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复诊   十月的 ...

  •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林倦去医院复诊。这是他停药后的第一次复查。他没有让母亲回来,也没有告诉沈栀。一个人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挂号单,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板。消毒水的味道混在空气里,淡淡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一个小孩在哭,被妈妈抱在怀里,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哭得满脸通红。妈妈哄着他说“不哭不哭,一会儿就好了”,但小孩不听,哭得更厉害了。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目养神。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生从诊室里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低着头快步走过。林倦看了她一眼,她看了林倦一眼。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林倦知道她为什么哭。来这里的人,都哭过。他也哭过。在这条走廊上,在诊室里,在回家的路上,在床上。哭了很多次。哭到枕头湿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没有眼泪了。但今天他不会哭。今天是来听好消息的。
      “你紧张吗?”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平静的、不加修饰的语调,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紧张。只是不知道医生会说什么。
      “你停药一个月了。”
      嗯。一个月了。林倦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从上次减药到停药,从停药到今天,整整一个月。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没有吃药,没有失眠,没有手抖,没有崩溃。偶尔会空,但空的时候知道怎么办。找人说话。找林归。找沈栀。找苏澈。找那只橘猫。找得到人,空就不怕了。空来了,就像一阵风,吹过来,晃一下,然后走了。他不追了。风走了就走了,追不回来的。等下一阵风。下一阵不来,也没关系。他自己站着。站得住。
      诊室的门开了,上一个病人走出来,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沓药单,表情木然。护士探出头,叫了林倦的名字。他站起来,把挂号单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周医生还是老样子,戴着眼镜,头发扎得很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有点起球。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电脑和一些文件。看到林倦进来,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来了”的弯。那种弯不需要用力,是一种习惯,一种对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会给出的、不带任何评判的接纳。
      “林倦。一个月没见了。”
      “嗯。”林倦坐下来,把挂号单放在桌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但手心微微出汗。他用裤子蹭了蹭,把手心擦干。
      “停药一个月了?”
      “嗯。从上次复诊之后就没再吃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不是那种想要炫耀的得意,是那种“我做到了”的得意。不需要别人知道,自己知道就够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
      “十分的话,打几分?”
      林倦想了一下。上次是七分,这次呢?他想了想这一个月的生活。有好的时候,有不好的时候。好的时候多,不好的时候少。不好的时候也能过去,不像以前那样一掉就掉到底。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说:“八分。”
      “八分。比上次高一分。”周医生在电脑上打字,键盘的声音很轻,嗒嗒嗒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她打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林倦。“睡眠呢?”
      “六个多小时。有时候会醒,但能再睡着。”林倦说着,想起了昨晚。他醒了一次,凌晨三点多,没有叫林归,翻了个身,又睡着了。以前醒了就睡不着,现在能睡着了。不是不醒了,是会再睡了。
      “做梦吗?”
      “做。但醒了之后不记得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做噩梦会记得,现在不记得了。也许是没做噩梦了,也许是做了但忘了。不管怎样,不记得就是好事。”
      周医生点了点头,在电脑上又打了一会儿字。“食欲呢?”
      “能吃。比吃药的时候吃得多。胖了两斤。”林倦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不明显,但衣服的腰围确实紧了一点。他上周称体重的时候,看到秤上的数字,愣了一下。七十公斤。从六十九到七十,一斤。从去年最瘦的时候到现在,他胖了将近十斤。不是胖了,是养回来了。把那些被病偷走的肉,一块一块地养回来了。
      “手还抖吗?”
      “不抖了。”林倦把双手举起来,在周医生面前张开五指,给她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的,像五根并排站着的士兵。“很久不抖了。上次抖还是春天的时候,后来就好了。”
      “头疼呢?”
