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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场雨 受伤 ...

  •   九月的第三周,台风过境。

      雨从凌晨开始下,铺天盖地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条河。林翊轩被雨声吵醒的时候是五点四十,窗外黑得像深夜,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整个世界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渍

      “今天军训还搞不搞啊?”有人嘟囔了一句。

      “搞,教官说了,小雨正常训,大雨打着伞训。”

      “伞?拿伞踢正步?”

      宿舍里响起一片哀嚎。

      林翊轩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六点零三分,没有新消息。他和樊瑞昭的对话框停留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一张食堂照片,配文“C大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樊瑞昭回了一个“嗯”。

      一个“嗯”。

      林翊轩现在已经学会不去在意这个“嗯”了。他发现樊瑞昭的聊天风格就像他的表情一样,看起来冷淡得要命,但只要留意细节,就能发现端倪——比如那个“嗯”后面其实跟了一个句号,而樊瑞昭平时打字从不加标点。一个句号,意味着他特意停顿了一下,意味着他本来可能想说什么但没说,意味着他在认真对待这条消息,哪怕他只回了一个字。

      林翊轩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个变态了,连标点符号都要分析。

      “起床!十分钟后楼下集合!”舍长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像一记闷雷。

      整个宿舍瞬间炸开了锅。

      雨没有停的意思,到了七点反而更大了。风裹着雨丝往脸上抽,伞根本撑不住,没走出二十米,林翊轩的裤腿就湿到了膝盖。操场上积水没过脚踝,他们像一群笨拙的水鸟在雨里蹦蹦跳跳,试图找到一块稍微干一点的地方。

      教官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穿过雨幕:“今天不搞队列了,体能训练——俯卧撑、蛙跳、折返跑,热热身!”

      “热身?”赵衍在林翊轩耳边哀嚎,“这种天气热身?热了也白热啊!”

      林翊轩没说话,他把伞收了,反正已经湿透了,拿着还碍事。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跑道,积水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体能训练开始了。

      俯卧撑做了三组,蛙跳跳了两个来回,然后是折返跑。折返跑是在篮球场上进行的,水泥地面被雨水泡了一夜,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得像抹了油。

      林翊轩站在起跑线上,雨水打在脸上,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水珠甩掉。哨声响了,他冲出去,脚掌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折返,再折返,第三次折返的时候他加速了——不是因为教官在催,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樊瑞昭说他看了C大的军训安排。

      那今天的台风天,他是不是也在看?

      念头闪过的一瞬间,脚下猛地一滑。

      林翊轩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重心,像是有人突然抽走了脚下的地板。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然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疼痛来得比意识更快。

      左手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已经肿了起来,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弯曲着。雨还在下,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手上、肿胀的伤口上,冰凉刺骨。

      “林翊轩摔了!”有人喊了一声。

      教官跑了过来,赵衍也跑了过来,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林翊轩听不太清楚,雨水灌进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闷哼——他试图用右手撑地站起来,左手腕被牵动了一下,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别动别动!可能骨折了!”教官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腕,脸色变了,“叫校医!快!”

      林翊轩被扶到主席台旁边避雨,有人拿来冰袋敷在他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用右手费力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水珠,指纹解不了锁,他输了两次密码才打开。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樊瑞昭。

      只有三个字:“下雨了。”

      林翊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钟,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右手握着手机,左手腕肿得像馒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屏幕上,把那三个字模糊成一片。

      他打了几个字:“我受伤了。”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没受伤的右臂弯里。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那条消息。也许是因为痛,也许是因为委屈,也许只是因为下雨了,而樊瑞昭恰好发来了消息。

      校医来了,简单检查后说可能是腕骨骨折,需要去校医院拍片子。赵衍自告奋勇要陪他去,被教官批准了。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往校医院走,雨还是那么大,风把伞吹得东倒西歪,赵衍半个身子都湿了,嘴里骂骂咧咧的,但始终把伞往林翊轩那边倾斜。

      “你手机一直在震。”赵衍忽然说。

      林翊轩用右手掏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樊瑞昭的消息。

      “怎么了?”
      “伤哪了?”
      “严不严重?”
      “在哪?”
      “林翊轩?”
      “回消息。”
      “你在哪?”

      消息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最后几条几乎是同时发过来的。林翊轩从没见过樊瑞昭发这么多消息,他打字一向很慢,因为每个字都要斟酌半天。这么多条消息,他得打了多久?

      林翊轩用右手一个一个字地戳:“左手腕,可能骨折了,在校医院路上。”

      消息刚发出去,樊瑞昭的语音通话就打了过来。

      林翊轩犹豫了一下,接了。

      “什么情况?”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带着一种林翊轩从未听过的紧张。背景音里有风声,有引擎声,还有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响。

      “折返跑摔了一下,左手撑地,现在肿了。”林翊轩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到有些反常。也许是因为痛过头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校医院在哪?”

