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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想再等 事情是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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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一条朋友圈开始的。
十月中旬,C大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林翊轩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老位置坐着,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三遍还没看完的《百年孤独》,手机搁在手边,屏幕朝上,像一块安静的黑色石头。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
不是刻意的等待,而是一种缓慢沉淀在生活底部的习惯——翻完一本书的间隙看一眼手机,从食堂打饭回宿舍的路上看一眼手机,晚上躺下熄灯之前最后看一眼手机。看的不是手机,是那个纯黑的头像有没有出现在对话框的顶端。
自从社团聚餐那晚之后,樊瑞昭没有再联系过他。
准确地说,是联系了,但方式和之前一模一样——“在干嘛?”“早点睡。”“嗯。”林翊轩看着那些字,总觉得像在看一面刷了新漆但墙体已经开裂的墙,表面上光洁如新,底下的裂痕却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他试着打过一次电话,樊瑞昭没有接,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消息:“在忙。”
两个字。不是“嗯”,是“在忙”。林翊轩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在忙”比“嗯”更让人难受。“嗯”至少是一种回应,而“在忙”是一种边界——它有明确的拒绝意味,像一扇关上了的门。
他没有再打。
但他不知道的是,樊瑞昭看到他的未接来电时,正坐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里。他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用拇指悬停在“回拨”按钮上方,呼吸又急又重,整个人的状态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是煎熬。
他最终选择了煎熬。
因为他怕自己一旦拨出去,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我想你了”,比如“我每天都在想你”,比如“你喝醉那晚趴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哭了”。
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他准备了两年的答案。而那个答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所以他回了“在忙”。
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方向盘里,在黑暗的地下停车场里,无声地做完了一个关于“放弃”的练习。
但他没有放弃。
他只是学会了更隐秘地坚持。
林翊轩发现这件事,纯粹是因为无聊。
十月十七号,星期四,下午没课,他在宿舍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赵衍在上铺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嘴里骂骂咧咧的,整个宿舍弥漫着一股泡面和青春期雄性荷尔蒙混合的味道。
林翊轩翻着朋友圈,从上到下,一条一条地看。有人晒食堂的黑暗料理,有人转发社团的招新推送,有人在抱怨高数作业太难,还有人发了一组九宫格照片,是C大校园的秋景,配文是“秋天适合思念”。
他随手点了个赞,然后习惯性地打开了朋友圈的“消息”列表,看看有没有人回复他的评论。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三天前,他发过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图书馆窗外的银杏树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黄。”底下有十几个人点赞,三个人的评论——赵衍评论“你搁这写诗呢”,他回了个狗头的表情;隔壁宿舍的李浩然评论“好看”,他回了个“谢谢”;还有一条评论来自沈屿,就是哲学系那个在社团聚餐上劝他喝酒的男生,评论内容是“下次一起去拍啊”,他没有回复。
这些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翻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发现点赞列表里多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头像。
那是一个纯黑的、没有图案的头像,点进去看到的用户名叫“R”,微信号是一串乱码,朋友圈封面是一张灰蒙蒙的城市夜景,内容是空的——没有照片,没有文字,没有任何一条公开的动态。
这个头像和林翊轩微信里那个备注为“樊瑞昭☆”的纯黑头像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樊瑞昭的号。因为他和樊瑞昭已经是微信好友了,樊瑞昭的点赞和评论会显示在最前面,不会出现在“等XX人”的折叠里。
这是一个他不知道的、樊瑞昭用来偷看他的小号。
林翊轩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五秒钟,心跳从正常变成了擂鼓。
他点进那个小号的主页,发现共同好友有七个——都是他们初中那个圈子的同学,其中包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人。这说明这个号不是新注册的,它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甚至可能很久了。
他又翻了几条自己的朋友圈,往前翻到了暑假、高考前、高二下学期——每一条朋友圈的点赞列表里,那个纯黑的小号都在。不是全部,但大部分都在。那些只有几张自拍的和风景照的,那个号点了赞;那些吐槽作业和抱怨天气的,那个号也点了赞;那些深夜emo的、只写了一句“好累”的、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会删掉的矫情内容——那个号还是点了赞。
他甚至翻到了高二上学期一条只有文字的朋友圈,内容是:“今天下雨,没带伞,淋成了落汤鸡。”底下只有三个人点赞,其中一个是赵衍,一个是初中同学,还有一个是——纯黑头像。
那条朋友圈发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
凌晨一点多,樊瑞昭在干什么?
