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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铃响起   林温一 ...

  •   林温一夜没有睡好。

      说不上来是什么缘故。老街区的夜晚一向安静,入夏后虽然多了些虫鸣,但那声音低低的,像摇篮曲一样,他早就听习惯了。床铺还是那张床铺,枕头还是那个枕头,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脑海里总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打转,又抓不住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天气太闷了。

      他索性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潮湿的热气涌进来,没有带来多少凉意,倒是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整条老街都在沉睡,只有他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床上躺下,这次倒是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很熟悉,可他想不起是谁。他想走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林温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几秒,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

      今天设计团队要来。

      他洗漱完,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对着镜子把领口理了理。镜子里的人眉眼温和,头发因为刚睡醒有些翘,他用水沾了沾,用手捋平。他的长相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类型,但很耐看,干干净净的,像一幅淡彩的画,越看越让人觉得舒服。

      出门前他往包里塞了一本最近在读的书,又检查了一下钥匙和手机,确认没什么遗漏,才推门出去。

      早晨的老街区是另一个模样。

      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间的凉意,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早餐铺子已经开了,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老板娘正在给客人盛豆浆,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油条和豆花的香气。有人牵着狗从巷子里走出来,狗绳拖在地上,小狗一路嗅着墙角,时不时停下来抬腿做个记号。

      林温在常去的那家早餐铺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老板娘一边找钱一边问他:“小林啊,听说你那个书店要装修啦?”

      “嗯,今天设计团队来勘测。”

      “那得停业多久啊?”

      “大概一个多月吧,具体还要看方案。”

      “哎哟,那这一个多月我可就没地方看书咯。”老板娘笑着把零钱递给他,语气里是善意的调侃。

      林温笑了笑:“等装好了请您来喝茶。”

      他拎着早餐往书店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天要做的事情。靠墙的那几排书架要清空,地板上的保护垫要铺好,还有些贵重的手稿和画作得先收到柜子里锁起来。事情不算多,但琐碎,估计得忙一个上午。

      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叮铃”一声,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把早餐放在窗边的书桌上,卷起袖子开始干活。先把书架上的书一摞摞搬下来,分类码在中间的阅读区,再用防尘布盖好。有些书放得太久了,书脊上落了薄薄的灰,他顺手拿抹布擦了擦,擦着擦着又翻开了几页,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正事没做完。

      搬完书架,他又去仓库找了两卷保护垫,沿着靠墙的区域铺开,用胶带固定好四角。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整个人是安定的,手脚利落,思路清晰,像是回到了最熟悉的状态里。

      忙完这些,已经快十点了。

      他洗了手,坐下来吃早餐。豆浆已经凉了,包子还温着,他就着凉豆浆把包子吃了,又喝了几口水,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

      中介说设计团队下午到,具体时间没定,只说“大概两三点”。林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十点出头,时间还早得很。

      他拿出那本没画完的插画,继续画那棵槐树。

      昨天画的那个模糊的人影还在,他没有擦掉,也没有继续细化,就那么留着了。他把注意力放在树冠上,一片一片地画叶子,笔触细碎而耐心,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画着画着,他的思绪就开始飘了。

      他想起昨天中介发来的消息,说设计团队是业内很知名的公司,负责人拿过不少奖,做的项目都很出彩。他没有去搜那个公司的名字,也没有去查负责人是谁。他做事向来是这样,既然委托了中介,就把信任一并委托出去,不多问,不多想。

      可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心里那股模模糊糊的异样感又冒了出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期待,更像是——某种隐隐的预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明明还没有起风,可你就知道,要变天了。

      林温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太多了。

      午后,日头更毒了。

      老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的。林温把书店的空调打开,温度调得不高,只是让空气不那么闷。他泡了一壶茶,坐在窗边翻书,翻了十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两点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中介发来的消息:“林先生,设计师已经到了附近,大概十分钟后到。”

      林温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站起身环顾了一下书店。防尘布铺好了,通道留出来了,勘测要用的空间应该够。他走到门口,把门外的“营业中”牌子翻过来,换成“临时停业”,又在玻璃门上贴了一张通知,跟熟客们解释一下情况。

