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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月的风 军训 ...

  •   九月的太阳挂在C大操场上空,白花花的光线像融化的玻璃,把整个田径场浇铸成一个巨大的蒸笼。

      “立正——!”

      教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炸开,带着金属质感的回音。林翊轩站在第四排第三个位置,汗水沿着鬓角滑下来,经过下颌线,滴在已经湿透的迷彩服领口上。他的后背挺得笔直,膝盖绷紧,脚跟并拢,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像教科书上的示范——不是因为他想表现,而是因为如果不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些具体而微的动作上,他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稍息——!”

      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队伍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蹲下来系鞋带,有人仰头灌水,有人偷偷揉着酸痛的腰。林翊轩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操场边缘那排梧桐树。

      树下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没有什么他期待的东西。

      “翊轩,你的水呢?”旁边的室友赵衍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喝我的吧,你这嘴唇都起皮了。”

      林翊轩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从小到大他只喝一个牌子的矿泉水,樊瑞昭知道这件事,每次都会提前买好冰在冰箱里,等林翊轩来的时候拿出来——瓶身上还带着冰箱的凉气,水是那种刚好的凉,不冰牙,但足够解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什么呢?”赵衍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教官吹哨了,集合!”

      林翊轩回过神,把水瓶还给赵衍,重新站回队伍里。他的位置正好在阳光最烈的地方,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下,像一只蜷缩的黑猫。教官的口令声再次响起,整个方队开始齐步走,尘土在脚步间扬起,落在被汗水浸透的鞋面上。

      “一二一,一二一——”

      口号声此起彼伏,林翊轩的嘴唇机械地开合,脑子里却在走神。今天是军训的第四天,也是他离开家的第四天。这四天里他和樊瑞昭没有任何联系,对话框停留在那句“知道了”上,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橡皮,灰扑扑的,没人碰也没人擦。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什么都是。

      “休息十五分钟!”教官终于发了慈悲,所有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倒在草地上。林翊轩找了个树荫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扇风。帽檐内侧被汗水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迹,他把帽子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向操场外的马路。

      C大的操场紧挨着校园主干道,道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树冠在高处交错,搭出一条绿色的隧道。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远远地飘过来,又□□场上鼎沸的人声淹没。

      林翊轩的目光追着一辆白色轿车从路的这头到那头,直到它消失在转角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翊轩,晚上去不去吃烧烤?”赵衍又从旁边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说话含混不清,“隔壁宿舍的说学校北门有一家特别好吃,烤鸡翅才三块钱一串。”

      “去不了,晚上要写入党申请书。”

      “你是真的卷。”赵衍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连军训都不放过自己。”

      林翊轩笑了笑,没有解释。他不是想卷,他只是需要找事情做。任何可以占据大脑的事情都可以,军训、写材料、整理内务,什么都行。因为只要停下来,他就会想到那个问题——

      樊瑞昭为什么要在巷口等三个晚上?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思维里,不深不浅,不会痛到让他叫出来,但每当他试图忽略它,它就轻轻地戳他一下。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百遍,想出了无数种可能性,又一一推翻。也许只是路过,也许是在等别人,也许……他根本就是想多了。

      “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词,因为它给了你希望,又把所有的解释权都交给了运气。

      哨声响了,军训继续。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正步走分解动作,教官要求每个人单腿站立,另一条腿抬到与地面平行的高度,保持不动。整个方队像一群摇摇晃晃的火烈鸟,有人撑不住放下来,被教官吼着重新抬起来。

      林翊轩咬紧牙关坚持着,大腿肌肉在颤抖,汗水模糊了视线。他盯着前方某个固定的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维持平衡上,不去想酸痛的肌肉,不去想灼热的阳光,不去想任何事情。

      “停!休息十分钟。”

      这一次林翊轩没有去树荫下,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操场上弥漫着防晒霜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在大声说笑,声音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林翊轩!有人找!”

      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林翊轩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操场的铁网围栏外面,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人靠在电线杆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围栏的根部。

      林翊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直了身体,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但阳光太刺眼了,那人逆光站着,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可他不需要看清面容,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个把袋子拎在身侧的方式——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隔着整个操场、隔着铁网围栏、隔着九百多个沉默的日子,他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樊瑞昭。

      林翊轩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然后开始跑。

      他跑过草地,跑过跑道,跑过三三两两坐着休息的同学,有人在他身后喊“你干嘛去”,他没有回答。他的腿很酸,肺里的空气滚烫,迷彩服的袖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他停不下来,好像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操场到围栏的距离不到一百米,他却觉得跑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跑到近前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最后停在铁网围栏内侧,和樊瑞昭隔着一道铁丝网对视。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不出话。

      樊瑞昭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围栏外面,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久到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下颌线依然锋利,眼神依然深沉得像看不见底的水潭。

      “你……”林翊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只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他想问你怎么来了,想说你不是在忙吗,想质问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还想问你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在等我——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互相拥挤推搡,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樊瑞昭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隔着铁网递过来。

      林翊轩接过去,袋子有点沉,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他看到里面是几瓶矿泉水,正是他从小喝到大的那个牌子。水是凉的,瓶子外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怎么知道我在军训?”林翊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藏在塑料袋的窸窣声里。

      “C大的军训安排挂在官网上。”樊瑞昭的声音穿过铁网的缝隙传过来,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看了C大的官网?”

