已经缺了角。
“下完了？”程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赢了输了？”刘师傅问，手里拿着一颗棋子，没放下去。
程遇舟笑了笑：“赢了。”
程建国站起来，把棋子一推：“走了。”
刘师傅摆了摆手：“下周再来啊，老程。”
“再说。”
父子俩骑上自行车，出了厂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程遇舟骑在后面，看着程建国的背影。他的工作服洗得发白，肩膀上的补丁针脚很细，是林淑芬缝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到了家，林淑芬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红烧豆腐、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
“怎么样？”她问，“厂里的电脑好用吗？”
“好用。”程遇舟说。
“比学校的好？”
“不一样。学校的Apple II是单板机，厂里的是长城0520，带DOS系统的。”
林淑芬眨了眨眼：“听不懂。好吃就行。”
她夹了一块豆腐放到程遇舟碗里。程遇舟笑了笑，低头吃饭。
下午，程遇舟把今天在厂里做的那些题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到《BASIC语言》的第八章。第八章讲的是文件操作，他看了一遍，觉得有点难，又把这一章重新看了一遍。
林小雨下午被舅舅送过来了。她一进门就往程遇舟房间跑，推开门，喊了一声“哥哥”，然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程遇舟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林小雨抓着他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乱画，画了几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个点。
“这是什么？”程遇舟问。
“太阳。”林小雨指着第一个圈，又指着第二个圈，“这个也是太阳。”
“为什么有两个太阳？”
“一个白天的太阳，一个晚上的太阳。”
“晚上没有太阳。”程遇舟说。
“有。”林小雨很认真，“晚上的太阳是月亮。”
程遇舟笑了笑，没反驳。
林小雨画了一会儿，又拿起那本《BASIC语言》，翻了两页，看了看上面的代码，又合上了。
“哥哥，你在看什么？”
“计算机的书。”
“什么是计算机？”
“就是那个方方正正的机器，有屏幕和键盘，可以算东西，也可以玩游戏。”
林小雨想了想，说：“我也想玩。”
“等你长大了，哥哥教你。”
林小雨点了点头，又拿起笔画太阳了。
傍晚，舅舅来接林小雨。程遇舟把他们送到楼下，林志远把林小雨架在脖子上，林小雨骑在他脖子上，朝程遇舟挥手。
“哥哥再见！”
“再见。”
程遇舟看着他们走远了，转身回到屋里。
他把今天在厂里写的那些程序又看了一遍，把软盘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软盘的标签上他写了日期和程序名，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楚。
他把软盘放回书包，拉好拉链。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橘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他看着那片光，想起今天在电脑前敲代码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风扇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那种感觉很好。
不是因为终于用上了电脑，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凉丝丝的，带着桂花香。
楼下有人在喊：“王志强——下来踢球——”
紧接着是楼上开窗的声音，一个男生的嗓子喊回来：“来了来了——等我穿鞋——”
然后是一阵咚咚咚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程遇舟听着那些声音，把窗户关上了。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
第一卷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