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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冰戏 十一月 ...


  •   十一月一过,天就彻底冷下来了。
      京城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把手抄在袖子里,走路的步子比夏天快了一倍。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云珰珰坐在衙役房里,手里捧着案卷,目光却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槐树上。赌坊案结了有些日子了,李家的债免了,徐万福的赌坊封了,苗铁也入了狱。案子办得干净利落,知府大人都夸了一句。
      可她心里总记着那个名字——七爷。
      王陆提过他,苗铁也提过他。一个死在牢里,一个认罪认得那么痛快。这不像巧合,倒像有人在背后把线一根根剪断,让案子刚好查到某个程度就停了。
      她放下案卷,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想再多也没用,眼下没有线索,急不得。
      衙门里最近清闲得很。
      最大的一个案子,是住在麻袋巷的张婆来报案,说她家养的五只下蛋母鸡一夜间全死光了。王捕头带着老李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在院子里骂骂咧咧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五只鸡,冻死的!大冷天的,鸡笼子不关严实,怪谁?还让老子跑一趟!”
      云珰珰蹲在院子里给圆球喂食,听见王捕头骂人,眼底漾开一点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圆球的伤早就好利索了,翅膀扑腾起来呼呼生风,但它就是不走。每天白天不知道飞哪儿去,一到傍晚准时回来,蹲在衙役房的房梁上,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看云珰珰整理案卷。云珰珰给它弄了个窝,它不睡,就爱蹲房梁。
      “圆球,你说王捕头是不是闲得慌?”云珰珰把手里的碎肉递过去,圆球一口叼走,歪着脑袋看她,那表情像是在说“关我什么事”。
      齐令旸从衙门口走进来的时候,云珰珰正蹲在地上,手被冻得通红,缩在袖子里。他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炉,走过去,蹲下来,塞到她手里。
      云珰珰低头看了看手炉,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什么时候改行买手炉了?”
      “刚买的。”齐令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路过铺子,顺手。”
      云珰珰没推辞。手炉外面裹着一层棉布套,暖烘烘的,从指尖一直暖到手腕。她把手炉捧在手里,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多穿点?”
      齐令旸今天只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薄锦袍,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大氅——大氅倒是厚实,但里头显然没塞多少衣裳。腰间束着蹀躞带,更显得人清瘦挺拔。他身形本就高大,宽肩窄腰长腿,站在寒风里腰背笔直,一点没有缩手缩脚的样子。
      “这算什么?”齐令旸把手抄进大氅里,语气随意,“在边关待了五年,那边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呵气成冰,滴水成冻,照样骑马巡边,裹个羊皮袄就过冬了。”
      云珰珰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蓝色的夹棉短褐,外面罩着皂衣,裹得严严实实。她跑惯了,不觉得冷,但也不敢像他这么托大。
      “你们边关回来的人都这么不怕冷?”
      “不是不怕,是习惯了。”齐令旸笑了笑,“你看我像是会亏待自己的人吗?该穿的时候自然穿,但今天这点风,真用不着。”
      云珰珰没再说什么,把手炉捧在手里,转身往衙役房走。
      “今天巡街吗?”齐令旸跟上来。
      “巡。”
      “我跟你去。”
      “随便你。”
      接下来的十几天,齐令旸隔三差五就来衙门。有时候云珰珰在,他就跟着去巡街;有时候云珰珰不当值,他就跟王捕头下棋,或者跟周师爷喝茶,或者在院子里逗圆球。圆球不太待见他,每次他伸手去摸,圆球就扑腾着翅膀飞到房梁上,居高临下地瞪他。
      “你这鸟跟你一个脾气。”齐令旸仰头看着房梁上的圆球,转头对云珰珰说。
      云珰珰正在整理案卷,头都没抬:“它不待见你,说明它脑子好使。”
      齐令旸笑了一声,没还嘴。
      秦风有一次跟着来,站在衙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冻得直跺脚。他实在忍不住了,凑到齐令旸跟前,压低声音:“小侯爷,您三天两头往衙门跑,侯爷那边……”
      “我爹说什么了?”
      “侯爷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句‘那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齐令旸正在喝茶,差点呛着。他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看了秦风一眼:“你怎么回的?”
      “属下说,‘小侯爷的事,属下不敢妄议’。”
      齐令旸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忽然问:“你觉得呢?”
      秦风愣了一下:“觉得什么?”
      “觉得我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秦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在齐令旸身边十几年,从边关到京城,从战场到赌坊,他家小侯爷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齐令旸这个人,对谁都懒洋洋的,客客气气的,但从不往心里去。唯独对云珰珰,不一样。
      “小侯爷,”秦风斟酌着措辞,“您每次从衙门回去,脸上的笑都藏不住。”
      齐令旸放下茶杯,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
      齐令旸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也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而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
      “那可能就是吧。”他说。
      秦风没再说话,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镇北侯府的小侯爷,看上了一个衙门里的小捕快——这话说出去,侯爷那边怕是没那么好交代。但他看了一眼齐令旸脸上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先不说。
      -
      冬至那天,衙门午后休沐。
      云珰珰从衙役房出来的时候,换下了皂衣,穿了一件浅桃红色的棉褙子,外面罩着一件银红色的斗篷,领口镶了一圈白兔毛。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同心髻,用那根素银簪子固定住。她今天打算先回家,晚上一家人吃饺子。
      齐令旸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下,背靠着拴马桩,一条腿微微曲着,双手抄在大氅里,整个人懒洋洋的。他看见云珰珰出来,从拴马桩上直起身,挡在她面前。
      “走,带你去个地方。”
      云珰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地方?”
