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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好香 十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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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一周,C大社团招新季落下帷幕,按照惯例,各社团都要办一场“破冰宴”。林翊轩所在的文学社财大气粗,拉到了一笔不错的赞助,把聚餐地点定在了学校北门外那家新开的音乐餐吧。
赵衍听说之后感慨了一句:“文学社是真有钱,我们电竞社破冰吃的辣条配雪碧,在宿舍楼道里。”
林翊轩原本不太想去,他对酒精没什么兴趣,也对那种觥筹交错的社交场合本能地感到疲惫。但社长在群里发了通知——“全员必须出席,大一新生重点参与”,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语气不容置疑。他叹了口气,回了个“收到”,然后在衣柜前站了五分钟,最终套了件白色卫衣出了门。
音乐餐吧的灯光是那种暧昧的暖黄色,墙上挂着复古的黑胶唱片,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歌台,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唱着一首林翊轩没听过的民谣,声音沙哑而慵懒。文学社包下了半个场子,长桌上摆满了烤串、小食和成排的啤酒,气氛热烈得像一场小型的音乐节。
林翊轩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和他同级的几个新生,大家互相认识了一下——中文系的、新闻系的、哲学系的,名字和脸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还没来得及记住,就被灌了第一杯酒。
“来来来,新生第一杯,社长敬的,不能不喝!”
社长端着一杯啤酒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狡黠。林翊轩接过杯子,犹豫了零点五秒,仰头一口气喝完了。啤酒的味道说不上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阵微苦的汽泡。
“好!”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起哄让他再来一杯,有人往他手里又塞了一瓶。
林翊轩不太会喝酒。
他从小到大喝过的最烈的东西是家里过年时喝的那半杯红酒,还是在母亲的目光逼视下抿了一小口。他不知道自己酒量多少,也没有机会知道——樊瑞昭从来不允许他在外面喝酒,小时候去同学聚会,樊瑞昭会提前跟他说“别喝酒”,语气像在交代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
他那时候觉得樊瑞昭管得太宽了。
现在他觉得,樊瑞昭可能是对的。
两杯啤酒下肚,林翊轩的脸就开始发烫了。第三杯的时候他试图推辞,但哲学系那个叫沈屿的男生搂着他的肩膀说“林翊轩你这样可不行,以后走上社会怎么混”,话说到这份上,他不好意思不喝。
第四杯的时候,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了。
“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了。”他把空杯子放到桌上,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捂住发烫的额头。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忽远忽近,高高低低,变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嗡嗡声。
“这才哪到哪啊!”社长又开了一瓶,递到他面前,“林翊轩你放心,醉了我负责送你回去!”
林翊轩看着那瓶酒,瓶子在他眼里出现了两个重影。他想说不喝了,但嘴巴张开的瞬间,说出来的话变成了:“那……最后一瓶。”
第五瓶喝到一半的时候,林翊轩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音乐声、说话声、碰杯声搅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像有什么人在他的脑袋里开了一台搅拌机。他用仅剩的一点理智撑起身体,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然后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卫生间。
洗手台前,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卫衣的领口,他撑着洗手台的边缘,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涣散,嘴唇上还沾着啤酒的泡沫。他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忽然觉得很好笑——他林翊轩,二十岁不到,五瓶啤酒就喝成这样,说出去都丢人。
他用纸巾擦了擦脸,掏出手机,靠在洗手台边上的墙壁上,打开微信。
通讯录滑到“F”开头的分组,那个纯黑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备注的名字是“樊瑞昭”,后面跟了一个星星的emoji——那是他很久以前加的备注,久到他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加的。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按下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五声,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太阳穴上。
然后接通了。
“喂?”樊瑞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点点疑惑,“林翊轩?”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林翊轩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酒精把他的情绪阈值拉得太低了,也许是那个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让他觉得委屈——你好听有什么用,你又不让我听。
“樊瑞昭……”他的声音含混,带着明显的醉意,尾音拖得很长,像在撒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喝酒了?”樊瑞昭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平稳变成了紧绷,像一根被人猛地拉直的弦。
“嗯……”林翊轩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社团吃饭……喝了……五瓶……”
“五瓶?!”樊瑞昭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林翊轩从没见过他这么大声说话,觉得新奇又好笑,忍不住发出了含混的笑声,“你一个人?在哪?”