      “你要干嘛?”林翊轩愣了一下。

      “我问你校医院在哪。”樊瑞昭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不是凶,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焦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你……不会是要过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

      “我已经在路上了。”

      林翊轩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来,想说不严重,想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军训受伤。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从城南到城北,跨过整座城市,樊瑞昭开过来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外面是台风天,雨大得连路都看不清。

      他要开一个半小时的车,就因为他发了一条“我受伤了”。

      “樊瑞昭……”林翊轩的声音有些发颤。

      “把位置共享打开,别挂电话。”樊瑞昭打断了他,声音里的紧张一丝都没有减少,但多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某种决心,某种终于不用再掩饰的决心,“校医院对吧?我到了给你电话。”

      电话没有挂,但那边安静了下来,只有引擎的声音和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响。林翊轩把手机贴在耳边,和赵衍一起走进了校医院的大门。

      拍片子的过程不算太久,但等待结果的时间很漫长。林翊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左手腕已经被临时固定住了,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看上去像一只白色的棒球手套。赵衍去帮他挂号了,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还通着。

      他偶尔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导航的提示音,转向灯的声音,雨刷器的节奏变化。所有这些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无声的河流,从电话那头流淌到这头。

      “你开慢点。”林翊轩忍不住说了一句,“雨很大。”

      “嗯。”

      又是“嗯”。但这一次,这个“嗯”听起来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它很轻,很柔,像一只手隔着电话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林翊轩把手机换到右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腕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但他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疼了,或者说,那种疼痛变得可以忍受了,因为有人在往这边赶。

      一个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左手腕舟状骨骨折,需要打石膏固定。

      林翊轩坐在治疗室里,看着医生调配石膏的材料,白色的粉末和水混合在一起,变成一坨黏糊糊的东西,散发出一股奇怪的气味。医生把石膏绷带浸湿,一层一层地缠绕在他的左前臂和手腕上,动作熟练而轻柔。

      “四到六周不能剧烈运动,定期复查。”医生嘱咐了一句,拍了拍缠好的石膏,“等它干一会儿再走。”

      林翊轩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白色的石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前臂中段,像一个硬邦邦的壳。他的手指露在外面,指尖有些发紫,是血液循环不畅造成的。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麻木的感觉。

      手机又震了。

      樊瑞昭:“到了。校医院门口。”

      林翊轩站起来,右手托着打了石膏的左臂,慢慢走到门口。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但风依然很大,吹得门诊楼门口的遮雨棚哗哗作响。

      他推开门,看到了那辆车。

      黑色的SUV停在门口的马路上,双闪灯在雨中一明一灭,像某种无声的信号。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樊瑞昭从驾驶座跨出来,没有撑伞,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完全没有在意。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翊轩的左臂——那个白色的、崭新的、刺眼的石膏。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来,像是在咬牙。

      林翊轩忽然有些心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樊瑞昭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他们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雨水从樊瑞昭的额头流下来,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我看看。”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林翊轩乖乖地把左臂伸过去。

      樊瑞昭的手伸出来,在快要碰到石膏的时候停住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不敢碰,又像是怕碰疼了对方。最终他只是轻轻地把手覆在石膏上,掌心贴着那层白色的硬壳,感受着底下传来的微弱的体温。

      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雨水的寒意。

      “疼吗?”他问。

      林翊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樊瑞昭没有说话,他低着头,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滴在林翊轩的石膏上,在白色的表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肩膀微微绷紧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所有的力量都蓄在那里,却不知道该射向哪里。

      “你怎么来的?”林翊轩打破了沉默,“雨这么大。”

      “开车。”

      “我知道你开车,我是说你开了一个半小时?”林翊轩有些急了,“你是不是疯了?这种天气上高速?”

      樊瑞昭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林翊轩。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有睡好,又像是开了太久的车眼睛被雨晃花了。但那层血丝底下,有某种东西让林翊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是害怕。

      樊瑞昭在害怕。

      这个认识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林翊轩忽然意识到,他发那条“我受伤了”的消息的时候,没有想过对方会怎么想。他没有想过,樊瑞昭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在不知道伤势轻重的情况下,脑子里会闪过多少种可怕的猜测。

