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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空窗 停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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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药的第一天,林倦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
“嗯。”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很稳。
林倦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皮筋,光光的。红痕已经淡了很多,有些变成了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手放下来,坐起身。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橘色的,暖暖的。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然后下床。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色正常,嘴唇不干,眼睛下面没有青灰。他把刘海拨开,额头上的小红点已经全消了,皮肤干干净净的。他低下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清醒了很多。
“你今天不用吃药。”林归说。
嗯。
“你习惯吗?”
不习惯。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你没忘。你只是习惯了每天早上做那件事。做了一年,突然不用做了,身体会记得。”
林倦擦干脸,走出卫生间。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粥。看到他出来,她回过头。“早。粥快好了。”
“早。”
林倦坐在餐桌前,等着。粥端上来,白粥,配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母亲问。
“做题。竞赛题。”
“晚上呢?”
“不知道。可能去操场走走。”
母亲点了点头。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倦吃着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些。
“妈。”
“嗯。”
“你今天做什么?”
“收拾一下屋子。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林倦低下头,继续喝粥。他没有说“不用了”,没有说“我自己可以”。他知道母亲明天就要走了。她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她想做。做了,她就安心了。
上午,林倦坐在书桌前做题。竞赛讲义翻到了有机推断的最后一章,他做了一套模拟题,十五道,错了两道。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在旁边用红笔写了正确的解题过程,又用蓝笔写了自己错的原因。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错了两道。”林归说。
嗯。一道是漏了一个取代基,一道是反应条件写错了。
“你知道错在哪了。”
嗯。知道了就不会再错。
“你以前做错题会难受。”
以前觉得做错就是自己不行。现在觉得做错就是“这里还不会”。不会就学,学了就会。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很好,八月的最后一天,天很蓝,云很白。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了一会儿。母亲在客厅里擦桌子,动作很轻,怕吵到他。他听到抹布划过桌面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林倦。”
嗯。
“你妈明天走了。”
嗯。
“你舍得吗?”
舍得。也不是舍得。是知道她会走。知道她会回来。知道她不会一直不在。也不会一直在。就是这样的。接受了。
“你以前不接受。”
以前觉得她应该一直在。不在就是不爱你。现在知道了,她在不在,和爱不爱,不是一回事。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我听到了”的亮。
下午,林倦去了学校。竞赛辅导班已经接近尾声,刘峥讲的是最后几套模拟题。林倦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记笔记。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对了一道,又做对了一道。下课后,刘峥走到他旁边。
“最近状态不错。”刘峥说。
“谢谢刘老师。”
“开学后就是高二了。竞赛的事,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参加。”
刘峥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林倦把讲义收进书包里,走出教室。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
“你对刘峥说了‘参加’。”林归说。
嗯。说得很干脆。
“你以前不会这么干脆。”
以前不知道要不要参加。怕参加了做不好。做不好丢人。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丢人不丢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试试。试了,才知道自己行不行。
林倦走出校门,沿着人行道往家走。八月的最后一天,傍晚的风已经不那么热了,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他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想慢慢走。路灯亮了,橘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林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你等我很久了?”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的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你明天还来吗?”林归问。
来。每天都来。它在这里,我就来。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只会说‘它可能在,可能不在’。”
以前不确定。现在确定了。它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林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单元门。
晚上,母亲做了最后一顿饭。红烧肉、清炒小白菜、番茄蛋花汤。林倦吃了两碗米饭,把红烧肉吃完了。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妈。”他叫了一声。
“嗯。”
“你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十点。”
“我送你。”
母亲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
吃完饭,林倦洗了碗。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看。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的声音脆脆的。他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手,转过身。
“妈。”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你考试的时候。”
“什么考试?”
“月考。期中。期末。所有的考试。”
林倦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抱了母亲一下。不是小时候那种抱,是那种“你抱过我,我现在抱你”的抱。很短,不到两秒。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母亲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她说。
“嗯。”
林倦走回卧室,坐在书桌前。他没有做题。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八月三十一日。明天就是九月了。暑假结束了。高二要开始了。
“你在想什么?”林归问。
在想高二。换了新班级,新同学,新老师。不知道会怎样。
“你怕吗?”
有一点。不是怕。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化学课代表。竞赛。考试。排名。很多事情。不知道能不能都做好。
“你做不完怎么办?”
做不完就明天再做。明天做不完就后天。一天一天地做。
“你以前不会这样想。以前你会想‘做不完就是我不行’。”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林倦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他看着窗外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
“林倦。”
嗯。
“你明天不用吃药。”
嗯。
“你后天也不用吃药。”
嗯。
“你可能以后都不用吃药了。”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妈明天走了。”
嗯。
“你会哭吗?”
不会。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以前会哭。”
以前怕她不回来。现在不怕了。她说了,所有的考试都会回来。她说了,我就信。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长大了。”
“你又说了一遍。”
“再说一遍:你长大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倦送母亲去了车站。两个人站在进站口,母亲拎着一个行李箱,林倦站在她对面。
“药不用吃了。”母亲说。
“嗯。”
“饭要按时吃。”
“嗯。”
“有什么事打电话。”
“嗯。”
母亲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抱了他一下。不是小时候那种抱,是那种“你已经长大了但我还是想抱你”的抱。很短,不到两秒。她松开了手,转身走了。林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到了。
“你哭了。”林归说。
林倦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干的。没有哭。
“没有。”他说。
“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没有风。”
林倦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车站。阳光很亮,照在脸上热烘烘的。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走到家的时候,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书桌上还摊着竞赛讲义,他看了一眼,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林倦。”
嗯。
“你今天做题的速度比平时快。”
因为不用想别的事。
“什么事?”
她走了。想完了。想完了就不想了。
“你以前会想一整天。”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林倦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九月的第一天,天很蓝,云很白。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边有一片云,像一只鸟的形状,翅膀张开的,像是在飞。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