林翊轩努力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但他的大脑像一台泡了水的电脑,所有的信息都变成了乱码。他想说北门,想说音乐餐吧,想说门口有只很丑的雕塑马,但这些信息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一团,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字:“……外面。”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钥匙碰撞的金属声、门被猛地关上的声音。
“别乱跑,把定位发给我。”樊瑞昭的声音几乎是命令式的,急促而焦躁,但林翊轩完全没有感受到那种焦躁,他只觉得这个声音好好听,好听到他想一直听、一直听、一直听。
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眯着眼睛试图发定位。酒精让他的手指变得笨拙而迟钝,他戳了好几次才戳中“位置”的图标,发送的时候又点错了表情包,发了一个微笑的emoji过去。
樊瑞昭秒回了消息,不是文字,而是一条语音。林翊轩点开来,听到樊瑞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墙壁间回荡——
“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到。”
林翊轩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整个人缩在卫生间的角落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淡淡的烟味,地板凉凉的,靠着墙壁很舒服,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他快睡着的时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皮鞋踩在地面上,急促、沉稳、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是这个人跑步的时候都不允许自己狼狈。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卫生间门口骤然停住。
林翊轩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逆着走廊的灯光站在门口,因为背光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轮廓——宽阔的肩,修长的身形,因为急促赶路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林翊轩。”
樊瑞昭走进来,蹲下身,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灯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林翊轩看到樊瑞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里面有血丝,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薄线,整个人的状态像是刚跑完了一个马拉松。
不对,是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又从停车场跑过来的。
“你喝了多少?”樊瑞昭的声音很低,压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林翊轩歪着头看着他,脑子还在酒精里泡着,所有的反应都慢了半拍。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看起来天真又无辜,像一只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猫。
“五瓶。”他伸出手,比了一个“五”,但手指伸出来是三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皱了皱眉,又伸了一根,变成四根,又加了一根,终于凑齐了五根,举到樊瑞昭面前,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樊瑞昭看着他,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恼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压制了太久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全部咽了回去,伸出手,把林翊轩从地上拉了起来。
林翊轩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本能地往前一栽,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樊瑞昭的胸口。
那一瞬间,林翊轩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洗衣液,不是香水,也不是烟味。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只是觉得好闻,好闻到让他想趴在那里不动了。那味道像冬天的阳光晒过的被子,像雨后初晴的空气,像某种他找了很久很久、却一直不知道在找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吸的,但他发现自己正把鼻尖埋在樊瑞昭的颈窝里,一下一下地、贪婪地吸着那里的气息。好香。怎么这么香。樊瑞昭身上怎么会这么香。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樊瑞昭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本来是扶着林翊轩的胳膊的,在林翊轩把脸埋进他脖子的瞬间,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僵硬地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任何一个微小的心跳都可能导致崩断。
“林翊轩。”他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危险的、隐忍的沙哑,“别……别闻了。”
林翊轩没有听到。
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没有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他的大脑已经被酒精浸泡得失去了所有的判断力,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本能的驱动——好闻,想闻,想一直闻。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樊瑞昭的颈窝,鼻尖蹭过他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的脉搏在疯狂地跳动。
“你好香。”林翊轩含混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樊瑞昭的衣领里,像一只撒娇的猫。
樊瑞昭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理智。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血液在太阳穴里轰隆隆地响,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忍耐。
他忍了两年了。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每一次林翊轩出现在他面前,每一次他收到林翊轩的消息,每一次他偷偷把车停在C大门口、看着那栋宿舍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他都在忍。忍着不说想你,忍着不去找你,忍着在回复消息的时候只打一个“嗯”而不是打出一整篇他真正想说的话。
而现在,林翊轩喝醉了,毫无防备地靠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跟他说“你好香”。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林翊轩,我们走。”樊瑞昭睁开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他一只手揽住林翊轩的腰,另一只手把他从自己身上剥开,半拖半抱地往卫生间的门口走去。
林翊轩不乐意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这么舒服的地方,又暖又香,比宿舍的枕头舒服一万倍,现在这个舒服的枕头要把他推开,他不干。
“不要……”他嘟囔着,双手攀上了樊瑞昭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他的脸重新贴上了樊瑞昭的颈侧,鼻尖蹭过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嘴唇擦过他的下颌线,留下一道浅浅的、带着酒气的温热触感。
樊瑞昭的脚步顿住了。
他微微偏头,看到林翊轩的脸近在咫尺——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眼角,微微张开的嘴唇,因为闭着眼睛而显得格外长的睫毛,一下一下地扫在他的皮肤上,像蝴蝶扇动翅膀,每一次触碰都在他心底掀起一场风暴。
“你喝多了。”樊瑞昭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像是对自己说的。
“没有……”林翊轩睁开眼,那双眼睛因为酒精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他看着樊瑞昭,眼睛里倒映出对方隐忍到极致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轻,“樊瑞昭,你好好看。”