      “偶尔。压力大的时候会疼。但不像以前那样了。以前疼起来什么都做不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它过去。现在疼的时候也能做题。不理它。疼就疼。我做我的。它疼完了就走了。”林倦说着,想起了前几天的数学考试。考到一半的时候,太阳穴开始跳,一蹦一蹦的。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做题。做着做着,疼就轻了。交了卷,疼就没了。它走了。
      周医生又打了一会儿字。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递给林倦。“再做一次量表。按过去两周的感受选。”
      林倦接过平板,屏幕亮起来,熟悉的题目一行一行地跳出来。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第一次做的时候,他盯着每一道题看了很久,每一个选项都要想半天。现在不用了。他看得很快,选得也很快。不是不认真,是这些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答案在心里,不需要想。
      “过去两周,你是否觉得没有希望?”他选了“从不”。以前他会选“经常”。那时候他觉得每一天都是黑的,看不到尽头。现在他能看到了。不是一条笔直的大路,是弯弯曲曲的小路,但能看到前面有光。
      “过去两周,你是否觉得疲倦?”他选了“很少”。以前他会选“总是”。那时候他什么都不做也觉得累,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现在他每天做题、上课、吃饭、走路,做完这些事还会累,但那是正常的累,是做完事之后的累,不是凭空出现的累。
      “过去两周,你是否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他选了“从不”。以前他会选“经常”。那时候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考不好是自己的错,生病是自己的错,父母不在是自己的错。现在他知道不是了。不是他的错。他只是病了。病了就治,治了就好。好了就不怪自己了。
      做完了,他把平板还给周医生。周医生接过去,看着屏幕上的结果,看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林倦注意到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是那种“看到了好消息”的动。
      “分数在正常范围内了。比上次又低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林倦。“抑郁量表的总分从上次的十六分降到了九分。九分以下算正常。你现在是七分。”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七分。正常范围。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是一种“终于到了”的平静。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了路牌,上面写着“你到了”。他到了。不是终点,是一个节点。一个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节点。
      “那我算好了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周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林倦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
      “你算稳定了。”周医生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声音放轻了。“好和稳定不一样。好是永远不会再犯了。稳定是犯了也知道怎么应对。你现在的状态,是稳定。你有了应对的工具,有了支持的人,有了对自己的了解。如果再掉下去,你知道怎么爬上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他看了几秒,然后握拳,又松开。
      “稳定就够了。”他说。不是妥协,是接受。接受自己可能还会反复,接受自己不是“永远好了”,但接受自己知道怎么面对了。接受就够了。
      周医生点了点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停药,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
      “继续停。”
      “如果又不好了怎么办?”
      “那就再吃药。周医生你说过的,药不是洪水猛兽,只是一个工具。需要的时候用,不需要的时候停。”林倦抬起头,看着周医生。“我记着的。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周医生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笑,是那种真的被触动了才会有的弯。她很少笑,林倦见过她笑过两次。一次是他第一次说“稳定就够了”,一次是现在。“你长大了。”她说。
      林倦愣了一下。林归也说过这句话。很多次。现在周医生也说了。不同的人,同一句话。他长大了。不是年龄,是别的。是那种从里面长出来的东西,看不见,但摸得到。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亮。十月的最后一天,天很高,很蓝,云很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夏天那么烈,暖洋洋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林倦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睛,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摘下来的皮筋。他一直没有扔掉,放在口袋里,像一个小小的护身符。没有弹。只是摸着。皮筋被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软软的,像一个睡着了的小动物。他摸了几下,把手抽出来,走下台阶。
      “你稳定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温暖的、笃定的调子。
      嗯。
      “你高兴吗?”
      高兴。但不是因为“稳定了”这三个字。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别人,是靠一天一天地熬。吃药,吃饭,上课,做题,睡觉。一天一天地。没有停。下雨了,没有停。刮风了,没有停。天黑了,没有停。天亮了,继续走。走了快两年。从高一走到高二,从冬天走到秋天,从不想活走到想活。每一步都算数。
      “你以前不会这样想。以前你会觉得是药的功劳,是我的功劳,是别人的功劳。”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知道,药只是拐杖,别人只是灯。路是自己走的。拐杖和灯都在,但迈腿的人是我。
      林倦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坐最后一排。车上人不多,有两个老人在聊天,有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小孩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十月的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铺了一地。风一吹,叶子卷起来,打着旋,又落下去。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家了。他开门,换鞋,洗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没有做题。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复查完了。医生说稳定了。”他盯着屏幕,看着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然后他等。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母亲回了:“好。妈妈知道了。”