      做完这些,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老街的那一头有人走过来。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高个子,穿深色衣服,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林温退回店里,走到柜台后面,假装在整理什么,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紧张,就是正常的项目对接,说几句客套话,带设计师看看现场,把需求说清楚就行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跟陌生人打交道不是问题。

      风铃响了。

      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人的动作小心地碰响了。

      林温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嘴角已经习惯性地扬起一个迎接客人的微笑,嘴里的话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

      “欢迎光临。”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看清楚了门口那个人。
      深色的西装,笔挺的身形,逆光站在门口,身后的日光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模糊的金色轮廓。他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带着某种克制到极点的表情。

      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无数次梦里出现过的眼睛。

      七年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深,那么沉,像是藏着说不完的话,却又什么都不肯说。

      林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微笑还挂在嘴角,可那笑容已经凝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准备、所有告诉自己“别紧张”的安慰,全都在看见那张脸的那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很轻,可在这安静的书店里,像是落进深水里的石子,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门口的人也没有动。

      沈烬站在那儿,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另一只手里的黑色文件夹被他的手指攥得微微变形。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可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睫在轻轻发抖,像是蝴蝶翅膀被风吹动时那种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动。

      他的目光落在林温身上,从眉眼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拼命记住什么。

      七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关于林温的记忆都压到了心底最深处,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把那个人变成了一个不敢触碰的旧伤口,以为自己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呼吸,不再在每个深夜被那些画面折磨得无法入睡。

      ……

      可此刻,当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穿着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从前长了一些,整个人比从前清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他才知道,他所有的以为,都是自欺欺人。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一秒都没有。

      空气像是凝固了。

      燥热的风从敞开的门口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被太阳晒过后那种微微发苦的气息。风铃被风吹得又响了一声,细碎清脆,在这片近乎窒息的沉默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三秒。

      五秒。

      十秒。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久不见”太轻了,“你还好吗”太假了,“我一直在想你”更说不出口。七年的时间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条又深又宽的河,河面上风平浪静,河底却暗流汹涌。

      林温先回过神来。

      不是因为他不慌张,而是因为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到他觉得沈烬一定也听见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不然他会在这片沉默里溺死。

      他弯下腰去捡那支笔。

      弯腰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他用力攥住笔杆,指节泛白,深呼吸了两次,才勉强稳住。直起身时,他已经把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了起来,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礼貌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

      他甚至想好了要说的话。很客气,很疏离,很“正常”。就像对待任何一个第一次见面的设计师一样。

      可还没等他开口,沈烬先动了。

      沈烬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一样东西——不是笔,是林温弯腰时从口袋里滑出来的一枚旧书签。那枚书签是铜制的,边缘已经氧化发暗,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

      “温烬书店·开业纪念·2019年秋。”

      沈烬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直起身,把书签递还给林温。动作很自然,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声音也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巨大冲击的人。

      “林先生,”他说,声音低而沉,像是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我是本次书店改造的设计师,沈烬。”

      林先生。

      他叫他林先生。

      林温接过书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烬的指腹。两人的皮肤只有那么一刹那的接触,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林温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微微发着热。

      他把书签攥在手心,抬起头,看向沈烬的脸。

      沈烬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眉眼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旧情难忘的挣扎,甚至没有尴尬和局促,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的平静。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曾经牵动他所有心绪的人,而只是一个普通的、素昧平生的客户。

      林温垂下眼,再抬起时,眼底的那点波澜已经被他压了下去。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礼貌的笑意。

      “沈设计师,你好。”

      你好。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沈烬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书店,目光开始环顾四周的空间。他的眼神很专业,从天花板到墙面,从采光到动线,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林温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沈烬比从前高了,也瘦了。西装穿在他身上,肩线笔挺,腰身收得很合,一看就是定制的。他的发型变了,不再是少年时那种随意的碎发,而是修剪得利落干净的短发。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疏离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林温还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从前的影子。

      他走路时微微内八的习惯还在。他看东西时喜欢微微偏头的习惯还在。他紧张时会用拇指摩擦食指关节的习惯——也还在。

      林温看到了。沈烬在环顾书店的时候,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拇指一直在轻轻摩擦着食指的关节。

      他在紧张。

      或者说,他在用尽全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林温攥紧了手心里那枚书签,金属的边缘硌得他手心微微发疼。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只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沈烬身边,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客气语气说:“沈设计师,我先带你看看现场吧。”

