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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燥夏 第1章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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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像是被谁惹怒了,裹挟着这座城市所有的燥热与灰尘,蛮横地撞进每一条街道。
市中心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成片成片地反射着日光,那光线白晃晃的刺眼,让人不敢直视。楼下花坛里的灌木蔫着叶子,偶尔有行人快步走过,鞋底踩在被太阳烤软了的柏油路上,发出细碎的粘腻声响。老街区那边更不好过,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边缘泛着枯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阵接一阵,没完没了,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尽。
沈烬坐在办公桌前,落地窗外就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车流在高架桥上缓慢蠕动,远处几栋新起的摩天楼还在施工,塔吊的剪影悬在半空。室内冷气开得很足,与外头的炙热隔绝成两个世界,安静得只剩图纸翻动的轻响,和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肩线笔挺。袖口解开,往上挽了两道,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手腕。那只手捏着一支旧款钢笔——笔身漆面已经有些斑驳,笔尖却依旧顺滑如初。那支笔跟了他很多年,从大学到现在,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某年不小心摔在地上留下的。
他一直没有换。
面前摊开的是一份文创空间改造的项目资料,业主是一家书店,位于城东的老街区,名为“温烬”。项目不算大,但胜在有意思,老建筑改造,既要保留原有的气质,又得满足现代经营的需求。沈烬接项目一向挑剔,太商业的无趣,太简单的没挑战,而这个“温烬”,他第一眼看到名字时,莫名觉得熟悉,便点了确认。
资料上写着书店的经营时间:七年。
七年。沈烬的笔尖顿了一下,墨点在纸面洇开一个小小的圆。他皱了皱眉,抽过纸巾擦掉,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神情淡漠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七年时间,他从一个会因为少年心事脸红的青涩男孩,变成了业内人人敬畏的顶尖设计师。他的名字出现在各大建筑杂志上,他的作品拿过国际奖项,他手下带过的助理如今都已能独当一面。所有人都说沈烬是天生的设计师,说他冷静、精准、从不失误,说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永远理性,永远体面。
没有人知道,那台仪器最核心的零件,早在七年前就被人生生拆走了。
他把那些东西压得很深。原生家庭给他的压抑,当年被迫放手的愧疚,还有对一个人的思念——那种思念像藤蔓,越是往下压,越是从缝隙里疯长出来,缠得他喘不过气。他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避开了所有两人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逼着自己忘记那条街、那所学校、那个书店的旧称。他甚至不再去城东,哪怕那边有很好的老建筑。
可午夜梦回时,他还是会看见那双眼睛。
温柔得像深秋的湖水,看着他时,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烬闭上眼,指尖微微收紧,钢笔在虎口处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恢复平静。他合上项目资料,在封面上写下几行勘测要点,字迹工整清隽,一如他这个人。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老街区,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没有写字楼的冷气轰鸣,没有车流的焦躁催促,有的只是梧桐树投下的斑驳树荫,和偶尔从某户人家窗口飘出的收音机声响。老街区的节奏比市中心慢了半拍,连风从这里经过都变得温柔了些。
“温烬”书店就藏在这片老街区深处。
门面不大,一块木质的招牌挂在右侧,字是手写的,笔锋温润,像是练过很长时间的书法。橱窗里摆了几本翻开的样书和一些干花,玻璃擦得很亮,能看到里头暖黄的灯光和满架的书。
推门进去,风铃轻轻响了一声,清脆,但不刺耳。
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还带着一点点木头和咖啡的香气。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铺着画纸、几支铅笔和一小碟洗笔的水。林温就坐在那张书桌前,背脊微微弯着,一只手握画笔,另一只手扶着画纸边缘,正在画一幅插画。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长了些,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画得很专注,偶尔抿一下嘴唇,偶尔用指腹轻轻蹭一下画纸的边缘,像是在确认颜料干了没有。
画纸上是一棵树,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下一道长椅,椅上落了细碎的花瓣。这幅画他画了很久,改了又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也许是树下缺了两个人,也许是光线不对,也许是——他根本不敢画完。
他放下画笔,轻轻呼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温烬”这个名字,是他取的。
