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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棋局将尽 棋局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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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十,距离皇帝给的十日之限还有最后一天。
槿从清晨起就坐在祭坛的星图前,没有抄经,没有练剑,没有做任何与“准备”有关的事。他只是坐着,面前摊着那张画满了星宿的图,看着那些他烂熟于心的星宿排列,从辰时看到午时,从午时看到申时。太妃来过一趟,端了一碗莲子羹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喝。沈青禾来过一趟,想问今天的课还上不上,看见他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了。槿把星图收起来,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还是关不上,他用膝盖顶了一下,这次连顶都顶不进去了,那些东西塞得太满,把抽屉的缝隙撑得严严实实。他没有再用力,就那么让抽屉半开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秘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灰蓝吞没。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从近处的坊巷到远处的宫城,像一幅被一一点亮的画卷。他看了很久。
明天。明天他就要进宫,给皇帝一个答案。他的预知能力没有恢复,这十天里他试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徒劳。灵力像干涸的井,无论他怎么用力都压不出一滴水来。他骗不了皇帝,皇帝不是傻子,随便一个测试就能让他原形毕露。到那时候,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要去面对。因为他是祭司,这是他三岁起就注定的宿命。他不能逃,逃了就是全族陪葬。他不能死,死了也是全族陪葬。他只能站在皇帝面前,看着那把屠刀落下,然后赌——赌皇帝舍不得杀他,赌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赌慕承恩说的那个未来——种一片桂花林,养两只猫,每天睡到自然醒——不是一场永远等不到的梦。
他站在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
慕承恩也失眠了。
他躺在营帐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同一个念头——明天,槿要进宫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困在这座大营里,出不去。四十里地,骑马快行半个时辰,可那半时辰的路,他现在走不了。皇帝不让他回城,他就不能回城。擅离职守是杀头之罪,他死了,谁来护槿?
他从床上翻起来,披上外衣走出营帐。夜很深了,营地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他站在空地上,看着京城方向——四十里外的京城,灯火连成一片橙红色的光晕,把半边天都照亮了。他知道祭坛就在那片光晕的某个位置,槿就在那里。也许在抄经,也许在咳嗽,也许站在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他想大喊一声,喊到四十里外的人也能听见——“别怕,我在这里。”但他没有。他只能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赵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轻轻地喊了一声:“将军。”
“嗯。”
“槿大人不会有事的。”
慕承恩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光晕,眼睛一眨不眨。“赵虎。”
“在。”
“如果我明天出了什么事——”
“将军!”赵虎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只是说如果。”慕承恩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替我去祭坛,告诉槿大人——就说我去边关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他别等我了。”赵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话。
慕承恩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沉的、像铁一样的坚定。“你听到了没有?”
赵虎咬着牙,点了点头。
大年十一,清晨。
槿换上那身月白色的祭袍,戴上银冠,整了整衣襟。他拿起妆台上的口脂,想了想,又放下了。不需要了,他不需要掩饰什么了。今天过后,皇帝会知道一切——他苍白的脸色,他眼底的淤青,他失去了的预知能力。口脂遮不住这些,他也不想遮了。
他走出祭坛的时候,太妃正站在门口等着他。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里拄着竹杖,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佛。
“太妃奶奶。”槿叫了一声。
太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枚护身符,红色的绸布缝的,针脚密密实实,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槿接过来,认出那是慕承恩从边关带回来的那枚,和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枚我一直替你收着,”太妃说,“今天该给你了。”
槿握紧了那枚护身符,红绸布的质感粗糙而温暖,像那个人的手。他把它放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些信、那些纸条、那支桃木簪放在一起。
“太妃奶奶,”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如果我——”
“没有如果。”太妃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槿看着她那张苍老的、写满了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法净寺的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她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他刚学会预知之术,第一次独立占卜就耗尽了灵力,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太妃守在他床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看见他睁眼,没有哭,没有笑,只是说了一句:“醒了?粥在桌上,趁热喝。”和现在一模一样。不问他疼不疼,不怕不怕,只是说最平常的话,做最平常的事,好像天永远不会塌。
“我走了。”槿说。
“嗯。”
“您保重身体。”
“嗯。”
槿转身走进晨光里,没有回头。太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晨光吞没,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嘴唇不停地翕动,念着念不完的经。
慕承恩一夜没睡。天刚蒙蒙亮,他就穿好官服,在营帐里来回踱步。赵虎端着早饭进来,他看都没看一眼。赵虎把饭碗放在桌上,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将军,您多少吃一点。”
“吃不下。”
“将军——”
“赵虎,”慕承恩停下来看着他,“你说,皇帝会怎么对他?”
赵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对槿,他只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一件事——将军现在的样子,比他在战场上被围困三天三夜的时候还可怕。那时候将军还能笑,还能骂人,还能在战壕里跟士兵们讲荤段子。现在的将军不笑,不骂人,不说话,像个被抽空了芯的灯。
“我不知道,将军,”赵虎老老实实地说,“但我觉得,皇帝不会杀他。槿大人还有用,他族里那些人还有用,皇帝不会为了一个还没坐实的罪名,就把一个三百年的世家连根拔起。那不明智。”
慕承恩看着他,赵虎很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赵虎不是在分析朝局,他是在安慰他。用最笨拙的方式,说最朴素的话,让他别那么害怕。慕承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血丝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什么。
“你说得对,”他说,“皇帝不会杀他。至少今天不会。”
他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几口喝完,放下碗,抹了抹嘴。“备马。”
“将军,您要去哪儿?”
“去宫门口。我进不去,但我要在最近的地方等他。”
皇宫,御书房。
槿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皇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卷没有收起来的奏折,手里握着朱笔,像是在批阅什么。可他一个字都没有写,朱笔的笔尖悬在奏折上方,悬了很久,滴下一滴朱砂,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圆。
“槿,”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如常,“十天了。”
“是。”
“你的答案呢?”