      骨折。骨裂。韧带断裂。神经损伤。永久性的功能障碍。

      也许更糟。

      也许不是手腕,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

      也许不止是受伤。

      “你吓到我了。”樊瑞昭忽然说。

      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但林翊轩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说我没事,想说只是骨折而已,想说你别担心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雨水还在下,风还在吹,校医院门口的遮雨棚在风中摇晃。两个少年站在雨中,一个浑身湿透,一个左臂打着石膏,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樊瑞昭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把林翊轩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到了一边。指尖从林翊轩的额角划过,带着雨水和凉意,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皮肤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林翊轩僵住了。

      那个触感太轻了,轻到他几乎可以骗自己说那只是风吹的。但他的额头记住了那个温度,那个触感,那根手指划过皮肤的每一寸轨迹。

      “进去吧。”樊瑞昭把手收回来,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淡,“别淋雨了,你手上有伤。”

      林翊轩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樊瑞昭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淋湿的雕像。他没有撑伞,也没有要躲雨的意思,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林翊轩的背影。

      “你不进来?”林翊轩问。

      “车里有伞,我去拿。”

      林翊轩看着他在雨里大步走回车上,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走回来的时候刻意绕了一个弯,从林翊轩身边走过去,把伞塞到他右手里。

      “拿着。”

      “那你呢?”

      “我不怕淋。”

      林翊轩想说你已经淋湿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什么时候走?”

      樊瑞昭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不舍、犹豫、某种小心翼翼的希望——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林翊轩快进去。

      林翊轩撑着伞走进门诊楼,走到走廊的窗户边停下来,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樊瑞昭还站在雨里,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着这栋楼,像是在找某个窗口后面的某个人。

      林翊轩抬起右手,隔着玻璃对他挥了挥。

      雨幕中,樊瑞昭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车里。车门关上,双闪灯灭掉,车子缓缓驶离,尾灯的红光在雨中晕开,像一朵渐渐消散的花。

      林翊轩站在窗边,直到那辆车完全消失在雨幕里,才转过身来。

      赵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林翊轩的病历本,表情复杂得像看了一出大戏。

      “那个谁啊?”赵衍问。

      林翊轩犹豫了一下:“一个朋友。”

      “朋友?”赵衍挑了挑眉,“你这朋友从城南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在台风天,就因为你发了条消息说受伤了?他连骨折还是擦伤都不知道就直接冲过来了?”

      林翊轩没有回答。

      赵衍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把病历本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朋友。走吧,回宿舍。”

      晚上,雨终于停了。

      林翊轩躺在床上,左手打着石膏,只能侧身朝右边睡。石膏很沉,压得他的左臂有些发酸,但他不敢翻身,怕压到伤口。宿舍里其他人都在打游戏,键盘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打开和樊瑞昭的对话框。

      他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到了。”

      “今天谢谢你。”

      “嗯。”

      又是“嗯”。但这一次,林翊轩盯着这个“嗯”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个字没那么冷淡了。他想起了今天电话那头所有细碎的声响——导航的提示音,转向灯的声音,雨刷器的节奏,樊瑞昭急促的呼吸,还有那句“你吓到我了”。

      这些声音藏在一个“嗯”字的后面,藏在所有简短冷淡的回复后面,像河流藏在冰层下面,无声无息地流淌。

      林翊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想说路上开车小心,想说你的手碰我额头的时候我心跳好快,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嗯”来回答我——

      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石膏是白色的,你可以往上画画。”

      樊瑞昭秒回了:“画什么?”

      林翊轩想了想:“随便。你小时候画画不是挺好的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翊轩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对话框里出现了一条消息:

      “好。”

      那之后又过了几分钟,另一条消息跟了上来:

      “下次去的时候带笔。”

      林翊轩盯着“下次”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下次。

      这个词从樊瑞昭嘴里说出来,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同。他说“下次”的时候,是在试探,是在邀请,是在小心翼翼地递出一根线头。但樊瑞昭说“下次”的时候,是在承诺,是在确定,是在告诉他也告诉自己——会有下一次,一定会有。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落在地面积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风吹过宿舍阳台,把晾着的迷彩服吹得轻轻晃动。

      林翊轩把手机拿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樊瑞昭的头像——那是一片纯黑的底色,什么都没有,像一扇紧闭的门。但他现在知道了,门后面有光。

      他闭上眼睛,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臂上的石膏。白色的表面光光滑滑的,像一张空白的画纸,等着被填满。

      他忽然很期待樊瑞昭的“下次”。

      而城市的另一端,樊瑞昭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滴着水。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林翊轩的对话框。他把那几句对话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然后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带笔。彩色马克笔,他不喜欢黑白。”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下次不要再让他一个人在校医院了。”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仰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林翊轩站在校医院门口,左臂上缠着白色的石膏,雨水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微微低着头,看起来很疼,但还在努力地笑。

      樊瑞昭把手臂压在眼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九月的雨停了,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下——在心里,无声无息,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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