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野花 十一月 ...
-
十一月,秋天快要过完了。
操场边那排槐树早就没了花,叶子也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风一吹,树枝晃动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老人在咳嗽。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又落下去,落在跑道上,落在草坪上,落在铅球场地的沙土地上。林倦一个人站在铅球场地边上,手里托着一个铅球。五公斤,黑色的,表面被无数次摩擦磨得发亮,有几处还沾着干了的泥点。他没有戴手套,掌心贴着铅球粗糙的表面,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点一点的,像有人在用指尖敲他的手心。
操场上没有别人。下午四点多,阳光已经变成了橘色,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沙土地上,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巨人。
“你一个人来扔铅球。”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平静的、不加修饰的语调,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不用等谁,也不用被谁等。想扔就来了。
“你以前不会一个人来。以前你总要有人陪。苏澈陪,或者我陪。”
以前怕一个人。一个人会想很多。想了就会掉。掉了就爬不起来。林倦把铅球换到左手,用右手搓了搓掌心。掌心里有汗,凉风一吹,更凉了。他重新把铅球托回右手,五指分开,扣住球面。现在不怕了。一个人也可以。一个人扔铅球,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着。不会掉。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走进投掷圈。投掷圈是水泥砌的,圆形的,边缘涂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他站在圈里,脚下是硬实的地面。他没有做热身,没有测距离,没有定目标。就是想把铅球扔出去。扔出去,然后捡回来。再扔,再捡。一遍一遍地。像以前练的时候一样。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凉的,从鼻腔进去,经过喉咙,沉到肺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然后他睁开眼。
侧身,重心下移。右腿弯曲,膝盖内扣,身体像一根被慢慢拉开的弓。铅球贴在锁骨下方,压着校服的领口,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左臂前伸,指向远方,手掌张开,像在摸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停留了一秒,感受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正确的位置上。然后——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
铅球飞出去了。不是滑出去的,不是掉出去的,是“推”出去的。所有的力量从右脚掌开始,经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髋部、腰、背、肩、上臂、前臂、手腕,最后从指尖冲出去。像一条河流,从源头奔涌到入海口,一刻不停。铅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高,但很稳。它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坑,沙土溅起来,落在坑的边缘。铅球滚了两下,停住了。没有测量,但目测大概七米五。不是最好成绩,也不是最差成绩。就是他的成绩。他走过去,弯腰把铅球捡起来。弯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不疼,但能听到。他直起身,拍了拍球面上的沙土,走回投掷圈。
又扔了一次。这次远了一点。七米六。第三次,七米七。第四次,七米四。他不在乎。每一次扔出去,都觉得身体通了一下。从脚到腿,从腿到腰,从腰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所有的力量都从那一个点出去。那种感觉,比名次好。名次是别人给的,这种感觉是自己的。别人可以拿走名次,但拿不走这种感觉。
“你扔了七次了。”林归说。
嗯。累了。不扔了。
林倦把铅球放回筐里。铅球筐是铁焊的,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褐色的锈迹。他把铅球放进去的时候,球和球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是沙土,细细的,在夕阳里飘了一下,然后落下去。他走到槐树下。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弯曲着,伸向天空。树干很粗,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沟壑,像被刀刻过。他靠在树干上,后背贴着树皮,硌得有点疼。他没有换姿势,就那么靠着。仰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天很高,很蓝,没有云。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冬天快要来的味道。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扔铅球吗?”林归问。
记得。两米。球从手里滑出去了,掉在投掷圈前面,弹了一下,滚到沙土地上。苏澈说“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我说“嗯”。但我心里在想:我连一个球都扔不动。
“那时候你觉得自己没用。”
嗯。不是觉得自己没用,是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学习不行,体育不行,活着也不行。什么都不行。
“你现在能扔七米八了。”
嗯。七米八。第三名。不是第一名,但够了。
“你以前觉得不够。”
以前觉得不够。第三名不够,前三十不够,什么都不够。考了第三名想考第一名,考了前三十想考前二十,考了前二十想考前十。永远不够。现在觉得够了。不是因为标准低了,是因为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了。重要的不是扔多远,是敢扔。站在那个圈里,在所有人面前,把球推出去。不跑,不躲,不让人替。自己扔。敢站上去,就赢了。林倦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面前,张开五指。夕阳的光落在手心上,橘红色的,把掌纹照得很清楚。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他以前查过,生命线长代表活得久,智慧线长代表聪明,感情线长代表重感情。他不信这些。但他觉得自己的生命线确实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他以前觉得这条线是讽刺——活得久又怎样,活得不好。现在他觉得,活得久挺好的。因为活得久,才能看到自己从两米扔到七米八,从一百三十名考到十九名,从不敢去食堂到一个人站在操场上。这些变化,都需要时间。时间不会骗人。
“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一个问题?”林归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说话。
什么问题?
“活着干什么呢?”