樊瑞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林翊轩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拉开,动作比他预想的要粗暴了一些。林翊轩被他拉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满的闷哼,但又软绵绵地靠了过来,像是认定了这个人才是最安全的港湾,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樊瑞昭认输了。
他不再试图把林翊轩从自己身上剥开,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一些,然后半搂半抱地把他带出了餐吧。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林翊轩被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往樊瑞昭怀里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冷。”
樊瑞昭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外套的拉链拉开,将林翊轩裹了进去。他的外套很大,裹住两个人绰绰有余,林翊轩的脑袋从他的领口探出来,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像一个被包裹在茧里的幼虫。
停车场在餐吧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樊瑞昭的车停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他单手打开后座的车门,想把林翊轩放进去,但林翊轩不肯松手,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像是在水里抓住了一根浮木。
“松手,我们上车。”樊瑞昭耐心地说。
“不要。”林翊轩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含混不清,“你要把我丢了。”
樊瑞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不会把你丢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种刻意维持的平淡在这一刻碎了一个角,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感情,“永远不会。”
林翊轩没有说话,他好像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樊瑞昭身上,像一个没有骨头的玩偶。樊瑞昭站在原地,一只脚在车外,一只脚在车里,怀里抱着一个睡着了的林翊轩,姿势别扭得不像话,但他不敢动,怕吵醒他。
路灯的光落在林翊轩的侧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樊瑞昭低下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他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想用手指描摹他的眉骨和鼻梁,想在林翊轩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地完成他想了成千上万遍的动作。
但他没有。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让林翊轩靠着他的胸膛,两个人一起挤进了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把十月的夜风隔绝在外面,车厢里变得安静而温暖,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安静的、无声的歌。
林翊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到了樊瑞昭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衬衫的领口,像是怕他跑掉。
他动了动,嘴唇擦过樊瑞昭脖子侧面的皮肤。
不是亲。只是蹭了一下,因为翻身的角度,因为两个人都挤在狭窄的后座上,因为不可避免地、无可回避地接触到。
但那一下的触感太清晰了——柔软的、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嘴唇,贴在他脖颈上最脆弱的那片皮肤上,像一个不经意间落下的、无意识的、比任何刻意的吻都更让人心颤的痕迹。
樊瑞昭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插进林翊轩的头发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放在那里,感受着发丝从指缝间滑过的触感。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息都在压抑着某种想要破土而出的东西——像种子在春天的土壤里拼命地往上顶,却始终不敢冲破最后一层泥土。
“林翊轩。”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喊了他的名字,嘴唇开合,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林翊轩醒着,他大概会说“我在这”,会说“怎么了”,会说“你又怎么了樊瑞昭”。但他睡着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那具温暖的、有力量的身体上蜷缩着,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猫。
车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樊瑞昭以为林翊轩已经彻底睡熟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含混的、几乎被呼吸声淹没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出来。
“……香。”
一个字,拖得很长,像梦呓,又像叹息。
樊瑞昭的手指在林翊轩的发间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到林翊轩的鼻尖正抵着他的锁骨,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贪婪的小动物一样吮吸着他身上的气息。他忽然想起林翊轩在餐吧卫生间里说的那句“你好香”,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想说“我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想说“是你喝多了闻错了”,想说“你清醒一点林翊轩”。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林翊轩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弥漫着林翊轩身上的味道——洗发水的清香,啤酒的微苦,还有一种只有他有的、干净的、让人安心的气息。樊瑞昭把脸埋在林翊轩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他身上的味道全部刻进记忆里,一字不差地、完完整整地刻进去。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自己没用。
笑自己喝了那么多酒都不醉,却在林翊轩一句“你好香”面前溃不成军。
笑自己等了两年、忍了两年、躲了两年,到最后还是被一个喝醉了酒的小混蛋一句梦呓打回了原形。
他笑着笑着,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温热的,无声无息的,顺着他的鼻梁滑落,滴在林翊轩的头发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困了。
仅此而已。
夜深了,十月的风吹过城南的小区,吹过停车场那盏昏黄的路灯,吹过黑色SUV紧闭的车窗。车内的两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拥抱着,一个彻底失去了意识,另一个清醒地守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数着他的心跳,看着车窗玻璃上渐渐凝结的雾气。
樊瑞昭把手机掏出来,给林翊轩的室友赵衍发了一条消息:“他今晚不回去了,我送他。”
赵衍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条:“又是在那个朋友家?”
樊瑞昭看着“那个朋友”三个字,沉默了几秒钟,打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林翊轩。他的嘴唇上还沾着啤酒的味道,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樊瑞昭伸出拇指,轻轻地按在他的眉心,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平那道细纹。
林翊轩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樊瑞昭看着他嘴角的那抹笑,忽然想起林翊轩十五岁那年说过的一句话。那个时候他们坐在学校天台上,晚风很大,林翊轩的校服被吹得鼓起来,他忽然转过头来,笑嘻嘻地说了一句——
“樊瑞昭,我觉得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像太阳。”
那时候樊瑞昭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十五岁的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话,就像十八岁的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喝醉了酒、黏在他身上不肯走、说他又香又好看的少年。
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他完蛋了。
彻彻底底地,万劫不复地完蛋了。
从十五岁开始,他就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