      “京郊,河边。”齐令旸说,“今天是冬至,祭寒神。往年边关都有这个习俗,京城倒是不多见。但我知道有个地方,还有人祭。”
      云珰珰皱了皱眉:“我要回家。”
      “晚一个时辰回去。”齐令旸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天天在家吃饺子,不差这一顿。”
      云珰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未时刚过,天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
      “行。一个时辰。”
      “够了。”
      骑马到京郊的河边,不到两盏茶的时间就到了。齐令旸骑一匹,云珰珰骑一匹,秦风跟在他偿后面。
      河边的那个地方有点偏,下了马还要走一段小路。岸边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几棵老柳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条在风里晃来晃去。寒神的牌位摆在一块大石头上,说是牌位,其实就是一块木板,上面用墨笔写了“寒神之位”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吹雨打得模糊了。牌位前没有香火,只有几枝枯梅插在一个粗陶罐里,梅花早就干了,花瓣缩成一团,颜色从粉变成了褐。
      “就这儿?”云珰珰环顾了一圈,觉得有点冷清。
      “就这儿。”齐令旸从大氅里掏出一小壶酒,打开塞子,往牌位前倒了一圈,“边关的习俗,冬至祭寒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边塞无战事。我在边关待了五年,每年都祭。”
      他把酒壶递给云珰珰。云珰珰接过去,也往牌位前倒了一圈,然后把酒壶还给他。两人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那几枝枯梅在罐子里晃了晃,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行了。”齐令旸把酒壶收好,转身看向河面,“接下来是冰戏。”
      云珰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光洁如镜,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偶尔有寒风掠过,卷起细碎的冰花,在冰面上滚了几下又散了。
      “冰戏?”云珰珰看了他一眼,“我不会。”
      “我教你。”齐令旸已经走到了河边,用脚尖试了试冰面的厚度,回头朝她伸出手,“过来,我护着你,你不会摔的。”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那双眼睛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占有欲——不是凶的,是那种“你只能跟我”的笃定。
      云珰珰站在岸边,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
      “你在边关待了五年,冰戏是你的强项?”
      “所以才敢教你。”齐令旸的手没有收回去,“来吧,云珰珰,难得清闲一天,别端着。”
      云珰珰咬了咬嘴唇,把手递了过去。
      齐令旸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大但很稳。他拉着她走上冰面,先让她站稳,然后松开一只手,自己在冰面上滑了一小段,又滑回来。
      “看着,很简单。”他说,脚下轻轻一蹬,整个人就在冰面上滑了出去,动作流畅得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鸟。滑到远处又折回来,在她面前停住,带起一阵细碎的冰屑。
      云珰珰看着他,不得不承认——他在冰上的样子确实好看。墨绿色的大氅在风里微微扬起,领口的灰鼠毛衬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利落又锋利。
      “来。”齐令旸再次伸出手,“我带着你,你先找找平衡。”
      云珰珰握住他的手,试探着在冰面上迈了一步。脚下打滑,身体猛地一晃,齐令旸的手立刻收紧,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别急,先站稳。”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气息带着酒香和冬日的凉意。
      云珰珰深吸一口气,稳住身体。齐令旸松开她的腰,改握她的双手,带着她在冰面上慢慢滑行。一开始她很紧张,身体绷得僵直,手指攥着他的手攥得死紧。齐令旸也不催她,就那么带着她,一圈一圈地滑,速度慢得像在散步。
      “放松,”他说,“你抓贼的时候手都没这么紧。”
      云珰珰瞪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力道确实松了一些。
      滑了几圈之后,她渐渐找到了感觉,身体不再那么僵硬,脚下也稳了不少。齐令旸松开一只手,她居然没倒。
      “有进步。”齐令旸笑着说。
      云珰珰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说话。
      两人又在冰上滑了一会儿。齐令旸不再扶着她,只是跟在她身边,不远不近。她滑得越来越顺,胆子也大了起来,脚下用力一蹬,滑出去老远。齐令旸跟上来,走在她左边,步伐轻快。
      河面上的风带着冰的凉意和冬日的清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红了,夕阳把冰面染成了一层淡淡的橘色。
      齐令旸忽然慢了下来,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往年冬至,皆是独来独往。”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不如今年,有个人陪着,倒也不冷。”
      云珰珰的心头动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无声无息的,但确实在化。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齐令旸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已开始偏西的日光上,侧脸的线条被橘色的光映得柔和了许多。
      她很快把那点悸动压了下去,翻了个白眼。
      “小侯爷金尊玉贵,要找人陪还不容易,何必缠着我一个小捕快。”
      齐令旸转过头来,看着她。冬日下午温和的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映成了琥珀色。他的唇角慢慢上扬,眼底漾着笑意,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握住了她的手。
      “别人陪,”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不侯爷不乐意。”
      云珰珰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想抽回手,但齐令旸握得不紧也不松,刚好让她抽不回去。她瞪了他一眼,齐令旸笑着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一摊。
      “行行行,不碰你。”
      云珰珰把手缩回斗篷里,转过身往岸边走。她的耳根红了一点,但斗篷的领子遮住了,看不太出来。
      齐令旸跟在她后面,步子轻快得像在冰上飘。
      “回去吃饺子?”他问。
      “嗯。”
      “我送你。”
      “不用。”
      “那我跟你一起进城。”
      “随便你。”
      齐令旸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走在她左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冰面上,一左一右,并肩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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