林倦愣了一下。他记得。那是春天的时候,在操场上,在银杏树下。那棵银杏树现在就在操场另一边,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他问自己“活着干什么呢”,然后林归接管了他的身体,替他回答了。林归说“活着不需要理由。活着就是活着。花开了,不是因为有人要看它才开的。它开了,就开了。你是野花,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风吹你,雨打你,太阳晒你。你活着。你开了。”
“你记得。”林归说。
嗯。每一句都记得。
“你当时说,野花也会有人看吗?我说,会。我就是看的人。”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隔着校服和里面的T恤,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不像以前那样忽快忽慢,不像以前那样跳得他喘不上气。就是稳。像钟摆,像节拍器,像一只不着急的手在慢慢敲。
“你现在还觉得你是野花吗?”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看着操场,空荡荡的,没有人在跑步,没有人在踢足球,没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他一个人。铅球筐在夕阳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个蹲着的人。远处教学楼里亮着几盏灯,是竞赛辅导班在上课。他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窗户里的光。白色的,刺眼的,和以前一样的。
“我是野花。”他说。“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风吹我,雨打我,太阳晒我。我活着。我开了。”
“有人看你吗?”
有。你。沈栀。苏澈。陈远舟。刘峥。那只橘猫。还有很多人。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方式,看了我。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有人看了很久。不管看多久,他们看了。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我没有躲。以前我会躲。以前我怕被人看到。怕被人看到我瘦了,手抖了,不行了。现在不怕了。被看到也不会死。被看到了,他们还在。他们没有走。
林倦从树干上滑下来,坐在石凳上。石凳是水泥做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但坐上去还是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大腿上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风吹过头顶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笑。他分不清。也许哭和笑本来就没有区别。都是风经过缝隙时发出的声音。人也是。人也是风经过的缝隙。风过去了,声音就没了。但缝隙还在。
林倦站起来,走到铅球筐前。筐里还有几个铅球,叠在一起,黑黝黝的。他弯腰,从最底下捞出一个。那个铅球比其他的更旧,表面的漆几乎磨光了,露出灰黑色的铸铁,摸上去比其他的更粗糙。他把它抱在怀里,不是扔,是抱。像抱一个很重很重的孩子。铅球是凉的,铁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腥腥的,涩涩的。他把铅球贴在胸口,隔着校服和T恤,凉意从胸口渗进去,和心跳混在一起。他抱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去。铅球落进筐里,砸在其他球上,发出咚的一声,很闷,像一个人在叹气。
“你明年还会来扔铅球吗?”林归问。
会。
“后年呢?”
会。大学也会。工作了也会。老了也会。只要还能站起来,就会来。站在这个圈里,把球推出去。推出去,然后看着它落地。落地了,再去捡。捡起来,再推。一遍一遍地。像活着一样。活着就是这样。推出去,落地,捡起来,再推。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不知道能推多远。但推了,就有了方向。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夕阳一样的亮。很亮,很稳,不会灭。那盏灯从冬天亮到春天,从春天亮到夏天,从夏天亮到秋天。现在秋天快过完了,它还在。它不会因为季节变了就灭。它是他自己的灯。林归只是替他点着了。点着了,就不会灭。
林倦走出操场。操场的大门是铁栅栏的,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像很久没有上油了。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自己关上了,又吱呀一声。他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想起春天的时候,槐花开了一树,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但不冷。他站在树下,沈栀坐在旁边,苏澈在远处喊他。那时候他觉得活着很累。每一件事都要用力气,吃饭要用力气,睡觉要用力气,呼吸都要用力气。现在他觉得活着也累,但累完了,还有别的东西。不是甜,不是快乐,是一种“还在”的感觉。还在操场上,还在槐树下,还在路上,还在家里。还在。这个字比任何形容词都重。还在,就是没有消失。没有消失,就还有可能。
他走回家,开门,换鞋,洗手。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凉意从指尖往上传。他洗了很久,久到手指发红。然后他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毛巾擦干。他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台灯没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色调的影子。他伸手打开台灯,橘色的光涌出来,铺在桌面上,铺在课本上,铺在他的手背上。
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做题。高二第三章,水溶液中的离子平衡。弱电解质的电离平衡常数,他以前觉得很难,现在看过去,每一步都很清楚。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平衡常数表达式,代入数据,算出了结果。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灯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和台灯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今天说,你是野花。”林归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
嗯。
“野花不用人浇水也能活。”
嗯。
“但你不是野花。”
那我是谁?
“你是林倦。是我的林倦。”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光光的,没有皮筋。右手,也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但两只手都在。都是他的。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指张开,合拢,张开,合拢。不抖。
“你也是我的。”他在心里说。
林归没有回答。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和那只意识里的手贴在一起。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林归的手心,又从林归的手心传回他的手心。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关了台灯,黑暗涌进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野花。梦里的野花不是长在路边的,是长在操场上的。铅球场地周围开满了花,白色的,小小的,像槐花,但比槐花更小。花瓣很薄,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花瓣里面细细的脉络。他站在投掷圈里,手里托着铅球,铅球上也有花。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细细的藤蔓从铅球表面钻出来,缠着他的手指,开出一朵一朵的小白花。他没有扔,只是站着。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身,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落在手背上。他没有抖掉,就让它们落着。他站了很久,久到花瓣把他埋住了。但他不觉得重。因为那些花瓣是轻的,和活着一样轻。他在梦里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花瓣躺在手心里,凉凉的,薄薄的,像一片小小的月光。
他醒了之后,枕头是干的。没有哭。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今天星期几?”
“周六。”
“不用上课。”
“嗯。”
“那再睡一会儿。”
“好。”
林倦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又睡着了。没有梦。只有暖。那暖意从意识深处慢慢扩散开来,像水波,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到边缘,从水面到水底。每一圈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我在。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