那年他刚毕业,手里攒了一点钱,不多,但够在老街区盘下一间小店。朋友问他为什么非要在那么偏的地方开书店,还取这么奇怪的名字。他笑了笑,说“温”是他喜欢的一个字,“烬”是烟火燃尽后的温度,合在一起,是温暖又不灼人的意思。
他没有说真话。
温,是他自己的名。烬,是那个人的名字。
年少时两人躺在学校天台上看星星,他忽然说,以后要是能开一家书店就好了,要暖黄色的灯,要很多很多的书,店名就用我们俩的名字。身边的人侧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少年人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半晌,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说好。
那是他们之间许多个约定里最小的一个,小到可能连对方都忘了。可林温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七年里,他守着这家小店,接待形形色色的客人。有雨天跑进来躲雨的学生,有每周六准时来翻画册的老先生,有失恋后坐在角落里哭了一下午的姑娘。他给他们倒水,陪他们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安静地待在柜台后面,翻翻书,画画插画。
日子过得平淡,平淡得像白开水,可他不觉得苦。
身边的人都劝他放下。朋友说,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那点念想过日子吧。家人说,该找个人了,别总是一个人。他每次听了都笑着点头,说知道了,说会的,可转头还是一个人回到书店,把灯一盏盏打开,坐在窗边发呆。
他不是在等一个结果。
他只是舍不得放下。那是照亮他整个青春的人,是第一个牵他的手、第一个说喜欢他、第一个让他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的人。那段感情太珍贵了,珍贵到他宁愿一个人守着,也不愿意用遗忘来背叛它。
手机响了一声,是中介发来的消息:“林先生,设计团队已经对接好了,明天下午他们会去店里勘测,麻烦您安排一下时间。”
林温回了“好的”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多问。他向来如此,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自己只管把书店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他不知道设计团队是谁,也没有去打听。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它要让你遇见一个人,就会把所有路都堵死,只留一条窄窄的缝,等你走过去,才猛地拉开帷幕。
书店经营七年,墙面开始老化,线路也有些杂乱,上个月下雨时有一处墙角渗了水,洇湿了几本书。林温思虑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做一次全面改造。他不想改变书店的魂,但该修的要修,该换的要换,他想让“温烬”再站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开始整理明天要腾挪的区域。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有些书已经被人翻得起了毛边,有些还是崭新的。他抽出一本旧诗集,翻了两页,一片薄薄的银杏叶从书页间飘落下来,干透了,颜色褪成了浅褐色,叶脉却还清晰。
他愣了一下,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不记得是哪年秋天夹进去的了。也许是第一年,也许是第二年。那时候他还有心情去捡银杏叶,夹在书里当书签,现在想想,已经很久没有去那条银杏大道走过了。
因为那条路,也是和沈烬一起走过的。
林温把叶子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回书架。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整理另一排架子,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赶走什么念头。
风铃又响了。有客人推门进来,是个常来的女孩,冲他笑了笑,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文学区。林温也笑了笑,说今天进了几本新书,放在入口右边的架子上。
书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风扇轻轻转动的声音。
林温走回窗边的书桌前,没有继续画画,而是托着下巴看向窗外。老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过去,后座夹着一个西瓜。对面茶馆的老板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打盹。蝉鸣从梧桐树上传下来,忽远忽近,像是一首没头没尾的老歌。
明天,设计团队就要来了。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觉得有些麻烦。又要腾地方,又要沟通方案,书店得停业好几天,熟客们怕是会抱怨。他想着明天要早点来,把靠墙的那几排书架先清空,地板上铺好保护垫……
想着想着,思绪就散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没画完的那棵槐树,笔还搁在一旁,颜料已经干了。他拿起笔,蘸了一点水,在树下的长椅上画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画到一半,又停了。
他放下笔,把画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起身去给客人倒水。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燥热却没有褪去半分。蝉还在叫,风还是热的,整座城市像被架在火上慢慢烤着,每个人都在这股燥热里变得有些焦躁不安。
而明天,那个让两个人都焦躁不安的人,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