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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三名   高二的 ...

  •   高二的运动会定在十月中旬。秋天,操场边的银杏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铺在跑道上,像一层金色的毯子。林倦站在铅球场地边上,手里托着一个铅球,五公斤,和去年一样重。但他的手不一样了。不抖了。他握着铅球,掌心贴着它粗糙的表面,觉得它比去年轻了一点。不是铅球轻了,是他的力气大了。一个暑假的竞赛题没白做,每天去食堂的路没白走,那些失眠的夜晚没白熬。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变强了,像一棵树,看起来没变,但年轮又多了一圈。
      “你紧张吗?”林归问。
      不紧张。去年紧张,是因为怕扔不出去。今年不怕了。扔得出去。能扔多远,是另一回事。
      “你想扔多远?”
      七米五。去年七米三,第四名。今年想再远一点。
      “七米五能拿第几名?”
      不知道。看别人扔多少。但我不是来拿名次的。我是来看自己进步了多少。
      林倦走进投掷圈。操场边围了一些人,有同班的,有别的班的。苏澈站在人群里,手里举着一瓶水,冲他喊“加油”。沈栀也来了,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喊,但她在看。林倦没有看他们。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铅球,深吸一口气。然后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很深的坑,滚了两下,停住了。
      “七米六!”检录处的老师报了距离。
      比去年远了零点三米。林倦走出投掷圈,站在边上,等着第二轮。他的手心有点红,是铅球压的。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了看。掌纹还是乱的,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七米六。”林归说。
      嗯。比去年远。
      “你开心吗?”
      开心。不是因为这个数字,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能扔这么远了。去年不知道。去年是蒙的。今年是练的。
      第二轮,林倦又走进投掷圈。这次他放松了一些,动作比第一轮更流畅。铅球飞出去,落在七米五的位置。没有第一轮远,但他没有失望。他知道为什么——转髋的时候慢了一点,力量没有完全传导上去。第三轮,他调整了节奏,蹬腿更快,转髋更猛,推球的时候手指用力拨了一下。铅球飞出去,飞得很高,弧线很漂亮,落在沙土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七米八!”老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苏澈在喊“牛逼”,沈栀没有喊,但她把书合上了,站在那里,看着铅球落地的位置。林倦站在投掷圈里,看着那个坑。七米八。比去年远了零点五米。比他自己定的目标远了零点三米。
      “七米八。”林归说。
      嗯。
      “第三名。”
      什么?
      “第一名八米五,第二名八米一,你七米八,第三名。”
      林倦愣了一下。第三名。去年是第四名,差一名。今年是第三名。不是“差一点”,是“拿到了”。他走出投掷圈,站在边上。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你铅球好厉害,练了多久?”林倦想了想。“……半年。”
      “半年就扔七米八?天赋啊。”
      林倦没有说话。天赋?不是天赋。是每天放学后去操场,一个人站在投掷圈里,一遍一遍地扔。是林归在旁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纠正他的动作。是那些没有人看到的、重复的、枯燥的练习。不是天赋。是时间。
      “你拿了第三名。”林归的声音带着一种林倦很少听到的调子。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
      嗯。第三名。
      “你去年说,差一名比差很多更难受。今年不差了。”
      嗯。今年够了。
      “你满意吗?”
      满意。不是对名次满意。是对自己满意。我做到了去年做不到的事。我进步了。
      林倦弯腰把铅球捡起来,放回筐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看台。苏澈跑过来,把水递给他,笑着说:“第三名!请客!”林倦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请什么?”“奶茶!红豆的,三分糖!”苏澈学他的语气。林倦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沈栀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书。她在林倦面前停下,看着他。
      “第三名。”她说。
      “嗯。”
      “比去年好。”
      “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恭喜”,没有说“你真厉害”。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林倦看着她的背影,低马尾,深蓝色的校服,步子不快不慢。
      “她走了。”林归说。
      嗯。
      “她没说恭喜。”
      她不用说。她来看,就是恭喜了。
      运动会结束后,林倦一个人留在操场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到铅球场地,蹲下来,看着沙土地上那些坑。大大小小的,深深浅浅的。每一个坑都是一个数字,一个名字,一段故事。最大的那个坑是第一名扔的,八米五。旁边那个是第二名,八米一。再旁边那个是第三名,七米八。他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坑的边缘。沙子是凉的,细细的,从指缝间漏下去。
      “你在看什么?”林归问。
      看我的坑。
      “明年你会扔更远。”
      也许。也许不会。但这个坑会一直在。在这个沙土地上,在这个操场边,在这个秋天。没有人能把它拿走。
      林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家。路上经过奶茶店,他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杯热的红豆奶茶,三分糖。捧着奶茶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和夕阳的橘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喝了一口奶茶,热的,甜的,红豆煮得很烂。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今天很高兴。”林归说。
      嗯。因为拿了第三名。
      “你以前说,名次不重要。”
      名次不重要。但进步重要。第三名说明我进步了。从第四名到第三名,从七米三到七米八。不是名次变了,是我变了。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走回家,换了鞋,洗了手。他走到茶几前,习惯性地伸手去拿药盒。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药盒还在那里,但里面已经没有药了。上次吃完之后,他没有再去医院开。茶几上的白色纸袋空了,被压扁了,放在角落里。他看着那个空纸袋,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来。
      “你忘了你已经停药了。”林归说。
      不是忘。是习惯了。习惯每天这个时候做这件事。做了半年,突然不做了,手会自己伸过去。
      “你会再习惯的。”
      嗯。再给我一点时间。
      林倦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竞赛讲义已经做完了,他换成了高二的化学课本。开学一个月,课程进度很快,他不想落下。翻开课本,看到的是第一章——化学反应与能量。他拿起笔,开始做课后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林倦。”
      嗯。
      “你今天扔铅球的时候,沈栀在看你。”
      嗯。我知道。
      “她看了你很久。”
      嗯。我看到了。
      “你看到她的时候,心跳快了。”
      ……嗯。
      “为什么?”
      因为她在看。不是因为她是谁。是因为有人在看。有人看着你,你就会想做得更好。
      “你对她没有别的感觉?”
      没有。她是朋友。是那种不需要说很多话的朋友。她在,就够了。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今天对苏澈笑了。他说‘请客’的时候,你笑了。”
      嗯。他学我说话,很好笑。
      “你对他笑的时候,和对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对他笑,是因为他做了好笑的事。你对我笑,是因为你在。”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你今天吃醋了?”他在心里问。
      “没有。”
      你有。
      “……有一点。”
      林倦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楼下有人在遛狗,狗是白色的,小小的,跑得很快。
      “林倦。”
      嗯。
      “你明年还会参加运动会吗?”
      会。
      “还会扔铅球吗?”
      会。
      “还会拿名次吗?”
      不知道。但我会去扔。扔出去,就够了。
      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铅球。梦里的铅球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他站在投掷圈里,手里托着那个金色的球。他没有扔,只是托着。铅球很重,但他没有放手。他托了很久,久到梦醒了。醒来的时候,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那个重量。五公斤。不多不少。刚好是他能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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