      林倦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没有“不错”,没有“你真棒”,只是一个“好”。但那个“好”比任何话都好。因为它不是评价,是接受。她接受他稳定了,接受他不需要吃药了,接受他好起来了。没有附加条件。不需要他考第几名,不需要他做到什么,不需要他证明什么。就是接受。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又拿起手机,给沈栀发了一条:“医生说稳定了。”沈栀秒回了:“恭喜。”和上次一样。两个字。不多不少。但林倦知道,她打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一定是弯着的。他又给苏澈发了一条:“停药一个月,医生说稳定了。”苏澈回了一长串:“太牛了!我就说你行的!改天出来吃饭庆祝!这次我请!你想吃什么都行!”林倦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苏澈总是这样,永远在说“你行的”,永远在约吃饭,永远在说“我请”。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的好都在包子里,在那些每天带来的、不同馅的包子里。
      “你告诉了他们。”林归说。
      嗯。
      “你以前不会告诉别人。你只会自己藏着。”
      以前怕说了,别人会觉得我在邀功。稳定了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考了第一名。又不是拿了竞赛一等奖。又不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稳定了。只是不再掉下去了。只是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活着了。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对他来说,每一件都很大。大到值得被说出来。大到值得被恭喜。
      “稳定了比考第一名难。”林归说。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想起以前心跳快的时候,林归会叫他,叫了他的名字,心跳就会慢下来。现在不需要了。现在心跳自己稳了。不是不慌了,是慌了也知道怎么办了。怎么办?叫林归。叫了,他应了。应了,就不慌了。
      晚上,母亲打来了电话。不是消息,是电话。林倦接起来的时候,听到母亲的声音,有点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林倦。”
      “妈。”
      “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稳定了就好。”母亲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说什么。“你一个人在家,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光吃面条不行,要吃点菜。冰箱里有鸡蛋吗?”
      “有。”
      “明天炒个鸡蛋。别老吃面条。”
      “好。”
      母亲又顿了一下。“你爸说,让你寒假过来住几天。他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这回应该能成。”
      林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那到时候我让你爸去接你。”
      “好。”
      “那你早点睡。”
      “妈。”
      “嗯?”
      “谢谢你打电话。”
      母亲沉默了一秒。“你是我儿子。不用谢。”
      电话挂了。林倦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以前,母亲打电话只会问“考得怎么样”“吃了吗”“冷不冷”。现在她问“吃的什么”“冰箱里有鸡蛋吗”“别老吃面条”。她变了。不是变多了,是变细了。细到会问他吃的什么面,细到记得冰箱里有鸡蛋。她以前不记得。以前她连他上几年级都记不清。现在她记得。记得冰箱里的鸡蛋,记得他说过“面条”。她开始记了。晚了,但记了。记了就好。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林归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又从他传到林归。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林倦。”
      嗯。
      “你今天对周医生说了‘稳定就够了’。”
      嗯。
      “你以前不会说‘够了’。你以前只会说‘还不够’。”
      以前觉得不够。第三名不够,31名不够,稳定了不够。什么都不够。考了第三名想考第一名,考了前三十想考前二十,考了前二十想考前十。永远不够。永远差一点。永远在追。追到了,还有下一个。追不完的。现在觉得够了。第三名够了,31名够了,稳定了够了。活着就够了。活着就是最大的事。其他的,都是小事。小事做好了,是赚的。做不好,也不亏。因为还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妈今天打电话了。”
      嗯。
      “她说了‘你是我儿子’。”
      嗯。
      “你以前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等了很久。从高一等到高二,从冬天等到秋天。等她说“你是我儿子”,不是“你是我儿子,所以你要好好学习”,不是“你是我儿子,所以你要听话”,就是“你是我儿子”。没有附加条件。她说了。她终于说了。
      “你哭了吗?”
      没有。眼眶酸了,但没有哭。忍住了。
      “为什么忍住?”
      因为不想哭了。哭够了。以前哭是因为等不到。现在等到了,就不用哭了。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长大了。”
      “你又说了一遍。”
      “再说一遍:你长大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的笑。他笑了很久,久到笑变成了呼吸,呼吸变成了安静。安静里,他听到了林归的呼吸。不是真实的呼吸,是感觉上的。两道呼吸,同一个身体。一进一出,一起一伏。像海浪。涨潮,退潮。涨潮,退潮。没有停过。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周医生。梦里周医生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坐在诊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她说“你可以停药了”。他问“停药之后,他还在吗”。周医生问“谁”。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林归在不在,不需要医生来回答。他自己知道。他在。他一直在。他永远在。不是因为他不会走,是因为他不会让他走。他选了他。选了,就是一辈子。
      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周医生说了什么,是因为他没有说出的那个名字。在心里,叫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叫了,应了。应了,就还在。还在,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复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