      沈烬侧过身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书店里,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两条平行线。

      林温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书店的布局和改造需求。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条理很清楚,哪面墙要翻新,哪里的电路要改造,哪个区域想保留原样,全都说得明明白白。

      沈烬跟在后面,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偶尔问一两个专业的问题,声音始终平淡。

      两个人的对话全是工作。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走到书店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林温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画,不大,A3纸的尺寸,画的是两个人的背影,坐在天台上,头顶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和零零散散的星星。画风还有些稚嫩,笔触不够老练,颜色也调得不够精准,但那种小心翼翼的情绪,从每一笔里都能读出来。

      那是林温大学时的作品。

      是他和沈烬在一起的那年画的。

      沈烬也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停留了比看其他地方更久的时间。林温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在看画,还是在看画里那两个背影。

      林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这幅画——说是早年作品还没来得及换下来,或者说是装饰需要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是欲盖弥彰。

      沉默了几秒,沈烬先开了口。

      “这面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需要检查一下基层的牢固程度,如果没问题可以直接在上面做新的饰面。”

      林温顿了一下。

      “好。”

      他听到自己这么回答。

      沈烬低下头,在文件夹里翻了一页,开始记录这面墙的数据。他的字迹工整而冷静,和这面墙上那幅温柔到有些笨拙的画,像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林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弯下的脊背,看着他后颈处露出一小截皮肤,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

      勘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沈烬把书店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量了尺寸,拍了照片,问了林温很多关于使用习惯和审美偏好的问题。林温一一回答,耐心而细致,就像对待任何一个需要深入了解客户需求的设计师。

      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那半米的距离。

      没有眼神交汇,没有多余的对视。沈烬的目光要么落在图纸上,要么落在书店的某个角落。林温的目光要么看着沈烬指的方向,要么落在别处。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沈烬在量窗台高度的时候,林温注意到他刻意放轻了动作——那扇窗的窗框有些旧了,稍微用力就会发出咯吱声,林温以前看书时最烦那种声音。

      沈烬在记录灯光布局的时候,问了一句“平时喜欢暖光还是冷光”,林温说“暖光”,沈烬在纸上写了一个词,林温瞥了一眼,隐约看到“色温2700K”几个字——那是他从前告诉过沈烬的,他说2700K的暖光最像黄昏,让人安心。

      沈烬在走到阅读区的时候,看了一眼林温常坐的那把椅子,问了一句“这把椅子要保留吗”,林温说“要”,沈烬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图纸上把那把椅子的位置标注了出来。

      这些细节,细得像灰尘,落在哪里都不起眼,可积得多了,就再也擦不掉了。

      傍晚五点多,勘测结束。

      沈烬把文件夹合上,站在书店门口,转身看向林温。

      落日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林温站在柜台后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初步方案一周内会发到您的邮箱,”沈烬说,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职业化口吻,“如果有需要补充的信息,我会再联系您。”

      “好的,辛苦了。”林温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沈烬点了一下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风铃又响了,这次响得有些急,像是在催促什么人快点离开。

      林温站在原地,看着沈烬的背影沿着老街越走越远,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这七年走过的路都连起来。

      直到那个影子彻底不见了,林温才慢慢走到门口,把玻璃门上那张“临时停业”的通知揭下来,攥在手心里。

      他靠在门框上,仰起头,看着天边渐渐染红的晚霞。

      蝉还在叫。风还是热的。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今天下午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烬发来的消息——用工作邮箱发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林先生,今天勘测的数据已整理完毕,如有疑问请随时联系。”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问候,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感情色彩。

      林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走回窗边,坐进那把旧椅子里,拿起那幅没画完的槐树。画纸上的那个人影还在,模糊的、不确定的,像是随时都会被擦掉。

      他没有擦。

      他拿起笔,蘸了一点颜料,在那个人影旁边,又画了一个。

      两个人影,并肩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不远不近,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像今天下午那样。

      林温放下笔,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里。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晚霞从绯红变成绛紫,久到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久到对面茶馆的老板娘收了蒲扇关了门——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的,涩涩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

      “……沈烬。”

      那两个字落在空荡荡的书店里,没有人听见。

      只有风铃,被晚风轻轻吹动,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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