林翊轩的手指开始发抖了。
他退出了自己的朋友圈,打开了樊瑞昭的对话框。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两天前——他发了一张食堂的红烧肉照片,樊瑞昭回了一个“嗯”。往上翻,全是这样的对话:他发,樊瑞昭回一个字或两个字;他偶尔打电话,樊瑞昭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他问“你在干嘛”,樊瑞昭说“忙”;他问“忙什么”,樊瑞昭不回了。
这些消息看得多了,他会觉得樊瑞昭不在乎他。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深夜发的、带着情绪化的、第二天醒来会觉得矫情到想删掉的朋友圈,樊瑞昭每一条都看到了。不只是看到,他还用小号点了赞。他不知道樊瑞昭是什么时候注册的那个小号,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用那个号偷偷关注自己的,不知道在他每一次收到“嗯”和“知道了”的背后,樊瑞昭在屏幕那一端经历了什么。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发过一条朋友圈,说自己感冒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那条朋友圈他设置了仅部分人可见,名单里有赵衍、有大学同学、有高中同桌——唯独没有樊瑞昭。因为他不想让樊瑞昭觉得自己在卖惨,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软弱,不想让那个已经疏远的人觉得“这个人怎么还来烦我”。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点赞的人不多,评论的人更少。他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但现在他翻到了那条朋友圈,看到点赞列表里——
纯黑头像赫然在列。
而那条朋友圈对他仅部分可见的人里,没有樊瑞昭的主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樊瑞昭用小号加了他的微信,而这个小号在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被可见”的列表里,看到了他刻意没有展示给樊瑞昭看的那一面。
他不想让樊瑞昭知道的那些脆弱、抱怨、深夜的矫情和偶尔的难过——樊瑞昭全部都看到了。
林翊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眼眶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以为自己在裸泳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是在透明的玻璃缸里游,所有的不堪和狼狈都被人看光了。
而那个看光了他的人,还在水面之上,戴着一张冷漠的面具,用“嗯”和“知道了”来回应他的每一次试探。
“你没事吧?”赵衍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他脸色不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林翊轩摇了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十月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被太阳晒过的泥土的味道。他扶着阳台的栏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凉意,眼眶里的那点湿意被风吹干了一些。
他掏出手机,打开樊瑞昭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条“嗯”,盯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需要想一想。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到那条朋友圈的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樊瑞昭正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林翊轩的朋友圈主页。
那条“黄”的下面,多了一个“林翊轩”的赞——他自己给自己的赞。樊瑞昭盯着那个赞看了几秒钟,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他想了几秒钟,明白了——林翊轩翻到了他小号的点赞记录。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从注册小号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号迟早会被发现。但他还是注册了,还是点赞了,还是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在林翊轩的每一条动态上留下痕迹。不是因为不小心,而是因为忍不住。
他太想在那个人的人生里留下一点什么了,哪怕只是一个头像、一个赞、一个不会被注意到的存在过的证据。
而现在,证据被发现了。
樊瑞昭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另一个声音说——“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他不知道哪个声音是对的。
他只是把咖啡杯放下,打开微信,切到小号。消息列表里有很多群聊和几个私聊,都是他用这个号加的人——大部分是初中的同学,还有一些他通过林翊轩的评论区顺藤摸瓜加上的、和林翊轩有交集的人。他从来没有和他们聊过天,他只是需要他们的朋友圈权限,需要通过他们看到林翊轩的更多动态。
因为林翊轩的朋友圈设置了分组可见,而他不确定自己在哪个组里,所以他索性注册了一个不在任何分组里的号码,一个不会被林翊轩想起去屏蔽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一样的号码。
这张白纸上,写满了他所有说不出口的想念。
他看着小号的主页,看着那七个共同好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朋友圈,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想告诉林翊轩:不是你一个人在想,不是你一个人在意,不是你一个人在每一个深夜看着对话框犹豫要不要发消息。我也在想,我也在意,我也在犹豫。我只是比你更擅长伪装。
但他不会说的。
因为他害怕。他害怕说出来之后,林翊轩的反应不是他想要的。他害怕那个答案——“对不起,我只当你是朋友。”或者更残忍的沉默。他害怕失去现在这种微妙的、若即若离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一样的关系,因为这是他仅有的、和林翊轩之间最后的连接。
所以他选择了继续伪装。
哪怕伪装的方式已经被发现了。
林翊轩是在两天后做出决定的。
那两天里他没有联系樊瑞昭,也没有在朋友圈发任何东西。他把那个纯黑小号的截图存了下来,反复看了几十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多一分笃定——樊瑞昭在乎他。不是那种“老朋友偶尔关心一下”的在乎,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隐秘的、需要用一个小号来偷偷完成的那种在乎。
