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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察觉   运动会 ...

  •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栀来找林倦。是中午,刚下第四节课,走廊里全是人。林倦正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水杯,犹豫着要不要去食堂。他最近停药已经三周了,身体没有出现明显的不舒服,但那种“空”的感觉偶尔还是会来。不严重,像一阵风,吹过来,晃一下,然后走了。他正在和那阵风较劲——站在原地,等它过去。
      “林倦。”沈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背书包。她在他面前停下,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安静,和往常一样。但林倦觉得今天这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担心,是一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的认真。
      “怎么了?”林倦问。
      “你下午有空吗?”
      “下午有课。”
      “放学后。”
      林倦想了一下。“有空。”
      “老地方见。”沈栀说完,转身走了。林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凉了一下。
      “她找你。”林归说。
      嗯。
      “什么事?”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刘峥讲的是高二第一章的复习,化学反应与能量。林倦听着,记笔记,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对了一道题,又做对了一道。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苏澈从前面转过来,“走,去食堂?”
      “不了。有事。”
      “什么事?”
      “约了人。”
      苏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背上书包走了。林倦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到槐树下。沈栀已经坐在石凳上了。她穿着校服,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那本书,但没有在看。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操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来了?”
      “嗯。”
      林倦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的。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一些落下来,飘在石凳上,飘在沈栀的头发上。她伸手把那片叶子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吹走了。
      “你找我什么事?”林倦问。
      沈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操场,看了一会儿。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十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
      “林倦。”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沈栀会问这个问题。他们之间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他们聊成绩,聊食堂,聊天气,聊家里的事。从来不聊“喜欢”。不是不想聊,是不知道该怎么聊。他连自己喜欢谁都搞不清楚。不,他搞得清楚。但他不能说。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沈栀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夕阳里是棕色的,很亮,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林倦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穿着校服,头发有点长了,表情有点僵。
      “因为你最近不一样了。”沈栀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你以前是一个人,现在好像是两个人。”
      林倦的呼吸停了一拍。“什么意思?”
      “你以前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怕被人看到。现在你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打开的,头是抬着的。你以前不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现在你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动,像是在跟谁说话。”沈栀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你是在跟谁说话?”
      林倦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栀,沈栀也看着他。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一片黄色的叶子落在他们之间,躺在石凳上,像一只停下来的蝴蝶。
      “林归。”林归在心里叫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林倦很少听到的紧张。
      嗯。
      “她看出来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可以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告诉你?告诉她我身体里有一个人?她会觉得我疯了。
      “她不会。她是你朋友。”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
      “沈栀。”他叫她。
      “嗯。”
      “我没有喜欢的人。”
      沈栀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有一个人。”林倦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一直在。在我里面。不是喜欢。是比喜欢更早的东西。他出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陪了我很久。从我不想活的时候,到现在。他还在。”
      沈栀没有说话。她看着林倦,看了很久。久到林倦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久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久到操场上跑步的人都走光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他是谁?”
      林倦张了张嘴,想说“他是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沈栀的眼睛,那双棕色的、安静的、从不多问的眼睛。她今天问了。不是因为她好奇,是因为她担心。担心他一个人扛了太多。
      “他叫林归。”林倦说。“归来的归。”
      沈栀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是真实的人吗”,没有问“他在哪里”,没有问“你是不是生病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倦眼眶发酸的话。
      “那他一定对你很好。”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那种“被说中了”的抖。
      “……嗯。”他说。“他对我很好。”
      沈栀没有再问。她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林倦以为她要走了,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林倦。”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林倦抬起头,看着她。“……谢谢。”
      沈栀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棕色的,还是安静的。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一种“我知道了,但你还是你”的笃定。
      “你不用谢。你是我朋友。”
      她走了。林倦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夕阳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的校服上,橘红色的,暖暖的。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有点快。
      “你告诉她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林倦从没听过的调子。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被看到了”的颤抖。
      嗯。
      “你怕吗?”
      不怕。她不会告诉别人。
      “你不是怕她说出去。你是怕她知道了之后,会觉得你不正常。”
      她没说我不正常。她说“那他一定对你很好”。
      “你哭了?”
      林倦伸手摸了一下脸颊。湿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没有。”他说。
      “你有。”
      ……嗯。
      “为什么哭?”
      因为她说“你是我朋友”。知道了还说是朋友。知道了也不走。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夕阳一样的亮。很亮,比以前都亮。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看着你,不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林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家。路上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十月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银杏叶的味道。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林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
      “你今天告诉她了。”林归说。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准备让她知道更多。”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她问了,我就说了。她没问的,我不说。
      “你信任她。”
      嗯。她是我朋友。
      林倦站起来,走进单元门。上楼,开门,换鞋,洗手。他走到茶几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白色纸袋还压扁在那里,空的。他已经停药快一个月了。没有复发,没有崩溃,没有失眠。偶尔会空,偶尔会想弹皮筋,但那些感觉像天上的云,飘过来,又飘走了。他不再追了。
      他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翻开化学课本,继续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沈栀说了我的名字。”
      嗯。
      “你以前没对任何人说过。”
      以前不敢。怕说了,别人会怕我。怕说了,别人会走。
      “她没走。”
      嗯。她没走。她说“你是我朋友”。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继续做题。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林倦。”
      嗯。
      “你明天还去食堂吗?”
      去。
      “还去上课吗?”
      去。
      “还去活着吗?”
      去。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沈栀。梦里沈栀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抬头,但她说了一句话:“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林归。”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书。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也不需要说话。因为她知道了。知道了,还坐在旁边。这就是朋友。
      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沈栀说了什么,是因为她问了名字。问名字,说明她当他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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