槿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
“臣,做不了祭司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的烟气在空中裂开的声音。皇帝放下朱笔,靠进椅背里,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坏掉了的物件的打量。
“什么时候开始的?”
“永安十九年秋。”
“为什么?”
槿沉默了一瞬。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法净寺的桂花糕,钟楼下的石阶,歪歪扭扭的小猫,雪夜里奔行四十里的脚步。那些画面太多了,多到他把它们全部压在心底,压了这么多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臣动了情。”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它落在地上的重量,却像一座山。
皇帝的手在桌案上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槿,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从前一模一样,和他在祭坛上念祭文时一模一样,和他在御书房里被威胁时一模一样。可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皇帝忽然觉得他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只是感觉——像是一堵墙,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了出来。
“是谁?”
槿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皇帝知道是谁。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是谁?那些弹劾的奏折,那些茶楼的闲话,那些深夜里祭坛后门停着的马车,皇帝全都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亲口的确认,一个让一切板上钉钉的证据。
“慕承恩。”皇帝替他说了。
槿闭上了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慢而沉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块铁。他不怕承认,他只怕连累那个人。
“是。”他说。
皇帝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是皇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远处的宫墙上,有士兵在巡逻,小小的人影,像棋子一样在棋盘上移动。他看着那些棋子,沉默了很久。
“槿,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皇帝没有回头,“不是你的预知能力,是你从来不说谎。你从任事以来,预知无一差错,行事无一逾矩,连今日这一句‘臣动了情’,你都没有瞒朕。朕最欣赏你的,就是这一点。”
他转过身来,看着跪在殿中的槿。“所以朕今天不杀你。不是因为朕心软,是因为你值这个坦诚。”
槿的肩微微颤了一下。皇帝走回书案前,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然后把笔放下,看着槿。
“朕给你两条路。第一条,辞去祭司之位,离开京城,永世不得回来。你族中的人,朕会挑一个合适的继任者,既往不咎。第二条,继续做你的祭司,但你得证明你的能力还能恢复。朕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内,你的预知能力若能恢复如初,今日之事朕就当没有发生过。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槿知道那未尽之言是什么。若不能,死。不是他一个人的死,是全族的死。皇帝不会给一个对他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活路,这是帝王之术,从来如此。
“臣选第一条。”槿说。
皇帝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不考虑第二条?”
“不需要。臣的能力不会恢复了,臣比任何人都清楚。给臣一年、十年、一百年,都不会恢复。臣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想陛下浪费耐心。”
皇帝看了他很久。“你倒是看得明白。”槿没有回答。他看着面前的金砖,那上面映着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第一条路,”皇帝说,“朕可以给你。但你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慕承恩,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他是你的人,你是他的人,你们之间的牵绊朕管不着。但朕不能让一个与祭司有私情的武将留在朝堂上,朕的江山容不下这种隐患。他得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许回来。”
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被人丢进了冰窟窿里,四面都是寒彻骨的冷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喘不过气来。他张开嘴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是臣和他之间的事,”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臣不能替他做决定。”
“你可以。”皇帝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只需要告诉朕,你答不答应。”
槿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紊乱的,像一个人在奔跑,跑了很久很久,跑到精疲力竭,却不敢停下来。他想起慕承恩在祭坛的月光下说的那句话——“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跑不掉的。”他跑不掉了,可他也不想让他跟。京城是他的家,他的父母在这里,他的军功在这里,他拼了三年命换来的前程在这里。让他离开这里,等于让他放弃一切。
“臣……”他的声音在发抖,“臣需要时间。”
“朕给你时间,”皇帝说,“三天。三天后,朕要你的答案。”
槿跪安离开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时。
他走出宫门的那一刻,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了门边的石柱,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见宫门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慕承恩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将官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圈发青,嘴唇干裂,活脱脱一个熬了不知多少夜没有合眼的憔悴模样。可他的桃花眼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正看着槿,一眨不眨。
他看见槿走出来,先是笑了一下,然后那笑就僵在了脸上。因为槿的脸色太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他随时都会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槿。”他喊了一声,大步走过来。
槿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桃花眼里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心疼,看着他伸手想扶自己又缩回去、怕被人看见的犹豫和克制。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他想哭。可他不能哭,这里是宫门口,到处都是皇帝的眼线,他不能在这里哭。
“我没事。”他说。
慕承恩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槿的手里。是一个油纸包,温热的,还带着刚出锅的余温。槿打开一看——桂花糕,金黄色的,撒着新鲜的桂花,每一块都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你还没吃午饭吧,”慕承恩说,声音有点哑,“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槿握着那个油纸包,看着那些金黄色的桂花糕,看着它们歪歪扭扭的形状——有一些烤得稍微过了一点,边角有点焦;有一些桂花撒得不均匀,左边多右边少。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和那个在法净寺的厨房里手忙脚乱、把面粉弄得满头满脸的傻小子做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克制的、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偷偷擦掉的那种,而是再也忍不住的、像决堤一样的泪。他站在宫门口,手里握着一包温热的桂花糕,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油纸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
慕承恩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擦他的眼泪,一边擦一边说:“你别哭,你别哭啊,是不是皇帝欺负你了?他跟你说了什么?你别怕,有我在,天塌了我替你顶着——”
槿摇了摇头,把那包桂花糕攥得更紧了。“不是,”他的声音又哑又涩,混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是太好吃了。你做的桂花糕,太好吃了。”
慕承恩愣在那里,手还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他看着槿红红的眼眶,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除了隐忍之外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也酸了。
“那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做到你吃腻为止。”
槿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