这种在乎和他想象的、期待的、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很久的那种东西,是同一件事。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喜欢,但他知道那不是“朋友”。
朋友不会在凌晨一点给别人的“淋成落汤鸡”点赞。
朋友不会用小号关注你两年,把你每一条动态都看十几遍。
朋友不会说“嗯”和“知道了”的时候,在心里删掉了一整篇想说的话。
林翊轩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的画面——樊瑞昭喜欢他。不是那种兄弟情义的喜欢,是那种想牵他的手、想亲他的嘴、想把他锁在怀里不让他走的喜欢。
和他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害怕,也让他兴奋。害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兴奋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猜了。或者说,他终于可以确认自己不是在自作多情。
十月二十号,周日,林翊轩决定去城南找樊瑞昭。
他没有提前告诉他。
他想出其不意,想在樊瑞昭来不及伪装的时候,看到他最真实的反应。他想站在他面前,问他那个小号的事,问他为什么不说话,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他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从城北的C大一路颠簸到城南的商业区。樊瑞昭工作的公司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不显眼的招牌,上面写着公司的名字。林翊轩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的姑娘,看到他愣了一下,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樊瑞昭。”林翊轩说,“我是他……朋友。”
前台姑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樊总今天不在公司,他下午就出去了。”
“去哪了?”
“我不太清楚……您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林翊轩拿出手机,拨了樊瑞昭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没有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接。他站在前台面前,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一声一声空洞的嘟音,心里的笃定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不接电话。
不在公司。
他用一个小号偷偷关注了你两年,被你发现之后,消失了。
林翊轩挂断电话,对前台姑娘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那栋灰白色的小楼。十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站在巷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打开微信,切到那个纯黑小号的主页——他之前截过图,但没有点过“添加到通讯录”。他犹豫了几秒钟,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消息里打了四个字:
“为什么躲?”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收起手机,走到最近的地铁站,买了一张回学校的票。地铁上人很多,他被挤在车厢的角落里,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攥着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来——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因为有的事,我还没有准备好。”
林翊轩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知道这是樊瑞昭发的。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因为他知道樊瑞昭知道他的号码。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说。
他打了回复:“什么事?”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你知道的。”
林翊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黑暗和光明交替闪过,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情侣在说笑,有孩子在哭闹。所有声音都被压缩成一个巨大的嗡嗡声,在他耳边回响。
他打了很久的字,删掉,又打,又删掉。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我不知道,你告诉我”,想说“你是不是喜欢我”,想说“你用小号看我两年了,你到底什么意思”——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最终他发了一条:
“我不知道。除非你告诉我。”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地铁从城南到城北,穿越了整座城市。
林翊轩走出地铁站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不是短信,是微信好友申请——来自那个纯黑小号,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在乎你”,不是“我想你想到快疯了”。
是“对不起”。
林翊轩站在地铁站出口,看着那三个字,十月的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鼻子发堵,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击穿了。
因为“对不起”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
我喜欢你,但我不知道该拿这份喜欢怎么办。
对不起,我让你发现了。对不起,我还没有准备好。对不起,我知道你也在猜,但我不能给你答案。
因为你值得一个更好的、更完整的、不是现在这个支离破碎的我。
林翊轩通过了那个小号的好友申请。
他没有回消息。
他关掉手机,走进夜色里,踩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一步一步地走回宿舍。十月的夜风很凉,吹得他耳朵发红,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因为他忽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樊瑞昭说他没有准备好。但林翊轩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