      樊瑞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翊轩抬起头,隔着铁网看着他。那层镀锌的铁丝网把樊瑞昭的脸分割成无数个小格子,但即使是这样,林翊轩还是能看到他眼里的某种东西——那种上次在车里见过的、压抑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此刻更加浓烈了,像一壶烧了太久的水,壶盖在剧烈地跳动,却始终没有人把它揭开。

      “你专门跑过来,就为了送水?”林翊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顺路。”

      “顺路?从城南顺到城北,跨了整个市?”

      樊瑞昭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解释。他往后退了半步,似乎准备离开了。林翊轩看着他转身的动作,心脏猛地一紧,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等一下!”

      樊瑞昭停住了。

      林翊轩攥着那个塑料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留下来,想说一起吃晚饭,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出现一下就消失——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最终他说的是:“水多少钱?我转给你。”

      樊瑞昭转回身,隔着铁网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宠溺,有某种林翊轩读不懂的东西。他慢慢走回来,低下头,隔着铁网与林翊轩平视。

      “林翊轩,”他喊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你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

      林翊轩愣在原地。

      樊瑞昭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梧桐树的阴影下渐行渐远,黑色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线条。林翊轩看着他走到马路对面,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然后那辆黑色SUV汇入了车流。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六瓶矿泉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瓶身冰凉,在九月的阳光下冒着细细的汗珠。最上面那瓶的瓶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林翊轩刚才没有注意到。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锋利而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多喝水,别中暑。”

      林翊轩站在铁网围栏内侧,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九月的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汗,也吹动了他心里那片沉寂了很久的湖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操场上教官的哨声响了,赵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翊轩——训练了——!”

      他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迷彩服胸前的口袋里,贴着自己的心脏。然后拎着那袋冰凉的矿泉水,跑回了操场。

      接下来的训练,他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摸一摸胸口的口袋,确认那张便利贴还在。每一次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心跳就会快一拍。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跑步跑得太多了。

      晚上回到宿舍,林翊轩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转账通知——他下午训练结束后给樊瑞昭转了五十块钱,备注写了“水钱”。

      对方没有收款。

      而是回了一条消息:

      “留着喝。”

      林翊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你今天开了多久的车?”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久到林翊轩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没多久。”

      三个字。又是三个字。简洁,冷淡,滴水不漏。

      但林翊轩忽然不生气了,因为他今天在铁网围栏后面看到了樊瑞昭的眼睛。那双眼睛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比他们这两年来所有的对话加起来都多。他说了想念,说了不甘,说了某些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那双眼睛不会说谎。

      林翊轩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身躺下。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赵衍的鼾声从对面铺位传来,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为这个陌生夜晚的背景音。

      他把手放在胸口,隔着睡衣的口袋摸到那张便利贴的轮廓,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微微翘起。

      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樊瑞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们学校北门有一家烧烤还不错,下次你来,我请你。”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删改,没有反复斟酌。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时间显示三秒前。

      然后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那几个字闪烁了很久很久,久到林翊轩以为对面的人写了一篇小作文。

      但最终收到的回复只有五个字:

      “好。早点睡。”

      林翊轩盯着那五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哭。他咬着嘴唇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丝线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夜晚罩在里面。风从阳台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月光漏进来,落在林翊轩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而城市的另一端,樊瑞昭坐在漆黑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他的脸。他看着林翊轩发来的那条消息,已经看了整整十分钟。

      “我们学校北门有一家烧烤还不错,下次你来,我请你。”

      下次。

      这个词在他心里反复回响,像一个过于奢侈的承诺。他不敢相信,不敢奢望,不敢让自己抱有期待——因为他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了。十五岁那年他把写好的信撕碎冲进马桶,十七岁那年他看着林翊轩的朋友圈删掉打好的每一个字,十八岁这年他在那个巷口等了三个夜晚,车灯照亮梧桐树斑驳的树干,也照亮他自己漫长而无望的等待。

      但林翊轩说了“下次”。

      樊瑞昭闭上眼睛,仰靠在沙发上,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投降——他终于承认,有些事情他控制不了,有些人他放不下,有些距离他跨不过去,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不想做。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林翊轩:“对了,水是凉的,刚好。”

      樊瑞昭看着这行字,忽然笑出了声。那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的回音。

      他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

      樊瑞昭:“我知道。你从小就不爱喝常温的。”

      对话框安静下来,两盏头像并排亮着,像深夜城市里两扇还没有关灯的窗户。隔着一座城市的距离,他们同时看着屏幕上对方的头像,同时想着同一句话——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九月的风穿过整座城市,吹过C大的操场,吹过樊瑞昭的阳台,吹过梧桐树开始泛黄的叶子,吹过两个少年隔着屏幕交汇的目光。风里除了桂花和少年心事,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冰凉的矿泉水,是口袋里发皱的便利贴,是那句没说出口的“我想你了”,和那句终于说出来的“下次”。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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